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歷歷往事

劉峰苦惱了半個多月,在苦惱中,他咬牙堅持。張子諾要他合作的研究課題《央行加息影響面面觀》,在反反覆覆的停與行之中完成了。張子諾從金融辦金融處抽調了一名人員協助劉峰,主要幫助蒐集核實資料,查詢資料。

金融處是金融辦四大處之一,負責城市和農村地區除證券期貨類外的地方金融相關工作;配合和協助人民銀行、銀監會、保監會駐風祥市機構對地方商業銀行、信託投資公司等地方金融機構進行監管;負責農村信用社的管理工作;協調和組織在城市和農村地區的地方金融機構防範、化解和處置金融風險,追收資產和不良貸款;協助有關部門查處和打擊欺詐、挪用、逃廢金融債務等違法違規行為,以及非法金融機構和非法金融業務活動;推進城鄉信用體系建設。目前金融處處長是曾泰強,副處長劉誠志還兼任市證券培訓中心代理主任。

距離第一次向王菡表白,已經過了半個多月。劉峰把日子記得很清楚。明天,是他的30歲生日。鍾祥公司財務總監,劉峰的表兄鄭紹遠,早早就對劉峰說,準備給他開一個隆重的生日慶祝會。鄭紹遠打算動員公司員工一起來準備盛大的生日宴會。但劉峰婉拒了。他說,可以邀請幾個要好的朋友來一個小型生日聚會。爭論了幾句,鄭紹遠不好過於違拗劉峰,只得答應了。劉峰空閒的時候,列出一個受邀請人名單。

劉峰鼓起勇氣,首先給王菡打電話,才知道王菡請假回老家探親去了,還要兩天才回來。劉峰頓時失了興頭,索性邀請的事都交給鄭紹遠去辦。他要求鄭紹遠辦得樸素一點,不要鋪張。

下午時候,劉峰正要和鄭紹遠出去,聯絡一下舉辦生日酒會的酒店,劉融打來了電話。劉融叫劉峰晚上到酒店去,他為劉峰準備了生日晚餐,只有他們兩個人。

劉峰如約而至。劉融為劉峰準備的是西餐,燭光晚宴。偌大一間貴賓廳只有他們兩個人。西餐貴賓廳模仿歐式古典王室餐廳,牆角燃著燭燈,不時搖曳的燭光照得滿室銀光閃閃。餐桌坐椅都是上好的紅木。餐桌兩頭各放著一隻枝形銀燭臺。

劉峰心裡很清楚,劉融每一件事都在討好他。劉融一直認為劉峰對西餐更偏愛,因為他的女兒劉佳寧就是這樣的。但是,這間貴賓廳的奢華和嚴格的西餐禮儀,都只能使劉峰不安和拘謹,他的內心更加收縮起來。

兩人就餐的動作都很慢,劉融偶爾問一下劉峰工作上和生活上的一些問題。人少,語言交流少,兩人都是默默地吃東西,只有不時傳出刀叉和盤子相碰的輕微聲音,廳內光線也偏暗,更加增添了沉悶的氣氛。

「近來,我好像越來越習慣了芥末的味道。」劉融找著話題說。

「什麼事情都有一個適應的過程。天大的傷痛也是這樣,時間久了,自然淡化了,習慣了,就像習慣一種奇怪的味道一樣。」劉峰心裡想著王菡,總有一些沉鬱,便隨著劉融的話題說下去。

劉融總覺得劉峰像是在諷刺他。在他的印象中,劉峰很少主動說這麼多話。在風祥市呼風喚雨的劉融,聽慣了稱頌的諛辭,習慣了別人的唯唯諾諾。劉峰對於他,像是一股清風,又像是習慣了甜食的人接觸到辛辣的食物,那種刺激既叫人不快,又令人回味興奮。劉融的尷尬並沒表露在臉上,又說道:

「你叢大姐挺熱心的,她準備了好多個備選物件。但是——」劉融停下了,看看劉峰的反應,又繼續說下去,「聽你叢大姐說,看了幾個後,你不願意再去了。」

叢美珊向劉融匯報,說劉峰不願再去相親,並透露劉峰和王菡很要好,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聽了叢美珊的彙報,劉融立即注意上了王菡。他叫叢美珊趕緊調查王菡的一切情況,包括家庭背景,及時告訴他。

叢美珊首先詢問過王菡的小區保安。她送了保安一袋水果後,保安透露有幾個男人經常送王菡回來。其中有一個個子高高,戴了眼鏡,彬彬有禮,十分帥氣的年輕人,非常有禮節,還和保安說過話。「那人實在叫人過目難忘。」保安說。

然後,叢美珊又從雅客典當行外勤部主任羅勇山那裡,探聽到了關於王菡的不少訊息。特別是劉峰的秘書王雪對她說的那些話,使叢美珊更加確信,劉峰和王菡關係非同一般。

「工作,讀研,很忙。也沒感覺。這樣無聊的事,還是不做的好。」劉峰生硬地回答劉融。

「忙,我可以理解,但是,婚姻也是重大的事情,不能放在一邊。」劉融也變得嚴肅起來。

「劉叔,你能不能不管我的事?一次又一次相親,把各種人的各類條件評來評去,比較,挑選,我真的很厭煩。我不習慣在商場裡選商品的。」

劉峰頂撞說。好像只有在劉融面前,他才會這樣忍不住失禮,言辭尖銳,與平日裡彬彬有禮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不管,誰管?聽說,你和一個叫王菡的女人過從甚密。」劉融終於板起了面孔說。

劉峰默不作答。他切下一片帶汁牛肉嚼著,末了,又喝了一口金黃色龍舌蘭酒。龍舌蘭酒兇烈的口味和獨特的香味,使劉峰很少單獨喝這種酒,他認為龍舌蘭酒作為雞尾酒的基酒,更好一些。說到墨西哥傳統的龍舌蘭酒喝法,無論風味還是飲用技法,都堪稱一絕,令人過目難忘。劉融是要用這個方法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這頓生日晚餐嗎?

「那是絕對不可以的。」劉融看著劉峰嚥下酒,又說道。

「為什麼不可以?」劉峰問。

「王菡是一個不錯的女人,我叫人調查過。但她不是你需要的女人,不是和你般配的女人。她還離過婚。」

「那又咋啦?」

「婚姻不是愛情。你喜歡可以,結婚不行。在這件事情上,你要聽我的。」

「爸,你能讓我做一次主嗎?」劉峰突然喊出來。

劉融心裡猛烈地震盪了一下。他下意識往四下裡看了看,他包下的是一間寬大的貴賓廳,是專為劉峰的生日準備的,應該安全無虞。侍者站得遠遠的,等候著客人的使喚。聽見劉峰的叫喊,劉融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來轉去。劉融強忍著,然後叫侍者過來,讓他出去,說這裡暫時不需要服務。

看著侍者出去了,劉融才說:「孩子,你應該相信,爸爸是深愛著你,才會這樣做。你說的王菡,我已經調查得很清楚,她不適合你。你需要更純潔、更年輕、更配得上你的女人。你放心,離開她,我會給她補償的。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找你們母子,可是我找不到。愧疚啊!你說,孩子,我現在還能對你不負責任嗎?我不要讓我的孩子再受到半點傷害。有我劉融在,誰也別想。」

「爸,可是你正在傷害我。」

「怎麼會呢?你是誤會爸爸了。不久你就會明白的。畢竟爸爸的見識比你多得多啊。假如你爺爺知道他有這麼一個優秀的孫子,不知道該有多麼高興。他老人家也斷然不會同意你的想法。年輕人總是感情用事。離開王菡,好女人多的是。婚姻,要講究門當戶對。」

「門當戶對?哼!就像30年前,爺爺對爸爸說的那樣。門當戶對,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哼哼,為此,你就拋棄了我們。」

劉融又氣又急,卻羞愧得說不出話來。這是劉峰第二次這樣毫不留情地抨擊他,而他偏偏無地自容,無言以對。第一次,劉峰對他不客氣地說話,是在去年,他們父子第一次相認的時候。

去年年底時,劉融到市人力資源局去視察工作,體現市委對就業等民生問題的重視。那天,他視察的地方不止人力資源局一處。他的到來使人力資源局出現了短暫的混亂,所有被認為有礙觀瞻的人或者事物被迅即清除。

意外還是出現了。劉融想到二樓去看看一些處室,算是深入調研,為親近民生做表率。一行人剛上二樓拐過角,正巧看見一個女工作人員呵斥一個高大帥氣的年輕人。她手裡抱著的一疊資料撒了一地。看得出來,是這個年輕男人碰撞了這位女工作人員。當然,在拐角處,誰碰上誰也說不清楚。那個年輕男子戴著眼鏡,捱了訓斥,卻仍舊彬彬有禮,蹲下去幫著她撿拾紙張。

劉融笑著看完這幕,問人力資源局局長:「這小夥子好帥啊。是你們局的?」

「不是,可能是來求職的吧。」

劉融突然心血來潮。他轉身說:「這是一個有意義的鏡頭。」

攝影記者立即跑到了前頭,進行現場採訪。

等劉峰撿完紙張站起來,劉融已經站在他面前了。

「年輕人,是來求職的嗎?你叫什麼名字?」劉融和藹地問。

「這是市委書記,劉融。」劉融身邊人員說道。

劉峰馬上緊張得不得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錯事,頓時臉都紅了。劉融身邊的工作人員馬上解釋說:「別緊張,劉書記問你,你照實回答就行了。」

「是。我是來求職的。我叫劉峰。」劉峰仍然侷促不安,不過比剛才好多了。

「什麼大學畢業的?」

「復旦大學。現在在上海交大讀金融學碩士。」

「呵呵,不錯嘛。想找一個什麼樣的工作啊?」劉融繼續問道。

「想試試考公務員。」

「啊。為什麼?」劉融非常感興趣。

「也不為什麼。就是試一試。還有,想先找一份金融行業的工作。」劉峰說,他不想再依靠舅舅鄭思義。

「你沒有工作嗎?」

「原來有,考上碩士後辭了,後來發現可以邊工作邊讀研的。」

「哦。那,是本市的人嗎?」

「不是,是本省的,楓溪縣。」

楓溪縣!劉融心裡莫名地一震,瞬間過去了。

「那祝你早日實現自己的理想。」

劉融微笑著和劉峰兩手相握。

下午的時候,報社總編把預計明天刊發的新聞稿給劉融過目。劉融一看,那篇新聞稿是題圖新聞:《關懷就業,貼近民生——劉融書記和一個求職者的故事》。

劉融對報道很滿意。楓溪縣,這個地名再次觸動了劉融。怎麼這個英俊的年輕人給他如此良好的親切感?劉融叫人力資源局局長馬上把求職的劉峰檔案資料送過來。十分鐘後,人力資源局局長就派手下列印出了劉峰留下的求職資料,匆匆忙忙送到市委。

離下班還有一點時間,劉融在辦公室裡認真地看了劉峰的個人資料,有兩點,大大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一是劉峰的出生地,一是劉峰的出生日期。

他越想越覺得奇怪。恰好資料上還有劉峰的聯絡方式,在強烈好奇心的催動下,劉融撥打了劉峰的手機。

劉融約劉峰立即見一次面,在一個隱秘的地點。

下午,一家茶樓的包間裡,劉融和劉峰見了第二次面。劉融支開了司機。

劉峰剛接到劉融的電話時,既激動又不安。不管怎樣,這對於他,絕對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奇怪的是,見面之後,劉融只問了劉峰一些楓溪縣的情況,和劉峰在風祥市的近況。劉峰很奇怪劉融怎麼對楓溪縣縣城那麼熟悉。

「劉書記老家是楓溪縣的?」劉峰恭恭敬敬地問。

「不是,但是,我在那裡工作過。」

「哦。」劉峰對劉融也產生了很大的親近感,先前的拘謹和敬畏漸漸消失了。兩人的談話越來越融洽。

劉融所說的楓溪縣城景緻和街道佈局,大多發生了變化,有些景緻已經不復存在。劉融大發感嘆,感嘆時光的無情。忽然,他停下了,猶豫著,好久,才對劉峰說:「我想跟你打聽一個人。」

劉峰點著頭。劉融的頭上沒有白髮,可能是人工染髮的原因。劉峰覺得,仔細看的話,劉融過去可能是一個帥氣的男人。

劉融從衣袋深處摸出一個綢緞包來。劉峰察覺劉融的手在輕微地發抖。他怕劉融有什麼病症,突發出來,所以更加註意著劉融的舉動。

綢緞開啟了,裡面包著一張塑封過的照片,照片已經很陳舊。

劉融捧著照片,放到了茶桌上。

劉峰拿過照片一看,大驚失色。那是他母親鄭思琦在西湖邊的彩色照片,他也保留著一張。那年代,彩色照片剛剛在大城市流行開來。

「你,怎麼會有我媽媽的照片?」吃驚之下,劉峰竟然忘記了禮儀。

劉融心頭劇烈震動,急忙問:「你媽媽的照片?那你爸爸呢,他叫什麼名字?」

劉峰忽然變了臉色,恨恨地說:「我沒有爸爸。他死了。」

在劉峰童年的時候,母親鄭思琦一直是這樣對劉峰說的。小時候玩耍時,在鎮上,一條街的孩子們有時候和劉峰惱了,便罵他:「你連爸爸都不知道,哪裡來的野種啊,哈哈哈。」劉峰哭著說:「我不是野種,我有爸爸。」回家後,劉峰問媽媽,鄭思琦總是對他說:「你有爸爸,一個孩子怎麼會沒有爸爸呢?你的爸爸在西藏修公路時,不幸遇到了雪崩。」

那個時代,對於一個孩子來說,西藏太遙遠,對雪崩更是茫然無知。劉峰這樣說,就是採用了母親一直對他的說法,雖然後來,舅舅告訴他,他爸爸還活著,姓劉,只是不知道名字。

「那,你媽媽,叫什麼名字?」劉融已經知道答案了,可是還是忍不住問。

「鄭——思——琦。」

劉融因感情的巨大沖擊而瞬間麻木了。他如患了老年痴呆症一樣,盯著劉峰,一動不動,但是眼睛裡充滿神采。劉峰看見劉融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甚至晶瑩地一閃一閃。劉峰突然醒悟了,那是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