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質風波

雅客典當公司座落在東旭五星級大酒店對面,往北走一百多米,便是風祥市第二個商業中心。處在繁華地段的邊緣,佔據優勢口岸,招財進寶,雅客典當公司這兩年確實風風火火,蒸蒸日上。今年春節前後,尤其熱鬧了一陣子,有的人甚至將典當行當做了短期存放貴重物品的寄存處,公司還差點出現了資金短缺的現象。春節過後,喜歡相機、首飾等禮品的人前來典當行淘寶,絡繹不絕,一直要延續到3月份。

剛接了姐夫樊志成的電話,陳鍾靠著黑色高靠背椅,習慣性地兩手輪颳著下巴做按摩。近幾年,陳鐘的身體越來越發福,尤其是雙下巴,最為明顯,回想從前刀頭舔血的日子,那時怎麼也胖不起來。陳鍾抿起嘴,門齒微微突出,臉上便透出一股狠勁,加上他炯炯有神、喜歡直視人的眼光,和他對視的人往往堅持不了幾分鐘就心生怯意。臉上那些多餘的肉會減弱的他懾人力量,所以陳鍾唯一關心的,就是因為生活的優裕而積累起來的面部脂肪。這些脂肪如果按摩消不下去,甚至還要繼續胖下去的話,他想去做一次下巴吸脂。

陳鍾看著辦公桌上寓意著「一帆風順」的金色帆船。這艘七桅鍍金帆船,是一件絕當品。陳鍾吩咐過公司財物保管部部長,凡是過了當期的絕當藝術品,價值在一萬以上的,都要經過他驗看後才能拍賣。陳鍾把自己看上的藝術品都買了下來。這艘帆船就是他買下的物品中最喜愛的一件。他回購的目的並非單純因為自己的喜好,而是把這當做一種新的投資,同時也是儲備送人的禮品,一件好的禮品送對了人,往往可以事半功倍。捨得拿東西送人,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心愛之物,這便是陳鍾善結人緣的原因之一。

樊志成是一個老好人,一件小事也要反覆說清楚。樊志成以前是一個工人,後來陳鍾投入了一筆資金,讓姐夫開了一家電器店。如今,借的錢還清了,樊志成也陳鍾十分感激,只要是妻弟吩咐的事,縱然千難萬險,也要完成。守著那家電器店,一年也有二三十萬的進項,本本分分地做人,樊志成滿足之餘想著的就是怎樣報答陳鍾。因此,對於交代給樊志成的事,陳鍾一直都很滿意,對結果也十分放心。而對另外一個人,陳鍾則完全相反。

籌劃建立小額貸款公司的事,張曉帆一直不冷不熱。雅客典當公司的股東,多半也是準備參入小額貸款公司的股份的。把這幾年賺的錢,再另外籌集部分投入,開一家小額貸款公司,正好和典當行業已開展的業務重疊,無非是從抵押、質押貸款轉為信用貸款,而且小額貸款公司還有轉貸融資的資格,那賺錢的把握就更大了,這是大家都非常看好小額貸款公司的原因。目前小額貸款公司已經有5000萬的入股意向,其註冊資金現時政策的上限是兩個億,經營三年之後如果業績良好,還可以增加資金。

小額貸款公司光明的前景,想想都令人激動。要是大宗的私人資金都有這樣良好的流向,房價就不可能漲得那麼快了,但真要是那樣,小額貸款公司也不會有這樣的前景了,首先在利息上就會降低不少。雖然國家政策限制了資金的流動,卻也正好便宜了陳鍾這樣的能人。

張曉帆一方面讓自己到金融辦政策法規處去拿申請表,試著填上查詢漏缺口,一方面又反覆暗示他在典當行只有15萬的股份,欲拉又推,陳鍾豈有不明白的道理。小額貸款公司要經金融辦批准才能成立,作為主管之一,副主任張曉帆的一個反對意見,就可能使計劃陷入半癱瘓。陳鐘不敢大意,帶著王菡,專門約見了張曉帆一次,想弄明白張曉帆的心思。

張曉帆回答的直接令他大吃一驚。

張曉帆說:「我手裡有500萬,自己有一些,更多的是親朋好友委託給我的,有的委託人官階比我還高。他們想找一處妥當的地方,把資金投進去,只要每年能有15%的紅利就行,關鍵是要穩當,不冒風險。你看,我就想到了你們的典當行。」

錢生錢,是誰都想的好事,但是500萬這麼多?雅客註冊資金才2000萬,500萬佔了多大的比例,即使公司要增發,也得每個股東都有份,哪能一個人獨佔?況且就目前而言,典當行還不缺資金,業務量只有那麼大,強行增發只是稀釋利潤而已。誰都看見了雅客這幾年火紅的收益,這豈不是等到自己人把路開好了,外人再坐吃優厚的紅利?哼,自己也在道上混了十年,從來沒有這樣黑過。

「其他股東能否答應,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我個人決定不了,難啊!」陳鍾心裡惱怒,卻不好一下子和張曉帆抖出來。他說的也是實情,想先穩住張曉帆,探明底線,再討價還價。

「陳總可能過慮了吧。最終這些資金是要撤離的,只留下一部分,對原有股東利潤分配影響不大。你先試探一下股東的看法,我有說服股東的辦法,只是要你具體去實施。」

張曉帆吊了一半意思沒有明說,就結束了那次約會。他看都不看王菡,陳鍾才知道,自己以前對張曉帆還是看走眼了,張主任遠比自己想的精明,沉得住氣。

小額貸款公司在區金融辦初審,然後送報市金融辦,是否同意成立,全在於市金融辦,市裡通過後,才送省金融辦。雖然還得省裡的最終批准,但這多半已經是走過場了。這個大致的程式,典當行的法律顧問張律師已經查實並且說得很清楚了,所以,陳鍾心裡非常明白,張曉帆是一道繞不過去的檻,而且,和建行的關係,多多少少也要張曉帆照應牽線。辦成一件大事,要經過許多部門,每一個部門,都不足以讓你成功,但是足以令你失敗,讓你成不了事。

處理好當天的事務,陳鍾走出總裁室,經過幾間辦公室門前,裡面都靜悄悄的,各人在默默做著自己的工作。雅客典當公司員工並不多,平均下來,每人創造的利潤相當可觀。他四處看了一下,沒有看見王菡。

陳鍾從八九十平米的豪華會客廳門外走過。陽光穿過巨大瓷質花盆中室內盆栽植物的枝葉,射到地板上。會客廳的白色吊頂,房頂中央的棕黃色橢圓形頂坑,還有巨型的水晶頂燈,無一不再訴說這裡的富貴。會客廳裡還有一張大理石臺桌,三張長短不一的淺棕色真皮沙發,沙發背後是淺黃色的巨幅窗簾。顧客在這裡會獲得尊貴的滿足,買窮救急的老式典當行格調,在這裡早已不見了蹤影。

此時,一對年輕情侶正在會客廳裡和公司首席典當師交談。他們要質押一隻鑽戒。這隻鑽戒以6萬元的價格在珠寶店購買,是訂婚禮物,現在因為資金週轉嚴重困難,想把它賣掉。典當師聽完他們的描述後,向他們推薦了一種活當質押的方式,條件是他們三四個月可以週轉過來還款,每個月付當金的4.7%,當做綜合費用。如果到時候還不上,還可以選擇分期還款,每個月付5000元,可以儘量避免絕當的風險。典當師說話清晰圓潤,陳鍾一聽到這個聲音就感覺舒服。

陳鍾來到前廳。前廳不大,右側落地玻璃大窗,也放著盆栽植物,中間一道裝飾牆,左側是正門。玻璃門後面,兩邊各放著一個一人多高的彩釉大花瓶。店內採用了銀行式的櫃檯設計,無論是櫃檯前的高架轉椅,還是角落裡供休息的舒適座椅,都令來者感到舒適輕鬆。櫃檯裡面的職員看見總裁,隔著厚實的玻璃向他點頭致意。

陳鍾突然有一種衝動,為什麼要籌建小額貸款公司,典當行多好啊。質押或抵押貸款,資金放出去很安全,也不必考察客戶的信譽。如果是動產質押,當金收取4.7%的月息,不動產如房產、商鋪抵押,也有3.5%的月息,絕當的拍賣所得比收回當金的利潤還要高。只要在市裡多開幾家,甚至到各城市開成連鎖店,增發的股份就可以募集到開設分店的資金了。目前,典當行的紅利狀況每個股東都在虎視眈眈,幾乎人人都願意增發。

但是,他又轉念一想,到別處去開分店,從別人盤子裡分一杯羹,會有黑白兩方面的風險,沒有誰可以輕易打破目前的格局。而且,張曉帆暗中告訴了他一個絕密訊息,國務院正在調整金融政策,小額貸款公司可以轉製成為村鎮商業銀行,一旦轉制,小額貸款公司就從企業變成了金融業,融資方面將會開闢出一個新天地,比較確切的訊息是今年9月左右將出臺新政策。只要把公司設在市郊,那裡是小額貸款公司的風水寶地,融資和放貸都會進入良性迴圈,如魚得水。陳鍾陷入了兩難的思考中。

正在深思,手機響起來,看號碼,是從他辦公室打來的,王菡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了出來:「陳總,快到辦公室來。」

王菡剛過三十,離過婚,有段不平凡的經歷,目前名花無主。陳鍾明裡暗裡試過幾次,都被王菡用委婉的手段推拒了。陳鍾大概知道這個女人的經歷,不敢過於放肆,只得暫時把心思收起。接到這個催促的電話,他心中一動。

首席典當師在一旁和他打招呼,陳鍾也沒看見,剛才那對情侶已經拿到了2萬當金,正在辦手續。陳鍾匆匆趕到辦公室,王菡拿著電話還沒放下。看見他進來,王菡低聲對著話筒說了一句,然後交給他:「是刑警隊打來的。」

陳鐘不動聲色地接過,電話是東旭區公安局刑警大隊打來的,問清楚他的姓名和職務後,請他立即到公安局去。

陳鍾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見旁邊的王菡流露出關切的神態,他淡然一笑,說:「叫司機備車,你和我馬上到區公安局去一趟。」

「要不要叫上律師?」

「等律師來都幾時了?我們先去,在車上給律師打電話。」

陳鍾明白,要是他在刑警大隊客客氣氣的通知下還不趕到的話,對方惱怒起來,一輛警車一張傳票,直接開到公司門前。他陳鍾倒不怕,但是這一定會影響公司形象,顧客會有看法的。這點他不想給王菡說明。

車裡氣氛沉悶,陳鍾和王菡坐在後排。王菡伸手在陳鍾手背上拍了拍,表示安慰。陳鍾心中湧起一陣激動,順勢抓住了她的手。看看前面的司機,王菡沒有掙扎,任由他握著手直到公安局門前。

接待他們的是刑警大隊的鐘銘副大隊長,陳鍾一看架勢,便知道這事不小。鍾副大隊長告訴他,發生了一起綁架案,沈萬山的家屬報案說,沈萬山被雅客典當行的人綁架了,綁架者聲稱要拿30萬才會放人。

「憑什麼說是我典當行的人綁架?」陳鍾沉著地問。

「羅勇山是你們典當行的人嗎?」鍾副大隊長反問。

「是,是典當行的外勤主任。」

所謂的外勤主任,就是當顧客有什麼要求時,親自出外約見客戶的負責人。外勤部的職責還包括對外催債討債。

「那就對了,是他乾的。你聯絡一下羅勇山,看他在不在店裡。」

陳鍾打了羅勇山的電話,接不通。

「老實說吧,是不是你主使的?」鍾副大隊長冷冷地看著他。

「這就怪了,無憑無據,憑什麼說是我在主使?報案的人就一定說真話嗎?」事情一攤開,陳鍾反而鎮定自若。十年前,進局子那可是常有的事,他怕過誰。

「那你說說是怎麼回事,羅勇山現在在哪裡?沈萬山又在哪裡?報案的家屬還沒走,要不要你們對質一下?」

「那沒必要,事情還不清楚,鬧鬧嚷嚷的,增加不必要的麻煩。」陳鐘停了一下,又說,「我想起來了,沈萬山借過我們公司30萬,約好六個月的期限。起初三個月,沈萬山還按時付了息,後來就沒付了,人也不見了,至今都過去七八個月了。我們到家裡找過他幾次,家裡人都推說不知道去了哪裡,還說沈萬山多半年沒回家了,他在外的財務狀況家裡也從來不知情。我確實給外勤部下過指令,追討債務。只有這樣而已,哪裡談得上綁架?」

鍾副大隊長似乎看出了端倪,問:「那,你們的利息是多少?」

「月息2%。」頓了一下,陳鍾又補充道,「是在國家法律的規定範圍之內。」

將來的小額貸款公司利率也是這個數。經濟學家茅於軾說,高利率是窮人銀行持續發展的保證,所以陳鍾回答鍾副大隊長的時候十分理直氣壯。

「那怎麼會發生綁架呢,不是有抵押物嗎?30萬呢,是房子還是什麼?」

「不是,這次是例外,沒有任何抵押物,是信用貸款,所以我們才比較著急。說起來,沈萬山以前同我們打過很多次交道,還算誠實。是我親自簽名同意放貸的。」

「現在急了,所以你就叫人綁架沈萬山,威脅家屬還款?」

「再說一遍,我絕對沒有指使什麼綁架。我們是經商務部批准執行的正規典當公司,決不搞那些黑道上的事。你這是——」

「誘供!」王菡及時補了一句。

鍾副大隊長好奇地盯了王菡一會兒,良久,他說:「按你的說法,你沒有責任了?」

「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是沒有責任。但是如果真是我的職員幹個,我就要承擔部分責任。這個我不會推託。」看見書記員一字不落地寫著筆錄,陳鍾慷慨地說。

「那,就這樣吧,你可以回去了。請不要外出,我們隨時會聯絡你。請在這份筆錄上簽字。」

好久沒有讓大拇指摁出紅紅的指印來了,陳鍾百感交集。他瞟見王菡站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所有的經過。

陳鍾回到雅客典當公司,公司的法律顧問張律師才趕來。問了陳鍾情況後,張律師安慰道:「陳總別急,即使家屬報案屬實,這也算不得什麼綁架罪,根據刑法第238條,這最多也就是個非法拘禁。」

張律師又想了想,建議陳鍾把家屬的報案當做事實,想想是羅勇山一個人乾的,還是夥同別人一起幹的,想想羅勇山現在在哪裡,最好儘快聯絡上。他提醒說,要是真正出現了嚴重的暴力拘禁,一傳出去,對雅客公司的影響很不好。

「羅勇山一個文弱書生,單槍匹馬怎麼幹?」

「那好,那就是有同夥一起了。」張律師意識到使用同夥這個詞,可能會刺激到陳鍾,頓了一下才說,「有朋友幫忙,就想想這個朋友會是誰。羅勇山手機打不通,是因為他的身份已經暴露,極有可能就是他給沈萬山的家屬打過電話,因此害怕手機被追蹤,才關了機。」

「你的推理很好。但是,這個朋友是誰呢?是一個,還是幾個?」陳鍾冥思苦想。

突然,他想起了一個人,黑哥。

黑哥叫伍晗,敦實的小個子,膽大包天,但是對朋友很義氣。他看得起的人,兩肋插刀也在所不惜。

「我試試。」抱著僥倖心理,陳鍾翻查了黑哥伍晗的手機號碼。

「陳哥,怎麼,想兄弟了?」

「哎,兄弟,不開玩笑了,你現在在哪裡?」

對方默不作聲,過了好久,在陳鐘不斷地催促下,才又說:「陳哥既然都知道了,我也不隱瞞,我帶著兩個小兄弟,正幫羅勇山做點事。」

「就知道你們在一起。」陳鍾頓時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你們把事情鬧大了,不好收場。家屬已經報了案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怕他報案咋的?羅勇山偶然得到訊息,說有人看見了失蹤的沈萬山,他怕一個人過去搞不定,就通知了我。我們包了一個面的,恰好堵住沈萬山,把他帶上車後,讓他給家裡打電話,拿錢走人。現在我們在市郊。」

難怪,公司的兩輛車都在。陳鍾說:「哼,我就知道是你兄弟乾的好事,好了,不說啦,先謝了。你等一下,不要掛電話。」

陳鍾和張律師湊近了商量起來,王菡為他們送來了咖啡。

「這樣,你們把沈萬山扭送到公安局去,就說抓到了賴賬不還的債務人,怕他逃脫,又不好隨便用強,所以帶到公安局處理。你們先去,到了後再通知我們,我們立即把借據送來做證明。」

伍晗冷笑著,隨即和羅勇山商量幾句後,答應照辦。

30分鐘後,面的開到了東旭區公安局,沈萬山拗不過四個人,拉拉扯扯地進了公安局。他夾克上的拉鏈都弄壞了,這天氣溫比較低,沈萬山敞著衣襟,十分引人注意。

和家屬見了面,免不了又是一頓吵鬧,吵鬧中罵得最多的是那句「高利貸剝削者」。幾個警察惱怒起來,對嘈雜的局面很不耐煩,作勢要採取行動,鍾副大隊長立即擺出威風,把雙方爭吵不休的勢頭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