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劉融一下子抓住了劉峰放在茶桌邊上的手,他貿然的舉動弄翻了茶盞。劉融叫道,同時一滴一滴的眼淚不停地掉下來:
「孩子,你是我的孩子!」
劉峰也心頭劇跳。這個人,就是他尋找了兩三年的父親?母親鄭思琦只告訴外公說父親姓劉,卻一直沒有說出名字來。劉峰11歲那年,母親因車禍去世。後來,過了三四年,外公外婆在兩年之內相繼患病去世。臨終前,外婆把劉峰委託給了劉峰的大舅鄭思義,並告訴他,劉峰的父親姓劉,在風祥市政界工作,除此之外,連外婆也什麼都不知道了。
正是因為如此,劉峰大學畢業後,沒有選擇省城,也沒有選擇國內幾個一線大城市,而是選擇了在風祥市就業。同時,劉峰也給自己定下了一個期限,如果,他五年之內還找不到父親,他就徹底放棄,再也不去花半點心思了,而是懷著一顆悲傷的心,一輩子做孩提時代被罵做的野種。
隔著冬季的衣服,劉峰的手也被抓得生疼。劉峰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風祥市的一號人物,竟然是他的親生父親。
「你憑什麼認定我是你的孩子?」劉峰內心激動,卻仍舊冷冷地問。這時,他的手臂已經掙脫出了劉融的手。
劉融身經官場多年,哪裡看不出來劉峰的內心變化。此時的劉峰,和在人力資源局看到的那個彬彬有禮的劉峰,判若兩人。他也清楚,劉峰為什麼面對著他這個一呼百諾的大人物,突然冷若冰霜。
劉融也冷靜了一點。他幾乎可以確認,劉峰的的確確是他的兒子。端詳著兒子的面容,劉融感覺心跳得厲害,他好像突然擁有了人生最大的一筆財富。劉融說:「如果你的生日是確鑿無疑的話,我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你就是我的孩子。」
父母是孩子的創造者,沒有誰比父母更清楚孩子的生日。這一點,劉峰不得不承認了。劉融,就是他的父親。
劉峰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劉融問:「這麼多年,你們為什麼不來找我?你媽媽也在風祥市嗎?」
「媽媽,近二十年前,因為車禍,走了。」劉峰說著,鼻子一酸。
劉融再次心頭劇震,一陣暈眩,他幾乎坐不住,搖晃了兩下。劉峰陷入了悲傷之中,沒有注意到劉融的情況。劉融咬著牙,終於坐穩了。
「那,為什麼一直不來找我?」劉融幾乎是抽噎著說的。
「媽媽只說爸爸姓劉,沒有告訴名字,連外公都不知道。」劉峰緩過了勁,沉重地說。
鄭思琦這麼恨他?恨他要打掉自己的孩子?恨他不去找她?還是恨他在敷衍她?這麼多年來,連父親的名字都不告訴孩子,直到突然去世,讓這成為秘密。要不是上天垂憐這個從小就沒有受過父親疼愛的孩子,他們父子倆,不是要一輩子擦肩而過?
劉融的心在流血。原來,鄭思琦是這樣地恨他,然而,什麼樣的恨,都不足以消除她心中的痛。
沉鬱中,劉融的思緒彷彿回到了30年前。
原來,劉融和鄭思琦,還有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20世紀70年代後期,全國恢復了高考。劉融憑藉天資和努力,成為邁入大學大門的天之驕子。
假期裡,劉融和同學到省內風景區楓溪縣去玩。晚上,在縣裡一家招待所就宿。他們像瘋了一樣喝酒笑鬧。終於,一個招待所服務員過來,制止他們半夜三更再吵鬧下去。
「啊,小妹妹好漂亮,來來,陪我們喝酒啊。」劉融的一個同學離開桌子,走近女服務員說。其餘的人立即鬨笑起來。
劉融沒有笑。他也喝得醉醺醺的。和同齡人相比,劉融多了一分內斂和禮貌,顯得更加成熟理性。
服務員的臉羞紅了,這使她顯得更加明豔動人。她很生氣,但是不知道怎麼打發這群驕傲的大學生。
喝得葷七素八的大學生們正是青春氣盛的年代。他們看見了服務員的窘態,但是服務員因為還沒有完成制止他們吵鬧的任務而不能離去。服務員說些什麼,學生們都聽不見,他們更加肆無忌憚地嬉笑著,開著玩笑,而且有越來越出格的趨勢。
服務員快要流出眼淚來了。她要是一走,這群年輕男人會幹些什麼,誰也不知道。
劉融突然站了出來,他的身體有些搖晃。他搖著手,口齒都有些不清楚地說:「算了,大家別鬧了。喝也喝夠了,鬧也鬧夠了。我們該休息了。服務員你回去吧。」
有個健壯的學生不服氣,瞪著劉融說:「憑什麼你說了算?我們……喝……酒,也歸你管?」
兩人面對面僵持起來。其他同學喝得雖然多,都是酒醉心明白。自己隊裡的人都這樣說了,再鬧下去也沒啥意思。他們把吵鬧變成了勸架,終於把劉融和另外那個同學分開了。然後,大家各回各的房間去,準備睡覺。
那個年代,縣城招待所的標間是不帶衛生間的。劉融一躺下,翻腸倒肚,暈頭轉向的感覺變得猛烈起來。他連忙跌跌撞撞跑向同一層樓的公共澡堂,勾著身子,對著澡堂外邊的水槽一陣嘔吐。
連續吐了四五次後,劉融感覺好了很多。接著問題來了,他什麼都沒帶來,杯子,毛巾,什麼也沒有,還在房間裡,他得回去拿。
嘴裡好苦,味道好難聞。
聽到身後有聲音,劉融轉身一看,服務員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拿著一條新毛巾,一盒香皂。她對著他微微一笑,說:「給你的。」
「啊,謝謝。我,還要一個杯子。」
「這是自來水,生喝不好。」
「不是,我漱口。」
那天晚上,他們面對面的對話就是這麼幾句,但是服務員漂亮清純的面容和甜美的微笑,已經印在劉融的心上了。後來,劉融知道了,服務員還有一個美麗的名字,鄭思琦。
後來,劉峰和鄭思琦通了信,再後來,他們熱戀了,而且偷嚐了禁果。20世紀70年代末,交通和資訊交流,都很不方便。他們主要靠寫信來紓解相思之苦。劉融在大學裡,只要一有機會,便離開省城去楓溪縣城。鄭思琦送了一張照片給劉融,是西湖邊的留影,身後荷葉鋪疊。沒多久,鄭思琦珠胎暗結。劉融一獲悉這個訊息,頓時傻眼了。
那時,一切醫療條件都很差,生育方面,既缺乏知識引導,更沒有公開方便的醫療服務。人們談到性,都是藏著掖著的,更何況未婚先懷孕這樣天大的事。兩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變故嚇傻了。
鄭思琦已經懷孕兩個多月了,劉融仍舊一籌莫展,事情越拖越糟。最終,他硬著頭皮告訴了父母,把事情攤開,讓父母幫著出主意。
父母一聽此事,非常生氣,第一句話就是墮胎,然後要劉融和鄭思琦分手。
「不,我非常愛她。等大學一畢業,我就和她結婚。」劉融堅決地說。
「你要是和她結婚,那就等於不是我的兒子。」縣二輕局局長,劉融的父親說。
「孩子,你真的還小,感情用事,這個女孩子不適合你。你不要衝動。婚姻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講究門當戶對。一個初中生,怎麼和一個有著遠大前程的大學生結婚?學校要是知道了戀愛這事,可了不得,那是要受處分的,甚至開除。」母親也這樣勸說。她完全站在了父親一邊。她心裡在鄙視著,一個生活不檢點,未婚先孕的女人,怎麼可以做她的兒媳婦?
劉融沒有聽信父母的話,回了學校。但是,見到了鄭思琦,他只說見了父母,沒說父母的態度。鄭思琦不停地追問,劉融一再含混其詞地躲避回答。最後,鄭思琦也不再問他了。
十多天後,劉融沒有收到父母按月寄來的生活補助費。
胎兒在成長,已經過了三個月,鄭思琦眼看藏不住秘密了。她給劉融發了加急電報。劉融請假時,班主任不同意,奇怪他為什麼要請這麼多假,是不是他的七大姑八大姨要輪流地去世一遍,劉融才會罷休。
劉融向班主任保證這是最後一次請假,班主任才勉強同意放行,但是和他約定,如果再有同類事情發生,學校就要通知家長,來處理劉融的事情。
劉融見了鄭思琦,絕望的意念籠罩了身心。他完全沒轍了。
他試著對鄭思琦說:「我們先把孩子做掉。你等著我,等我畢業。」
鄭思琦按住肚子,她好害怕,對剛剛成型的胎兒,鄭思琦已經產生了感情。
「不。」鄭思琦說,「等你可以,孩子要生下來。孩子沒有罪。這是一條生命啊。我們犯的錯,不能由一個無知的生命來承受懲罰。」
「你既然知道是我們犯的錯,為什麼還要固執?」劉融氣惱地責問道。他心裡很清楚,只要學校知道了生下孩子的事,肯定會開除他。未婚先孕這種事,家庭不可忍受,學校更是視為嚴重違規,定會掀起軒然大波。說了半天沒有結果,劉融也說不動鄭思琦。他只得說出實情,父母根本不同意他們的事,還把生活費都卡掉了。學校知道了學生戀愛,也會嚴厲處分。他們根本就不具備生養孩子的條件。
鄭思琦一聽說實情,反而安慰他道:「你回學校去吧,沒事了,我會處理的。」
臨走,劉融把身上很少的一些錢全部給了鄭思琦,剩下的日子,他要靠向同學借貸來過了。他向父母說明,鄭思琦已經同意墮胎,不僅要生活費,還要手術費。父母同意後,劉融立即給鄭思琦發了電報。
等到劉融再次趕到楓溪縣城那家招待所時,鄭思琦已經不知去向了。劉融問招待所的另一個服務員。那個年長的服務員告訴劉融,鄭思琦是鄉鎮上來的臨時工,已經回老家了。劉融再問鄭思琦的老家在哪裡,服務員說她也不知道。
劉融像瘋了一樣在縣城裡竄了兩天,見不到鄭思琦的半點影子。他只得悵然回到學校。他相信,鄭思琦會來聯絡他的。鄭思琦回去處理好事情就會給他寫信。
鄭思琦卻從此一直沒有去找過劉融。
那時候,一個傷風敗俗的惡名,足以摧毀任何一個女人。但是,鄭思琦活下來了,孩子也生下來了。鄭思琦只告訴父母親,孩子父親姓劉,所以給孩子取名劉峰,希望他以後學問高,個子高,像他父親一樣。
其實,在鄭思琦的心裡,原來是這樣判斷的:劉融讓她拿掉孩子,是不想負這個責任,是想割掉他們的聯絡,好順從於劉融的父母。
你的事你可以決定,我的事由我決定。倔強的鄭思琦就這樣鬥上了氣。她原來也以為,劉融會回來找她。劉融肯定會向另外一個服務員問鄭思琦的地址,只要簡單地說出鄉鎮的名字,劉融完全能夠找到他。她還想到,如果劉融一心一意不要孩子,為了劉融的將來,她決定墮胎。一想到肚子裡無辜的孩子,鄭思琦便疼得揪心。
只是,有一點,鄭思琦沒有想到。那個服務員早就厭惡他們的浪漫出格了。這算什麼啊?還沒結婚,就先同房了。服務員有一次換班時,時間早了點,撞見了他們兩個抱在一起。做什麼,她沒來得及看清楚。太晦氣了,服務員差點叫鄭思琦給屋子掛紅。
當劉融向服務員詢問鄭思琦的地址時,服務員沒好氣地想:你們兩個不要臉的男女,攪在一起,都鬼混半年了,還不知道對方住址,所以,服務員不耐煩地回了一句「不知道」。
一直沒有見到劉融來找她,鄭思琦想,肯定是劉融聽從了父母的意見,甩了她,要她墮胎只是第一步。傷心絕望之下,她再也不想去打探劉融的訊息,連劉融的名字也不願說出來。
一直到大學畢業,劉融也沒有收到鄭思琦的信,他徹底絕望了。畢業後不久,娶了父母早就給他安排好的,劉佳寧的母親,也就是現在的夫人。
十年過去後,鄭思琦在省報上突然看到一篇報道:一個年輕副縣長的科技興縣之路,文章還順便提到了副縣長的賢內助。
有照片,有名字,鄭思琦再熟悉不過了,那就是她以前的戀人劉融,劉融在風祥市。這麼年輕就做了副縣長,鄭思琦既高興,又傷心。
鄭思琦對父親透露了劉峰的父親在風祥市從政的訊息,其他的,便閉口不提。她認為,不管在什麼時候,只要說出劉融的名字,她父母都會去找劉融,討回一個公道。既然她不能和劉融在一起,再次相見只能是再次的劇痛,何必還要連帶上其他人落入痛苦的漩渦,包括兒子劉峰。
鄭思琦默默地忍受了一切。
後來,發生的一系列變故,終於促使劉峰在畢業後到風祥市就業。找到劉峰的父親,是劉峰的外公外婆臨終前的願望。親情難割,劉峰把淡淡的願望深埋在心底。
沒想到,在這樣的時機,這樣的場合,30年從未謀面的父子相認了。
驟然相聚,想說的太多,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反正以後日子長著呢。劉融想先把劉峰安排進一家日資公司工作,隨後,他還有一系列的安排。暖暖的親情把劉峰多年冰山似的積怨一下子融化掉了,他順從了劉融的安排。
臨走時,劉融對劉峰說:
「以後,不管在什麼場合,你都叫我劉伯伯,好嗎?我還有一個女兒,你妹妹,劉佳寧,現在在美國唸書。」
說這話的時候,劉融心裡忐忑著。
劉峰呆呆地看著劉融,沒有回答。終於,他能夠理解劉融的意思了。劉峰低斂眉峰,漠然地說:「好的,劉伯伯,我會如你所願。」
劉融感動得差點哭起來。多麼善解人意的兒子啊!劉融完全聽出了劉峰話語中壓抑的意味。他真想緊緊擁抱這個過了快30年了才第一次見面的兒子。
回家後,報社總編邀功似地打來電話,詢問劉書記對明天將要刊發的題圖照片滿意不滿意。劉融這才想起還有這鬧心事擱著呢,他竟然忘記了。他連忙叫總編撤稿,把所有在人力資源局拍攝的影片和照片全部銷燬,不得儲存。
總編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使劉融書記態度突變。書記的指示就是聖旨,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不得有半點違抗。總編連忙叫撤下照片新聞,重找主題,另行排版。
劉融最終選擇了金融辦的張曉帆作為委託人,幫助劉峰開拓事業,很多事情,劉融是不好出面的。劉融也只告訴張曉帆,劉峰是他戰友的孩子,戰友對他有救命之恩,可惜好人命不長,所以,他把劉峰當做親生兒子看待。一直到今天,劉融深刻地體會到,他選對了人。張曉帆能夠幫助劉峰走上事業的康莊大道,堂堂正正,昂首挺胸。至於過去的事,包括隱秘的原罪,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
劉融開始關心起第二件事情,也就是劉峰的婚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