劉融本來在週六約劉峰吃飯的，誰知劉峰和王菡、張子諾的約會在前，劉融只得推遲到週日。
幸好，這兩天，市裡都沒有什麼大事安排。能夠這樣連續輕鬆兩天，機會實在太難得了。
最近一段時間，劉融有一種累的感覺。週末這兩天裡，僅僅金融辦的領導，劉融就見了三位。
首先，不請自來的是金融辦副主任張曉帆。張曉帆是來向劉融賀喜的。中央政策研究室邀請張子諾和劉峰，下週到北京參加全國部分城市金融專家座談會。這是風祥市金融界的榮譽。
「你這個喜報來得及時，後天，我要到省裡參加省委常委會議，一去就是兩天。呵呵呵呵，帶著好的心情去開會，會議再長也會變短哦。怎麼是邀請兩個人呢？」
張曉帆把兩人合作研究課題的事仔細講了一遍，說明是劉峰和張子諾合作的文章，經劉峰導師推薦，發表在國際著名金融雜誌上。文章在國內被要求轉載，同時引起了中國金融學會和中央政策研究室經濟局的重視。張曉帆特別提到劉峰是第一作者。
目前，邀請函還在張子諾的辦公室，張曉帆看到過，因為張子諾下週要去北京開會，他把關於金融辦的工作安排，給張曉帆作了一些委託。
「哦，原來是這樣的。」劉融若有所思。
第二天，週日上午，劉融和劉峰見過面後，想見張子諾的感覺更加強烈了。思前想後，劉融特地叫張子諾來一趟，他在辦公室等張子諾。
接到劉融的電話，張子諾有些不解，怎麼劉融書記週日還在市委辦公室。
見了面，劉融只是問了一些金融辦工作上的事。劉融不顯老，精神頭很好，看起來精力充沛。張子諾也正想把今年的工作做一個彙報，還有把明年的工作構思也談一談。劉融預定的只有半個小時的見面時間，誰知兩人一交談起來，張子諾侃侃而談，劉融興致盎然，兩人都把時間忘記了。
張子諾感到飢餓的時候，劉融也察覺到了，看著張子諾微笑。於是，張子諾停止了彙報。劉融邀請他共進午餐。兩人在外面吃了一頓簡單隨意但是很有特點的午餐。
劉融引著張子諾去吃了一頓風祥市最有特色的小吃搭配之一，鹹魚泡飯。劉融沒叫司機，他也不會開車，張子諾充當了司機。巧的是，劉融的座駕也是奧迪a6，但是型號沒有張子諾的座駕新。
下午和一個人的見面，最讓劉融不愉快。老街坊，金融辦副主任萬良風跑來訴苦，說市紀委又在蠢蠢欲動，好像要調查金融辦領導和建新股份之間的什麼事，影響政府官員名聲是小，壞了建新股份上市的事是大。
「一個釘子一個眼的，盯得那麼緊，我們還怎麼工作？年前年後不是折騰過一陣子嗎？又來了。」方臉厚鼻、老成持重的萬良風訴起委屈來，還真有一番感人肺腑的味道。
「你別急，我給紀委書記打電話問問。」
劉融安慰萬良風。看到丈夫和下屬有重要的話要談，劉融夫人已經離開了客廳。
有人給萬良風通風報信，說市紀委正在暗裡調查他的事情。萬良風大吃一驚，立即拜會這位關係特鐵的洩密者，向他送上了兩匝錢。那人不收，說有人匿名舉報萬良風收受了建新股份的賄賂；還有他接受市證券培訓中心副主任習炳銳的賄賂，讓習炳銳做了副主任，而習炳銳是受過中國證監會處罰的證券操作員；還有他在培訓中心組建電腦培訓室購買裝置時，收受商家回扣。所舉事例全部是今年的事。
這是誰幹的呢？瞭解得這麼清楚，這麼全面，只差一些具體的數字了。
萬良風出了一身冷汗，不管那人是否拒絕，他扔下裝錢的包就走了。他回去就給劉融打了電話。劉融推不掉，白天忙，只得約他晚上見。
哪知萬良風忍不住，徑直跑來了劉融家中。劉融心裡反感，面子上還得敷衍，誰叫兩人做過十來年的老街坊呢。平日裡，萬良風跑得也勤，兩人老哥們了。
紀委張書記接到劉融的電話，心知肚明，只等著劉融發話。劉融問紀委正在暗中調查金融辦有關領導是不是真的。紀委書記打了一個幌子說，紀委事情太多，這事他沒管，大概是紀委常委曾副書記在過問。他問問看，再回話。
「建新股份上市現在到了什麼階段？把握有多大？」劉融問萬良風。
「省裡工作組來調查過後，已經答覆了中國證監會，同意上市。現在，申報材料在最後一關，發改委那裡。關鍵時刻啊，建新股份老總羅建，半個月來都坐鎮北京活動。要是孃家扯了後腿，那金融辦真是問心有愧，是罪人啊。羅總他們費了多大工夫。唉——」
過了一會兒，紀委書記回話說，調查金融辦有關領導確有其事。不過，舉報是匿名舉報，列舉的事實也多是對現象進行猜測，沒有真憑實據。目前，調查工作沒有任何進展，幾乎陷於停頓。
「嗯，我知道了。老張啊，我看啊，有些人別有用心，捕風捉影。是不是風祥市發展迅猛，讓有的人嫉妒了啊。啥叫政績，那不是吹出來的，必須有gdp的快速增長作為最重要的衡量標準。束手束腳的，怕這怕那的，怎麼發展？作為一個副省級市，風祥市的發展有目共睹。正是這樣，才引起了一些人的關注吧。那就關注吧，我們是經得起考驗的。當然，快速發展，難免有一些不盡如人意的地方，難免會有一些不和諧的聲音，正常的嘛！這查來查去，都快一年了，反覆了幾次，不都是啥也沒整出來嗎？嗯，紀委的工作是做得很好的，應該肯定。但是，我的意見，這事就到此為止吧。建新股份是我市的重點企業，不要為它上市設定障礙，政府就是為全市經濟保駕護航的嘛，而不是拉衣服扯褲子的。過幾天，我要到省裡開常委會，有什麼事，回來再說。嗯，要有確鑿的證據，不要冤枉了我們的同志。」
萬良風在旁邊聽完劉融和紀委書記的通話，一顆心才完全放下來。
接待過萬良風，時間早已過去。劉融原本打算下午和王菡見一面的，連邀請都發出去了，自己是以市委書記的名義發出的，怎好失約。他趕緊給王菡電話，王菡很理解，答應他另約時間。劉融連忙說：「不不，就在今天。要不，請王菡女士吃晚餐好嗎？」
錯過今天，劉融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空，但是，不親見王菡，劉峰的事始終繞不過去。有的事，困難的時候，故意拖一拖，緩一緩，要麼過去了，要麼找到了適宜的辦法解決；有的事，剛好相反，如果懶心淡腸，只要錯過一次機會，木已成舟，就再也改變不了啦。劉融認為，劉峰的婚姻大事就屬於後者。他駕馭不了劉峰，劉峰只要一強硬，一頂撞，劉融就沒轍了。他只有迂迴前行。
王菡不敢答應，平白無故的，弄得這麼隆重，王菡受不起。她心裡雖然也有些猜想，但是不敢確定。
「那，喝杯咖啡可以吧。」她改變了主意道。
王菡接受了。
劉融讓王菡確定了一家咖啡廳。
王菡精心選擇了會面時的服裝。她確定了一款若緹詩時尚女裝，粉色收腰短款小西裝，再配上淡藍色圓領打底衫。衣服面料輕盈垂順，幾何分割線簡潔而頗具美感地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加墊肩增加了幾分精緻而強勢的味道，加以齊膝短褲。整個外形看起來分外的知性和幹練。
「不好意思，本來約好下午的，哪知市裡突然有一件重要的大事，不得不過問一下。」劉融含著歉意道。
劉融的平易近人令王菡十分感動。她笑著說：「哪裡哪裡，劉書記太客氣了。劉書記日理萬機，百忙之中還接見我，小女子真是三生有幸。不知劉書記約我有什麼事？」
「呵呵呵，王菡女士真是會說話。我也不轉彎抹角了。我是因為劉峰，才約你見面。」劉融含蓄地笑著說。
「劉峰，劉總？」王菡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她只聽說過劉峰背後有很深的背景，但是不清楚是誰。
「是啊，手機號碼也是劉峰給我的。」
「哦，這麼說，一定是重要的事了。」王菡應付著說。
「劉峰是我戰友的兒子，他爸和我是生死之交，遺憾的是，他爸——他父母，都死得早。」劉融頓了一下，像是吃飯時看見了蒼蠅。
劉融說得比較慢，一派老成穩重的樣兒，王菡沒有覺察出其中的異樣。劉融繼續說下去：「所以，劉峰這個侄子，我幾乎是把他當做親生兒子看待。他舅舅遠在縣上，隔著幾百公里，也管不了那麼多事。所以嘛，劉峰的終身大事，我是一直很關心的。」
「劉書記這樣重情重義，真叫人感動。」王菡真誠地說。原來劉峰提到過的家人劉叔叔，可能就是指劉融了。她已經猜想到下面劉融要說什麼了，她也在想如何回答最好。
「這孩子，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我不能對不起他過世的父親和母親。」劉融又停了下來，他兩頰火辣辣的，「叢美珊，也就是金融辦張主任的夫人，你認識嗎？」
「叢美珊叢大姐，認識，她是鍾祥小額貸款公司的股東，監事，開股東大會時我們見過幾次。」
「哦，那這樣更好。我叫他叢大姐替劉峰物色了幾個物件，可是劉峰都不滿意。後來乾脆不去了。你瞧，這不讓我們為難嗎。聽說，你和劉峰很要好，所以，看王菡女士能不能幫幫忙，勸說劉峰一下。」
王菡心中一笑，故意說道：「也許，劉總心裡記掛著事業，不想過早考慮個人問題呢。」
「那怎麼會呢？事業和家庭同樣重要。」劉融有些著急，「況且劉峰的年齡不小了。」
「是啊，按理說，劉書記都該抱孫子了。」王菡順著說。
這句話刺得劉融一下子像魚刺卡在喉嚨裡。他知道王菡不是他所想象的那個意思，可是，劉融不能不往那個方面去想。最壞的可能是，劉峰已經對王菡和盤托出。劉峰這樣做，只為了對王菡表達真誠，為了獲得她的信任。
想到這裡，劉融出汗了。這咖啡廳人來人往的，多半是年輕人，他一箇中年男人坐在這裡，和一個風華綽約的女人聊天，實在有些刺眼。儘管是坐在角落裡，劉融還是怕被人認出來，認出他是這個城市最有權勢的人物。還好，人們對於明星，哪怕隔著千里萬里，也認得出，但是就沒人注意角落裡那個中年男人，是他們的最高父母官。劉融忽然覺得，王菡是不是什麼都知道了？要是王菡什麼都知道，還能這樣鎮靜，這樣貌似真誠地談笑風生，那這個女人太可怕了。
劉融喝起咖啡來，他不喜歡喝咖啡，舌尖沾了一點，又沾一點，一匙咖啡可能要喝到涼了，才喝得完。
王菡饒有興趣地看著劉融以奇特的方式舀著咖啡送到嘴裡。
「既然小王都這樣認為，那你說劉峰為啥不急呢？難道是他心裡有人了？」劉融已經把釣線放出去了，現在正一點一點把它收回來。
「劉峰心裡有沒有人我不知道，不過，劉峰一直把我當做姐姐一樣看待，什麼心裡話都喜歡和我說。我也當他是可親可愛、才華橫溢的弟弟。我可以去探聽一下劉峰的心裡想法。不過——」
王菡一停下，劉融又緊張起來。
「不過，我可能還沒做好這事，就要走了。我已經遞交了辭職信，不在原公司幹了。」
「哦，原來你不打算在鍾祥公司幹了。那準備到哪裡？省城，還是北京上海？」聽此一說，劉融放心了，原來自己誤會了，王菡對劉峰不是愛戀的感情，是劉峰一廂情願。那隻要兩人一分開，自然而然就淡化了，劉峰不得不接受別的女人。劉融對王菡產生了一種說不清楚的好感來。
「我也沒定下來。我原來不是在鍾祥公司，是雅客典當公司。不過我會盡力去做。如果沒做好，劉叔叔可不許怪罪我哦。」
和王菡交談，劉融感覺如沐春風。王菡的每句話都像是用雞毛在他心裡撓癢癢。他忽然心裡一動，如果劉峰一往情深地堅持，而王菡也最終情動於衷，他是要阻止他們呢，還是默許？
時間過得很快，咖啡也喝完了，劉融沒有想離開的感覺。他語調柔緩，速度很慢，和王菡談起他的家鄉，和他在風祥市的經歷。王菡告訴劉融，她已經向三個公司遞交了求職申請，如果不成，她可能會休息一個月，再去找工作。
「新東方旅行社？」王菡說的三個公司中，劉融對其中一個感興趣地問道。
「是，在風祥市挺大的一個旅行社，也是我很感興趣的，不過求職結果很難說的。」王菡微笑著，潔白的牙齒現了出來。
清淨的咖啡廳裡響著電子鋼琴曲，角落裡光線暗淡，劉融的思緒飛遠了。鄭思琦的影子，在劉融的腦子裡飄來飄去，忽隱忽現。劉融在想，自己當初，是真的找不到鄭思琦嗎？說到底，自己是畏怯了。一個縣，下轄鄉鎮不過二三十來個。鄭思琦這樣漂亮的女孩子，而且又幹出了所謂的傷風敗俗的驚天大事，那一定是當地的名人，即使住在農村，名頭也是響噹噹的。劉融只需要拿出鄭思琦的照片，說出鄭思琦的名字，最多每個鄉鎮走一遍，肯定就探問到了。那還花不了一個月的時間。
但是，劉融沒有去做。找到了鄭思琦，又能怎樣？一關一關地過，一道坎一道坎去翻？前路太艱難，需要有驚天地泣鬼神的勇氣，劉融還年輕，承受不了。劉融不是懦夫，他只不過不是一個大勇者。
但是，我的兒子，一定要超過我，或者有更高的職位，或者有更響亮的名氣，或者有更宏偉的事業。他可以做格林斯潘，也可以做沃倫·巴菲特，當然也不排除走上仕途。聯想到這些文化傳統和民族性格上的差異，劉融突然悟出了一個道理：官本位的意義在於，你的價值，最後只有通過職位來體現，官職越大，影響力也就越大，價值越高。這是一條一維的標準線。反過來，影響力大了，也可能給你掛一個相應的官職。清末時候，不是有個紅頂商人胡雪巖，還欽授一品頂戴嗎？就連現在的大學，不也是分副部級校長，廳級校長嗎？而對於一個現代文明國家而言，你無需做官，不管在哪一個行業，都可能成為最有影響力的人。
劉峰要走什麼路，應該由劉峰自己抉擇。他應該放手讓劉峰去闖，去開創一個屬於劉峰自己的世界。王菡應該對劉峰的幫助很大，因為她是這樣一個優雅得體的女人，知進退，善交際，既善良，又堅強。想到這裡，劉融對王菡承諾說，在風祥市，如果王菡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難事，可以找他。
和王菡分手後，劉融叫來司機。機敏的司機一直沒有離開，他在地下停車庫裡，坐在奧迪裡打了個盹。黑色奧迪在城市裡穿梭，高樓大廈不斷突兀地矗立於眼前，然後又被甩到後面。繁華都市，車來人往，但是都在遵循著一個秩序，繁而不亂。
看著車外變換的景色，劉融回到了熟悉的環境中。劉融突然後悔剛才的想法了。唉，劉融啊劉融，你這個風祥市最有權勢的人物，怎麼敗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人，劉峰什麼事都可以做，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和王菡有婚姻關係。
過了幾天，陳鍾仍然沒有批覆王菡的辭職信。王菡卻接到了新東方旅行社的約見邀請。給她打電話的，是總經理秘書。
王菡如約來到新東方旅行社市內總部。接待大廳裡有四五群人，正在作出遊諮詢。在門廳接待員的指引下，王菡穿過接待大廳，進入後面長長的通道，找到了總經理室。
新東方旅行社倪總經理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寸頭短髮，穿著帶橫格的t恤，正在看一份檔案。看到王菡進來，在詢問了姓名後，他立即熱情地請王菡坐下。倪總經理為她端來了一杯開水。
倪總經理的熱情讓王菡覺得搞反了，那勢頭不像是考察一個求職者，而是接待一個尊貴的客人。她等著倪總經理的下文。
「你的求職資料，我都認真看過了。很不錯。嗯，我和兩位董事商量了一下，正好，我們有一個空缺職位。現在，王菡女士需要回答一個旅遊專業的問題。希望理解。」
「哦，好啊。應該的嘛。看來我運氣不錯。」
「這個問題，你不要著急回答。你有30分鐘的準備時間。這樣吧，這裡還有一臺電腦，你把問題答案寫在檔案上，我好傳給董事。」
「究竟是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