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的是劉融本人。保姆是本地人,晚上不在這裡,書記的家眷也沒有一個在家。萬良風一陣竊喜,時機恰好,正好可以對本市第一號人物暢所欲言。
劉融正在家中等劉峰,萬萬沒想到開門看到的是萬良風,心中惱火萬分,但是久歷官場習成的涵養,使劉融不動聲色。萬良風晚上獨自到市委書記的家裡,當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彙報。劉融問起萬良風近來的工作情況,萬良風重點把關於鑫達化纖上市的進展地說了一遍,接著談到了目前的困難,汙水處理廠的徵地拆遷問題,有釘子戶漫天要價,鑫達實業不敢答應,怕以後效仿者多起來。
劉融聽完彙報,說:「我給金志鵬副市長打個電話,讓他指示相關部門參與協調解決徵地拆遷問題。鑫達實業是我市的重點企業,一定不要阻礙它的發展,要切實幫助企業解決後顧之憂。這個問題,羅建也向我彙報過。鑫達實業上市後,還有更大的前景,對我市經濟影響也是不可低估的。」
萬良風接下來開始抱怨金融辦工作的艱難,主要是新來不久的主任張子諾獨斷專行,不把同事放在眼裡,很難合作,也不聽市裡的招呼,隨意打亂原有的工作秩序。劉融聽到這話時,微微皺起了眉頭。他從別人那裡瞭解的實際情況是,金融辦的工作開展得有聲有色,張子諾來風祥市還不到三個月,工作進展可謂神速。張子諾還有可能在政府部門產生鯰魚效應。但現在看來,張子諾和萬良風之間已經有了不淺的隔閡。不過,萬良風那句「獨斷專行,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的話,觸動了劉融,這個他也有感覺,只是還不深。畢竟張子諾是空降部隊,不是他的嫡系,這句話也是他劉融最不願意聽到的話。
劉融和萬良風年紀相仿,面相上還要老一些,眼袋明顯。他倆童年時是老街坊。這個時候,劉峰應該來了,但是有萬良風在,兩人見了面反而不好。一想到萬良風可能會把劉峰趕跑,劉融窩著的火就想冒出來,但是又不能,萬良風哪裡知道劉融的心思,不知者不為過。劉融實在沒法對萬良風發火。
這麼巧的事,和他與劉峰的第一次相見差不多。幸好有那一次湊巧,要不然這輩子永遠都不能和劉峰見面了。30年前,他悄悄地尋找劉峰母子而無果,30年後,卻不期而遇,雖然劉峰的母親已經去世。人有的時候就得認命,他劉融就是再上一級臺階,做到中央大員,遇到不可違抗的天命,那也得唯唯諾諾,聽憑上天的主宰。正因為一次次屈服於天命,劉融才能走到今天。抗逆不從,往往會馬上墮入阿鼻地獄,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回首往事,雖然有很多愧疚在心裡積澱,但是和成就相比,那些失去的東西是值得的。不管你是多麼了不起的領袖,只要你是人,在上天面前,都像螞蟻一樣,孱弱無力。人定勝天只不過是一個笑話。往往一個微小的偶然,便會改變你的一切。
他把萬良風和張曉帆再次做了一個比較,感覺自己改弦更張委託張曉帆,可能是走了一步最大的勝棋。不過,萬良風是他的老街坊,多年的熟人了,平時裡跑得也勤,他們的關係在外人看來,是挺鐵的老鄉。因此劉融不得已安慰萬良風道:「這次人事調動,是省委的意思,省裡組織部定的調,傳言還驚動了中央。忍忍吧,官大一級壓死人。我這個副省級的書記,還不得壓住心火。工作還得幹,而且必須幹好。有意見?有意見也得幹工作呀,不能擺攤子,扯後腿。辦裡的事,還得和張子諾商量著幹,老同志嘛,你要多擔待一點。」
說到金融辦領導的更換,劉融心裡其實是有一個結的。前主任李柏松牽扯到一些影響不好的事件當中,為避嫌調往他市,當然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些事也就不了了之。劉融正打算提拔萬良風,讓他在退休之前幹上一屆,哪知省裡硬生生地空降了一個張子諾。這不是明擺著不信任他嗎?省裡要安排自己信得過的人。對於金字塔式的權力結構,最初的授予都來自上層,而不是普羅大眾,權力簡直是無所不能。對此,劉融早就摸透了,也認了。
見沒有說到什麼實際的話題,萬良風只得答應著,和新主任好好相處,以工作為重。萬良風一無所獲告別了老街坊。劉融送走了萬良風,關上門,立即給劉峰打電話。那時,劉峰在街道旁正把水果袋扔進了垃圾桶,他想象著30年前自己也是這樣被放棄的。夜風吹來,劉峰縮縮肩膀,他穿的不少,但還是有點冷。放棄掉自己親手選擇的東西,也放棄掉那微弱的一絲溫情,劉峰感到失落和茫然,他本來就是一個內向的人,衝突到來時,多是繞道而走。要不是三年前的選擇,和去年的一場偶遇,他走的將是另外一條路,做一個普普通通的職員,有一個幸福平靜的家庭,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別說家庭,連愛情都成了一件奢侈品。
劉峰試過去愛一個女人,但是一想到要被劉融審視的眼光精細地打量,他害怕了,放棄了。其實劉融一直都在催促他找個合適的結婚物件。劉融自己不可以出來張羅。難道,除了事業,他劉峰真的是一個一窮二白的人嗎?母親去世了,外公外婆去世了,從十多歲開始,劉峰由舅舅鄭思義撫養長大。而現在,劉峰除了定期給舅舅匯去錢外,自己在風祥市的真實狀況一點都不敢給舅舅說。在日資公司工作,幾次出差日本,他喜歡上了av影片,這讓他找到了一個發洩的方式,生活不再那麼沉悶。
王菡滿懷激情地幫著陳鍾說話時,劉峰就像看見一個母親在疼愛呵護著自己的孩子,劉峰感動了。他退卻了,以至於後來有了張曉帆對他的責備。
我本來就什麼都沒有,本來就是一個多餘的人,現在得到的一切對於我來說,已經太多了,我還去爭什麼?手中掌握的那些巨資,根本就不是我劉峰的,如風一樣突如其來,也會像風一樣悄然而逝。如果,有一天失去了這一切,我只是回到了原來的我。劉峰這樣安慰自己。
聽到電話裡例行公事般的官腔問候,劉峰淡淡地說:「是,我來過了,我走了。劉伯伯,你休息吧。」
劉融對著話筒久久說不出話來。劉峰冷冷的話像一把冰刀刺進了他的心。劉峰可能是看到萬良風才離開的。這個可惡的萬良風。劉融估計妻子就要回來了,她不能和劉峰見面,否則家裡會鬧得不可開交了,她肯定會猜得到劉峰是誰。那麼,就讓秘密永遠成為秘密吧。
讓秘密永遠成為秘密,萬良風也是這樣想的。下個月他就53歲了,假如張子諾不是連任兩屆,他還是有希望的,但是機會不能僅僅靠上天賜予。就拿這幾年來說,自己哪次不是穩當地掌握船舵,後發制人。張子諾不是無懈可擊,相反,越是幹事的人,越有可能讓別人乘虛而入,只要你像蛇一樣不斷地用分叉的舌頭探測空氣,總會尋到獵物的蹤跡。對,沒有機會,也要創造機會。
萬良風所盼望的機會,像沙塵暴中的一粒沙,掉在了張子諾頭上。
省監察廳到風祥市召開反商業賄賂座談會,這個座談會輪流到省內各個城市開。市裡相關部門的主要領導都參加了這個會議,會議規格相當高,主要發言人是省紀委常委、監察廳副廳長、省治理商業賄賂辦公室主任施洛凡。
會議結束後,張子諾接到了邀請。施洛凡邀請張子諾出去喝茶。
在省城時,張子諾和施洛凡有過一面之緣,但絕對不是交友談心的關係,工作和私交上都沒有多少聯絡,施洛凡怎麼會請自己喝茶呢?張子諾答應了,但是他指定了一個約見的地方,藍月亮咖啡廳,這是他不時光顧的咖啡廳。張子諾喜歡那裡的清雅環境,喜歡在那裡享受優雅的孤獨。「請喝茶」聽起來不是一個吉祥的詞語。
司機識趣地在咖啡廳外面的車裡等候。兩人見了面,在咖啡廳裡找個僻靜的角落坐下。施洛凡還帶了公文包,放在純木質咖啡桌上,很顯眼地佔據了一大塊地方,叫人不想看都不行,想躲都躲不開。
藍月亮咖啡廳裡,每一根柱子都被裝扮成大樹的模樣,上面掛著各式葉子,天花板被條狀綠葉帶分割成許多小塊,上面半月形的燈發出藍幽幽的輝光,牆壁做了精心的裝飾,要麼是木屋的木紋牆,要麼是爬滿藤蔓的大樹。走進藍月亮咖啡廳,就像進入了深幽的森林。結束繁忙的公務後,能在喧囂的鬧市中找到這麼一個清靜的地方,真是不錯,雖然這裡消費價格不菲。張子諾還是把它當成了洗心滌肺的好場所。程良萍不在身邊,工作之餘,張子諾儘量推掉各種應酬,把時間壓縮在自己喜歡的空間裡,哪怕是品嚐孤獨。一個人到藍月亮咖啡廳喝咖啡就是他的休閒方式之一。他心裡明白,這其實也是一種免疫的方式,由慾望和失去控制的權力畸形結合產生出來的病毒,無孔不入。
施洛凡簡單地問了問張子諾的情況,表示了對他家庭的關心。當他聽說張子諾的妻兒都在省會時,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接下來沉悶了一會兒。張子諾不清楚施洛凡的目的,不好先問,只得等候著。施洛凡和自己一樣,是副廳級,但是監察廳的官員,用古代的話來說,就好比八府巡按,見官高一級。
施洛凡問:「成立證券培訓中心的事,一直是你主持的吧?」
「最後都是我審定批准的,具體工作是萬良風副主任在負責。」
「哦,這樣。那有個叫習炳銳的人,你知道吧?」
「是我簽名批准的,怎麼不知道。他是培訓中心副主任,唯一一個從外面招進來的領導崗位人員,專業才能不錯。」
「你瞭解他嗎?」
「我是通過上報的個人資料約略知道一些,有學員反映他講課很好,專業紮實,知識淵博,課堂生動。」
「都是看資料知道的?」
「當然。還有學員反映!」
施洛凡聽完,從公文包了找出一份檔案,遞給張子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