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祥市有許多獨特的高檔休閒場所,不過只有精於享受的人才能諳熟一二。暮林紅洗浴中心算得上其中一處。
長方形的水池,長約三米,寬不到兩米,水裡灑了玫瑰香油,玫瑰花瓣漂浮在清粼粼的水面,水面上飄動著水汽。池子四周,棕黃色木板木紋畢現。水池兩個角落裡坐了兩個人,羅建和闞佑文。
玫瑰花浴的水是單迴圈的,保持著較高的溫度。被闞佑文獻媚式的拉著來了兩次,羅建不禁也喜歡上了這種獨特的花浴。據說水裡還放了幾種藥物的浸出液,和楊貴妃的奶浴一樣,對保養皮膚和愉悅身心都很有好處,況且消費一次不過相當於一瓶茅臺的價格,不算貴。
羅建皮膚黑,和闞佑文的白淨形成鮮明對比。鑫達化纖那些下崗的工人,暗地裡叫他倆「黑白無常」。這些下崗職工幹了十來年,工作說沒就沒了,還美其名曰改制,那些丟掉了工作的工人,自然心中不平。再者,鑫達化纖旗下的長海公司,專門生產棉漿粕,每年都向河裡大股排出高濃度黑液,黑液上面漂浮著無數白色泡沫,羅建和闞佑文「黑白無常」的名頭,名副其實。
鑫達化纖八年前轉製成功,成為國家佔51%的股份有限公司,主要產品是棉漿粕和粘膠長絲,後來又有了繡花線。公司原來在市區有兩個廠區,因為汙染問題,搬遷到市郊十公里之外。鑫達化纖立即組建了一個新公司——鑫達置地,舊廠區那兩片寬闊的土地,在市政府和鑫達化纖的運作下,也順理成章地被鑫達置地拍下。兩塊地分別被規劃成高檔住宅區和普通住宅區,都是好幾千戶的規模。小區內街道縱橫。幾年過去了,一二期工程都已交房入住,第三期也在施工預售中,總計將有五期工程。
現在,鑫達置地已經成為頗具實力的規模企業,在總利潤上比鑫達化纖不相伯仲。兩者也分別發行自己的股票。早在五年前,兩者的股票就已經交給託管中心了。後來鑫達化纖又引進臺資,註冊資金近三個億,開設了第三家公司——海美線業,專門生產各類人絲繡花線,以便最好地利用上游產品,拉長產業鏈條。這樣,鑫達化纖下面就有三家公司:長海公司、天綸公司和海美線業。鑫達化纖、鑫達置地和鑫達包裝一起組合成了鑫達實業集團。原來的鑫達化纖老總羅建,成為鑫達實業董事局主席,同時兼任鑫達置地董事長。目前鑫達實業正準備向物流和房地產這兩個方向發展。
「我們是不是看走眼了,都快一年了,幾乎還在原地踏步,這萬良風就沒幹成個事。」闞佑文說。他的眼睛比較大,銳利非常,正因為如此,闞佑文才搞了一副眼鏡來帶上,以遮擋他兇狠的目光。他一直跟在羅建左右,是羅建的左膀右臂。
「萬良風和市委一把手是老鄉,而且是同住一條街的老鄉,我們的調查結果沒有錯。兩人關係也頗好。原以為這屆主任就是他了,都五十二三的人了,沒啥本事,最後幹滿一屆,猛撈一筆,也就該退休了。所以我們才想倚仗他。誰知道省裡突然有這個安排,這就算是上面對下越權行事了,市裡還能說什麼?一把手是省委常委,早該知道這個訊息的,他擋不了,誰也擋不了。也不能怪看走了眼。」羅建說。
「那我們能不能繞過金融辦?該打點的地方還多得很。」
「我知道該打點的地方多啊,金融辦只是其中之一。」羅建冷冷一笑,把菸頭摁滅在身後的菸灰缸裡,「工作忙,很少看書了。即使這樣,我每年還是要看兩本書。官場的隱性規則,千百年來都沒有變過。公開合法地禍害別人,這是官吏們的看家本領。禍害不是目的,他是迫使你主動去獻禮。
如果鑫達化纖單獨在中小企業板上市,上市費用在2000萬左右,這是胡總會計師反覆核算後確定的。但是遇到阻礙,就算再花2000萬,也是值得的。怎麼可能繞開。」
「我只是做一個設想,提個建議,最後決策的當然還是羅總。」
「你的建議我不是沒想過。你看看公司上市的基本流程,中國證監會在初審過程中,將徵求發行人註冊地的省級人民政府是否同意發行人發行股票的意見,並就發行人的募集資金投資專案是否符合國家產業政策和投資專案管理的規定,徵求國家發改委的意見。收到初審意見並完善申請檔案後,再轉發審委稽核。省級政府意見哪裡來,還不是看市政府的;市政府意見哪裡來,發改委的意見又從哪裡來?最後,關鍵的具體操作,還不是由金融辦負責、指導、督查。牽頭帶領各部門對上市公司進行各方面的考核。推動本地公司上市,本身就是金融處的職責,尤其是資本市場處的專項職能之一。但是,沒有主任的許可,資本市場處縱然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自作主張,違規操作。米嘉祥處長剛剛轉正,關係再好,也別對他期望太高。」
「要不,繞開萬良風,直接打通張子諾的關係?」
「那也不行,萬良風分管資本市場處和綜合處,打了一年多的交道,他太熟悉鑫達化纖了。張子諾在很多具體問題上,還要徵求萬良風的意見。不過,張子諾這條路,一定要首先打通。」
羅建「嘩啦啦」地從水裡起來,落下的水把菸灰缸都弄溼了。他走到躺椅前,披了條浴巾,重新叼了一支菸。
聽見裡面有響動,守候在門外的年輕女服務員進來,詢問他們的需要。羅建揮揮手,闞佑文立即說道:「我們沒叫人,你就不要進來。」
女侍者微微一鞠躬,應諾著,退了出去。
闞佑文不抽菸,所以他認為自己不是一個深沉的人,精明而不深沉。女人不騷不動人,男人不燒不深沉。他是想到什麼說什麼。「要不是公司需要整體上市,這些麻煩也就不存在了。」
「鑫達化纖不整體上市,我們的功夫不是全白費了嗎?能夠把長海公司拋掉嗎?」羅建狠狠地吐出一大圈煙霧後說。他和闞佑文明裡暗裡收購鑫達化纖的股份,兩人手中總計已經擁有一千多萬股了,有些錢是親朋好友委託的,還在繼續收購中。現在,委託人當中,已經有人有怨言了。集團高層收購的也不少。現在鑫達化纖的股價,比發行時一元一股還低,每年的投資回報率只有3%左右,和鑫達置地比起來,實在天壤之別。
羅建的想法很長遠。鑫達化纖自二十多年前成立以來,一直不斷發展,如今手中掌握著自營進出口權,海關近在咫尺,物流海運便捷,有許多優勢,卻一直被內地的同行——宜賓絲麗雅公司——壓著。羅建想借上市的東風,打個翻身仗,融資成功後加速擴張,再上短纖專案,繼而擴到紙業,爬到老大的位置。那時候羅建也可能成為中國化纖協會副理事長,甚至更高。但是,鑫達化纖被汙染問題一票否決,連初審都過不了,如果投入大量資金改建工廠,提高汙染治理能力,那麼公司可能陷入虧損。如果不大幅削減治汙裝置的執行時間,鑫達化纖的利潤肯定會銳減。那麼根據《證券法》對公司上市的一般要求「具有持續盈利能力,財務狀況良好」這關就過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