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傻事?你快說呀。」
「是這麼回事。頭些日子,我到處聽人說,你要被人調走,調到東都市計劃生育委員會當個副主任。還說這是有人整你,是花錢把你整出清田市。我一聽這訊息就急了,在咱清田市,真正幫助咱老百姓幹事的就屬你了。怎麼這好人沒得好報哩!我也常聽人說,現在當官要花錢,要買官。而且還聽說,要搞什麼公開,什麼公示。我一想,光允許別人買官,就不准許我買官嗎?我的錢來得光明正大,我買官是想把你留下。在清田市多幹幾年,為老百姓多幹一些好事,這有什麼錯呢?於是我就一時心血來潮,拿了十萬元錢,到清田市委幫著你買官。找到了管幹部的崔書記,誰想他心術不正,表面熱情接待我,卻把紀檢委書記找來了,把我的十萬元錢也扣下了。說我是反面的典型,還把這件事上報了東都市。後來東都市又派人來了解,叫我給臭罵了一頓。現在事情還沒有最後完,我一直想告訴你。可,可是沒有這個勇氣。後來我才知道,這事弄不好,還要影響到你的前途。我,我這不是他媽的好心辦壞事嘛!」田爽一口氣把事情的經過簡要的說了一遍。
李芒聽後批評道:「你呀,怎麼能辦這種事呢!?我李芒的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這,這不是添亂子嘛!」
「可不嘛,這幾天她一直吃睡不好。新年想去你家,打電話一問才知道你來上班了。往政府打電話你又不在,這一上火,就病倒了。今天打了一天的滴流,剛剛拔了針頭,一天還沒吃一口飯呢!」老孟心疼地說。
「怪不得頭幾天東都市紀檢委的同志找我談話,問我同你的關係,還問我拿沒拿過你們的錢,讓沒讓你們幫著買官,把我都弄愣了。原來這是事出有因啊!」李芒說到這禁不住笑了。
「李市長,我,我真的對不起你呀!你幫了我那麼多的忙。沒有你,就等於是沒有我田爽的今天。我本來也是想好心幫助你,其實這也是為了咱老百姓。可我,事沒辦好,還給你,帶來了這麼大的影響。我,我真是丟死人了。」田爽說著,又難過地掉下了眼淚。
「你別哭了。你身體還有病,用不著上什麼火,這事都過去了,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就變聰明了。我也是多經一次風雨,多增加不少的財富。壞事也可以變成好事嘛!那十萬元錢,你可要想方設法的要回來,那可是你勞動的血汗錢呀!哪能就這麼輕易地扔了呢?」李芒輕鬆而又幽默地說。
「錢不錢的,我倒是不太在乎。我就怕影響了你的政治前途。」田爽認真地說。
「前途不前途的,我看得倒不重。能為老百姓乾點實事,做些工作,我也就心滿意足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先把你這個病號送回家。這大冷的天,可別再感冒了。」李芒說著就讓小周開車,田爽和老孟說不用了,我們下去自己打車回家。李芒說什麼也沒讓,汽車一直把他們倆送到家,等車返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是全黑了。
30
一開啟家門,門廳裡放著幾雙男人的皮鞋,李芒就知道家裡來客人了。他剛換好拖鞋,妻子王秋麗就從屋裡迎了出來:「李芒,你快進屋看看,都是誰來了。」
李芒快步走進客廳,屋裡的三個男人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也幾乎是一口同聲地喊道:「李大市長回來啦!」
李芒氣得大笑:「你們幾個這是怎麼了,要來也不事先打個電話,我好早點回來。」
屋裡的三個男人,是李芒的三個好朋友。都在東都市任職,都是副縣級的領導幹部。
第一個先說話的是李芒小學的同班同學,現任東都市城建局副局長的呂飛。他個子不高,能有一米六五左右,圓臉圓頭,一副精明的樣子:「你是市領導,要見你,還得事先預約呀!我們就不預約,來了你能不接待嗎?」
李芒的中學同學,現任東都市環保局副局長的畢增強說話了,他細高個兒,戴著近視眼鏡:「都聽說你忙,我們想搞突然襲擊,看看你到底忙不忙。五點鐘來的,等了一個多小時,你才回來。你家的香菸我們都快要抽完一包了。」
李芒看看,果然滿屋子是煙味,菸灰缸裡滿是菸頭,那一盒玉溪煙,也成了空盒子了。
李芒的大學同學,現任東都市技術監督局副局長的閔海,長得是一表人才。他接過話茬道:「市長大人這麼晚才回來,是不是酒足飯飽了?我們這三個老兄可都還餓著肚子哩。」
一聽這話,李芒笑道:「這真是太好了,我也正餓肚子呢。秋麗,快做飯吧,我要和三個老同學好好喝頓酒。」
王秋麗道:「他們三個人進屋我就要張口羅著買菜。可他們說什麼也不準,硬攔著我不讓出門。要不,這飯菜也早就準備差不多了。」妻子說著話,就要穿衣服出去買菜。還是被呂飛給攔住了:「嫂子,我們三人一塊來這兒,就是要找李芒吃飯的。可決不能讓你動手做飯做菜,你身體不好,咱都知道。再說,如今來了客人,誰還在家做著吃呢,到外面的飯店多方便呀!」
「行。那就到外面的飯店。」李芒贊同地說著。
「到外面的飯店是行,但咱要事先說明,今晚是我請你,還有嫂子和孩子,我買單。」擔任技術監督局副局長的閔海說。
「到我家哪能讓你請呢,沒這個道理。儘管我這個副市長有三個月沒開工資了。可請你們吃頓飯,這錢我還是掏得起的。」李芒連連搖頭反對。
「你就別打腫臉充胖子了。看看你這家,看看你屋裡的擺設,我就知道你有多大的經濟實力了。你別爭了,告訴你,我們四個人,都是副縣團幹部,屬你的牌子最響,常務副市長,可也屬你最窮,屬你最沒有經濟實力。」環保局副局長畢增強說。
李芒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點著頭:「比不過你們,可也不差這一頓飯。」
「既然比不過,你也就不要爭了。就跟我們到外面吃飯去吧。」呂飛說著先站了起來,然後看著李芒和王秋麗道,「我們哥仨今天來,不光是請你們吃飯,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扶貧。」
「扶貧?扶什麼貧?」李芒瞪大了眼睛看著呂飛。
呂飛、閔海、畢增強三個人同時哈哈大笑。這一笑,更把李芒笑得不知所措。
呂飛說:「李芒啊,我們哥四個都是好同學、好朋友。我認識他們兩個人,他們兩個人認識我,都是通過你。你是我們幾個人的紐帶。如今你的情況,你就是什麼不說,我們心裡早都明鏡似的。如今在東都市的官場上混,誰放一個屁,我們都知道是從哪裡響的。你掙的少,人又本份,不會弄個外快什麼的。加上嫂子身體又不好,常年吃藥住院。孩子又上高中,天天花錢。這不眼看著要過年了,我們幾個一核計,領導幹部中也不是沒有貧困戶,我們就來扶扶你吧。」他說著從兜裡掏出一疊人民幣,往茶几上使勁一放:「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不多,只有二千元,給嫂子看病和孩子唸書吧!」
他的話音一落,畢增強和閔海也從兜裡各自掏出一疊錢來,都往茶几上使勁一放,兩個人同時說道:「兩千元,一點小意思。」
這一下子,把李芒弄愣了。他看著三個同學三張真誠的臉:「不,這不行。這錢我不能收。」說著拿起茶几上的錢就要往他們手裡塞。
呂飛不高興了:「李芒,你這是幹什麼?這錢又不是給你的,是我們給嫂子看病和孩子唸書的。你雖然是常務副市長,可我們也不求你辦什麼事。這錢算不上是什麼行賄受賄,我們都是這麼多年的老同學,你現在有困難,我們幫你一下,有什麼不可以的呢?你現在辦事是不是也太左了,別把我們三個當成你們清田市下屬的部門領導好不好?」
一席話,給李芒說得是啞口無言。
閔海在一旁道:「李芒啊,你也太那個了。這幾個錢,都是我們自己的工資錢,來路是正當的。花了,影響不了你今後的政治前途。」
一聽這話,李芒趕緊爭辯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大家都辛辛苦苦地工作,掙的工資也都不多,你們幫我,我……」
「別我我我的,我的肚子早都餓了,咱快出去吃飯吧。」畢增強說。
王秋麗看著茶几上那三疊錢說:「你們兄弟三個的好意嫂子都領了,這錢你們還是拿回去吧。我,我們不需要。」
「嫂子,你和我們還說假話呀!你一年看病的藥條子是多少?你原來的單位早都破產了,誰給你報藥費呢?你要能把這個說清楚了,錢我們就拿回去。」呂飛說話一貫是直來直去。面對他的問話,王秋麗是一句也回答不上來。
「走吧走吧,快去吃飯吧!」畢增強再次催促道。
李芒只好點著頭:「那好吧,咱們吃飯去吧!」
王秋麗卻搖著頭:「你們去吃飯吧,我就不去了。一是身體不好,不願下樓,二是在家等孩子,他在學校上晚自習還沒有回來。」
「不去就不去吧。一會兒李芒回來,帶一些好吃的給你們。」呂飛說著,帶頭走出了客廳。
四個人下了樓。李芒說:「就在這附近找個小飯店吃一口就行呀。」
閔海忙說:「那可不行。我們哥四個好久都沒聚了。今晚還要嘮嘮這知心的話。去個小飯店哪行,跟我走,去我們單位那個點就行。」說著擺手叫停了一輛計程車,他往前面一坐,另三個人趕緊坐進後面。車子很快來到了一個燈火通明的大酒店。在車上閔海已經用手機和酒店前臺打了招呼。進了大廳,就有小姐領著進了一個裝修豪華的包間。
四個人圍著圓桌坐好以後,閔海說:「今晚的一切都聽我的。這飯店我一個星期要來三次。什麼東西好,什麼東西差,我都清楚。這裡的小姐我基本上都認識,在這裡就和在自己家裡一樣隨便。」
李芒一聽忙問:「你總到這兒來,有什麼說道嗎?」
閔海聽了一笑:「哪能沒說道呢。實話告訴你,這飯店是我們一把局長的小姨子開的。說穿了,也就是一把手開的,我們到這裡來吃,一把局長心裡才高興著呢。一開始還用回去報飯條子。後來乾脆連條子都不用了。只要我們簽字就行。半年拿一張支票就全夠了。」閔海說著,已經把一桌飯點完了。四個人竟點了八道菜。有鮑魚、魚翅、大蟹子、海黃魚、大蝦等,都是高檔菜。一會兒的工夫,八個菜一個湯就上來了。閔海又要了兩瓶新牌酒鬼酒,四包軟中華煙。他讓服務小姐把一瓶酒開啟,說道:「這新品牌的酒鬼酒,我幾天前喝過,味道真是不錯。今天就不喝什麼茅臺,五糧液了。喝了這酒鬼酒,咱也做他一把酒鬼了。」說著他把四個白玻璃杯子拿過來,將一瓶酒平分掉。然後端起了酒杯道:「快過年了,哥四個在一塊聚一把。我真的高興。今天不管咱四個誰年齡大,但我做莊,我買單。這第一把說話的權力就是我的了。我閔海今天在李芒家坐了一個多小時,受益很深呀!我倆是大學同學。論能、論才,我真的佩服你。可看到你家是這個樣子,我心裡除了不好受,我也不服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一個堂堂的常務副市長,不能使自己的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那咱就是他媽的失職呀!來,為了我佩服的李芒和不佩服的李芒,乾杯!」他說著和三個人都碰了一下杯子,「我喝一半,你們三個隨意。」說完端起杯子,五十多度的白酒,咕嘟嘟地喝了一半。
他也可能就是人們常說的那種「酒幹部」。或者說是「酒人」。一兩多白酒進肚,沒有任何的反應。他笑著說道:「快吃菜,快吃菜,先挑好菜吃。吃鮑魚吧!真正的中鮑。其實大鮑並不好吃。中鮑還是很有味道的。」說著給每人夾去一隻,自己隨後也夾了一隻,放在嘴裡嚼著:「今天做的還可以。是2號廚師做的,比前天那個4號廚師做得好。」
吃著鮑魚,李芒覺得沒有什麼特殊的味道。三個從小到大的好同學好心請吃飯,他不便多說什麼。算算這一桌飯菜的錢,苦水村的那幾戶貧困戶,要掙幾年呢。
呂飛端起了酒杯:「今天看李芒,是我先提議的。也不光是為了請你吃頓飯,給嫂子扔倆錢,其實真正的用意,還是想和你扯扯。說真的,你的一些情況我們也都知道。不瞞你說,我們哥仨在市內,總是聚,就缺你。你一個人去了清田,認認真真地給共產黨幹活。我們以為你一定會有一個好的結果。將來接清田市的市長、市委書記的班,給老百姓乾點好事。可後來我們聽說,你被市委組織部找去批評教育。我真不明白,像你這樣的幹部,組織部還批評教育你幹啥?真是瞎了狗眼。要批評教育,我們四人中,我是應當第一個受批評教育的。後來又聽說,你要被調回來,當個狗屁的計生委的副主任,開始我還真有點不信,後來找個組織部管事的一打聽,還真有這一碼子事。這不公呀!我往你家打過幾次電話,你都不在家。跟嫂子我也不好說什麼。這杯酒,我敬你。我幹了,你隨便。」呂飛說著,把幾乎是一大杯子白酒一口喝光。李芒喝了一大口,別人也都喝了一大口。
閔海又張口羅大家吃菜。把大蟹子往每人的盤子裡夾了一隻,自己也熟練地吃著黃。
畢增強說話了:「喝這頓酒,我心裡挺高興,可也挺不是滋味。我們這四個縣團幹部,可以說是四種型別,四種活法。這我早就看出來了。人各有志,恐怕現在誰也說服不了誰。但不管咋說,我打心眼裡還是敬佩李芒的。和你比,我看透的東西挺多,卻沒有你那麼堅強。好了,我不多說了,我也都喝了。」畢增強說完誰也不和誰碰杯子,一口把大半杯子酒喝了下去。
現在,別人的杯裡酒都光了,只有李芒的杯子裡還有酒。服務員過來要倒第二瓶酒,被呂飛攔住:「大家都是親兄弟,要一事同仁。李芒不把杯中的酒喝了,別人的誰也不準倒。」
李芒看著這三個曾經和自己小學、中學、大學的同學加好友,心情非常激動。他端著酒杯說:「今晚和你們三個喝酒,我心裡真的非常高興,彷彿又回到了小學、中學、大學的時代。那時我們的友誼是多麼的純潔,學習是多麼的快樂。這一晃,我都是四十五歲的人了,我們的友誼都在二十年以上。我感激你們還沒有忘我。特別是當我遇到困難的時候,你們送給我的,不僅僅是幾千元錢,而是你們對我李芒的深愛之心。這一點,我領了,我妻子和孩子也領了。我代表他們,也代表我自己,謝謝我的這些好同學了。」他說完,把杯裡的酒一口喝光。幾個人一看,不約而同地為他鼓起掌來。
呂飛搶過已經開啟瓶蓋的第二瓶酒鬼酒說:「剛才喝的第一瓶酒,是閔海倒的,目的都是一個,為了祝福李芒。我們四人喝的都平均。這第二瓶酒我來倒,也是四人一樣多。但這瓶酒的主題就變了。我提議,每個人都講講自己。當朋友的,只准講真話,不準講假話。不準講官場上的套話。誰講完了,就把自己的一杯酒一口喝光。別人象徵性的贊助一下。」他說著把一瓶酒平分了四份,每人又是一大杯子白酒。
閔海問:「那我們這四個人誰先說呢?」
呂飛說:「這樣排看行不行。今晚我們都來看李芒,就以李芒為核心,李芒最後說。其餘的,按認識李芒的先後順序,小學同學,中學同學,大學同學,最後是李芒,行不行?」
畢增強道:「還是你鬼。你是他的小學同學,你一定是第一個先說。」
閔海聽後點點頭:「就按你說的辦。反正都是一杯酒,早說晚說早晚都得說,早喝晚喝早晚都得喝,那就從你開始吧。」
呂飛說話了:「我的情況你們都知道,城建局副局長我幹了六年。我是真正的大學本科畢業,而且是重點大學。我的大學同班同學中,一半人出了國,發了財。一半的人都是正處級以上的幹部。只有我還是一個副局長。當初要不是我戀著東都市這個家,家中的老母,我就進北京或者留省城了。在東都,我是從科員幹起的,到副科長、科長,到副局長,說真話,我是一分錢沒花過,一點禮沒送過。全憑自己的工作。這些年城市建設變化大,我是有突出貢獻的。我以為靠我這樣硬幹,靠我的學歷和水平,城建局長應當是我的吧!可哪想,完全不是他媽的這回事。這六年,我侍候走了兩個局長,都是高升上去的。一個當了副市長,一個到省廳當了副廳長。城建局有錢,容易出幹部。第一個局長提上去,我還沒怎麼在意,等第二個局長提上去,我就已經是常務副局長了,按我的能力和學識,按我的條件,應當由我來接局長的。可不知怎麼搞好,竟從別的地方調來一個什麼也不懂的人來當了一把局長。那些日子給我火的,就差一點去投河了。後來有明白道理的人告訴我,在東都市要想提拔,就得拿錢呀,就得比誰的錢厚呀!給一個什麼也不懂,就知道抓權的人當副手,聽他一天到晚的瞎指揮,我的火就不打一處來。我下決心了,就是花錢,也要當這個一把手。這叫賣孩子買蒸籠——不蒸饅頭掙口氣。不瞞你們說,我通過北京的一個朋友,和咱們市委書記聯絡上了。他也答應,一旦有機會,就把我提上去。可我也知道,能白提嘛,要先表示啊。我跟你們說,你們可要替我保密,不能當外人說。過‘十一’的時候,我去領導家,扔了一巴掌。」
畢增強瞪大了眼睛問:「一巴掌是什麼?」
呂飛笑了笑:「一巴掌就是五萬元。錢扔進去了兩個多月,連一點響動都沒有。我核計,這是少啊,打不動領導同志的心呀。這次過年,我再扔個整數,看看怎麼樣。如果還不行,我就再籌措資金,一定要當上這個城建局長,一定要爭這口氣。」
聽了這話,李芒問道:「你掙的錢是有數的,這麼往裡扔錢,這錢從哪裡來呢?再說你這樣做,不怕出事嗎?」
呂飛一聽笑了:「李芒啊,看來你的思想確實是太守舊了。現在官場上不是有一句最流行的話嗎,錢從哪裡來?人怎麼才能上得去?」
李芒一聽馬上糾正道:「你說錯了。這是解決國企三年脫困時的一句話,叫做錢從哪裡來,人往哪裡去。怎麼弄到官場上去了?」
一聽這話,幾個人都哈哈大笑。
呂飛笑得都流出了眼淚:「李芒啊,你真是一點都沒有創造,這常務副市長算是讓你白當了。這國企三年脫困的思想就不能用到官場上嗎?解決國企的問題好使,用在官場上就更好使了。這錢從哪裡來?羊毛出在羊身上。靠我的工資錢買起官嗎?要從自己分管的工作中來,從部下中來,從一切可以出錢的地方來。最後實在不行了,還可以找銀行貸款嗎。這人怎麼才能上得去?找棵大樹才能爬上去。大樹是誰?市委的主要領導啊!管幹部的一把手呀!只要把一把手弄明白了,什麼問題都迎刃而解了。這裡一定要記住:是找大樹,不是中樹,更不是小樹。還要找準了。不能今天找了,明天他下臺了,你的一切投入不都全完了嗎?好了好了,說了這麼多,我的目標就是一個:不惜一切代價,當上城建局長。就為這個目標,我乾杯!」他說著滿臉通紅地站起來,高高地舉起酒杯,將一大杯白酒一乾而盡。
畢增強和閔海贊同地舉舉杯,喝了一點酒。而李芒目光嚴肅地看著呂飛,杯子沒有舉,一點酒也沒有喝。
兩大杯白酒下肚,呂飛的話已經見多了:「李芒,我知道你不贊成我,我提議的你連杯子都沒舉。我,我理解你。咱們,咱們還是用將來,將來的事實來、來說話。」
李芒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一點兒的笑意。
畢增強說話了:「我這個環保局副局長,當得是最沒有意思了。現在也是我點子最背的時候了。我剛調到局裡當副局長的時候,一把局長對我還不錯。我這個人歷來膽小怕事,又沒什麼野心,也不想爭權奪勢的。只想老老實實地幹一攤子活就行了。可我不知怎麼就無意中得罪了一把手。我們那個一把手都五十四五歲了。就是好色。和咱局那個計財科的女科長,早睡到一塊了。原先兩個人在環保局蓋的家屬宿舍裡住,兩家都是三室的房子。樓上樓下。只是局長是男的在上面,科長是女的在下面,局裡人背後都說這是男上女下式。後來兩個人都有了錢,就雙雙調出了局裡的宿舍樓,在外面的開發公司買了兩套高檔住宅。兩戶都是一百六十多平米。這回兩人又是一個樓口。也是樓上樓下。只不過局長是男的在下面,科長是女的在上面。局裡人在背後又說,這男上女下的時間太久了,男人受不了,要改變改變方式,這回是女上男下式。兩個人就這麼好得不得了。女科長在局裡說話比副局長都管用。她不僅管錢,還管人。一個堂堂的環保局,都成了她家的了。那個色鬼局長,看了誰都不高興,唯獨看了這女科長,他媽的連眼仁都跟著樂。這是什麼共產黨的幹部呀!機關幹部們開始還寫信告狀。後來一打聽,咱局長年輕時和市委書記在一個單位工作過,關係好著呢。別說搞女人,幹什麼壞事也沒人敢管呀!我早聽到了這些訊息,不過跟我又沒有什麼關係。咱就睜眼閉眼地幹活吧。可有一次,我實在是忍不住了。那是我到北京出差,參加一個研討會,是國際環保方面的。去之前我也向一把手請了假。他也是同意的。因為時間緊,去的時候我坐的是飛機,偏偏當時普通機票賣光了,只剩一張頭等艙,我也就只好買了。開了三天的會,回來的時候,我想為單位省兩個錢,就坐著火車回來的,連臥鋪票都沒有買。上班後向一把手銷了假,然後到計財科報銷。也可能那天這個女科長遇到什麼不高興的事,還是夜裡老公沒把她侍候舒服,反正連點笑模樣都沒有。我把報銷單填好後送過去,請她簽字。她一看機票是頭等艙就火了,鼻子不是鼻子,臉子不是臉子地向我吼道:‘誰讓你坐頭等艙了?不給報。’計財科當時是一屋子的人。她一個科長就敢這麼衝我一個副局長。我壓著火,仍然小心地說,‘時間緊,這個航班就只剩頭等艙了,所以……’她乾脆不等我把話說完,吼道:‘頭等艙不能報,有規定。’我當時的火直衝腦門兒,我也不知從哪兒來了那麼大的力量,我叫道,‘你少跟我來這套,我看看這張票到底報不報。’說完我一腳把門踢開就走了。我找到一把手,把出差的單據往他桌上一放,我一個副局長,正常的出差報銷,還要看一個科長的臉色嗎?!一把手也知道女科長今天心情不好,就裝出笑臉:‘今天她心情不太好,明天再報吧,我給你報’。就這麼一件小事,我就把女科長得罪了。也把一把手得罪了。從此以後,女科長在下面到處散佈我不好。一把手更是對我另眼相看。我手中原來惟一的一點權也被收了上去。在別人的眼裡,我這個副局長,真是連個科長都不如。我想將這些情況向上面反映一下,就寫了一封信。可信最後還被退給了一把手。他在班子會上說我鬧不團結。你說說,這還有沒有講理的地方。我真的是心灰意冷了,我現在是一點上進心都沒有了。只想著混,如果哪一天我混不下去了,那個女科長和一把手再整我,我就拿刀子把他們倆都殺了,然後我就自殺。」
「別。別。增強啊,你可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這樣想下去,是很危險的呀。」李芒聽到這,第一個叫了起來。
呂飛一聽也接過話茬:「跟他那個老混蛋扯這個你犯不上。他整你,你不會也整他呀!你放心吧,等我和市裡的一把手把關係弄鐵了,我幫著你收拾這一對狗男女。」
畢增強自己端起了酒杯:「好了,跟你們說說這心裡的話,心情也就好多了。為了我今後能有個好心情,我把這杯酒乾了。」說完,也是一口將一大杯白酒乾掉。
閔海又讓大家吃菜:「快吃菜,快吃菜。吃完了菜,我可要說話了,我要說的話很多。我說話的時候你們都要認真聽著,誰也不準夾一口菜。」
經他這麼一說,幾個人趕緊吃菜。儘管說是吃,可有這麼多的酒在肚子裡,誰又能吃下去多少呢!
閔海滿臉是笑地端起了酒杯:「我跟增強的情況可完全不一樣。他在那兒是好人受氣,我呢,在這兒受氣是沒好人。我們技術監督局是省管單位,垂直領導。市委領導對我們好不好,關係還真是不太大。關鍵是省裡條條的領導一定要弄明白。誰弄得最明白?我們一把局長弄得是最明白。省局別說是處長來了他要親自接待。連主要處室的一般幹部來了,他都要親自接待,我曾經給他算過一次,他平均是半個月去一趟省局彙報工作。一個月找局長吃一次飯。半年就要到局長們的家裡去串串門,勾通勾通感情。所以我們局長在省裡,那是一敲噹噹響,誰也動不了他。一把局長對我們講,你們當副手的,只要聽我的話就沒錯。我吃肉,保證讓你們喝湯,而且喝的保證是肥湯。局長在上面這架式,咱誰敢不聽話呀。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多一個字不問,多一句話不說。只要讓一把局長高興就成。你還別說,一把局長對咱們還真是不錯,還真的讓我們喝了一些肥湯。他坐車吧,是奧迪a6。我們呢,就是紅旗或者桑塔納2000型。他出國吧,去美國或者是歐洲,一年有時出去兩次。我們呢,也打發著去趟韓國,日本什麼的。最次也讓你去丹東,藉機去朝鮮看看,好不好的,也算是出國一次吧。錢和人呢,都是他一個人管著。你要真有什麼烤臉的事,非辦不可的事,跟他說一聲,求他一下,他還真幫你辦上一個。你要想報答他一下,送去點錢物的,他嘴上說,咱們都是班子成員,用不著來這個。可錢和東西照樣收下。下次求他再辦事,只要送去錢和物,他仍然是照辦不誤。我剛才說了,他小姨子開的這個飯店,我們可以隨便來吃,來拿。只要籤個字就行。這樣的單位,這樣的一把手,也不是好遇到的。所以,我是心滿意足了。只要一把手高興,那就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什麼這個那個的,都不用你去考慮。這不,一把局長剛調了一個二百平米的大房子,又想著幫我們這幾個副手也調調。過了春節,我還要去趟日本,再好好地玩一玩,反正單位有都是錢,你不花也是白不花,能花就使勁花。」閔海輕鬆地說著。
「閔海,你這麼幹不怕出事嗎?」李芒擔心地問。
「出什麼事?我一個副手怕啥呀?出事也有他一把手頂著。」閔海滿不在乎地說著。
「我看你還是要小心點。有時一個單位一齣事,班子成員都有事。這叫一鍋爛了。當副職的也不能掉以輕心。」李芒很認真地說。
「出事的那才有幾個?我要是不跟著他們這麼幹,那才會出事呢!人家一定以為我整景,就把我排除在外了。說不定哪天一把手不高興,一腳就把我從這麼個好地方踢出來了。到那時我可怎麼辦呀!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閔海邊說邊舉起了杯子,「為我能這麼瀟瀟灑灑、愉愉快快地生活每一天干杯!」說著一揚脖,一大杯白酒進肚。
看來,這官場中人沒有點酒量是不行的。這個時候,喝不喝都得喝了。四個大酒杯,現在空著了三個,只剩下李芒眼前的這個裝滿酒的大杯子。李芒想了想,終於說話了:「我的情況就是不說,你們三個其實也都知道了。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看,我自己認為,我是既不幸運又幸運。說不幸運呢,我到清田市當常務副市長,是認認真真地幹了三年的活。可以說是問心無愧。然而,不幸的是遇到了姚全福這樣一個市長。憑心而論,這個人有能力、有水平,可就是心術不正。一個心思的想整人。他用共產黨的肉養肥了一條狗。今天咬咬這個,明天咬咬那個。弄得大家都沒有多少心思想工作,人人自危。這幾年,清田市的副市長像走馬燈似地換。我就這樣被不知不覺地整了一下,成了東都市委組織部被批評教育的二十名幹部之一。時至今日,我一直認為這對我是不公平的,是整人。而且我手中有大量的人證、物證。然而事情已經發生了。已經被人家整了一下。也只能是吸取教訓。然而這件事還沒有完,那個叫曾恆的東西發誓一定要把我趕出清田市。他上上下下做了好多工作。真的是不能小看這些人的能量;真的是不能過高地估計有些領導同志的覺悟和水平。所以,我現在面臨著很快就要離開清田市,回到東都市被安排到計生委當個副主任這樣一個局面。這應當說是我的不幸。假如我不是遇到像姚全福這樣的人,而是遇到一個很正派的一把手,我能有今天這樣一個結局嗎?可話又說回來了,我正是因為遇到了像姚全福這樣一個被人稱為政治流氓的人物,我才在實際工作中增長了不少的知識。正是因為有曾恆這些人整我,我被組織部談話批評,我才看到了今日官場上的腐敗和複雜。我才知道要想為人民辦點實事是多麼的不容易。我才更加珍惜手中的權力,更好地工作。從這樣一個角度上說,我又是幸運的。或者說是十分幸運的。我很信服這樣一句名言,叫做:經歷就是財富。這財富是我自己獨有的,是花多少錢也買不來的。」
李芒說到這停下了,他端起眼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呂飛說:「我早就知道你們那個姚市長不是個好東西。挺大個腦袋裡裝的全是壞水。」
李芒說:「我雖然有了這一段不幸運的經歷,我雖然可能馬上要離開清田,安排的也可能不太好,但我對未來還是很有信心的。說心裡話,我們四個是好朋友,今天又藉著這酒勁,我就是實話實說。我不贊同你呂飛為了要當一把手而不顧一切。甚至可以說是違法犯罪。就是那樣做你真的當上了一把手,你還能怎麼樣呢?還不是第一個要把投出去的錢撈回來,而且還要多撈幾個。這樣下去一不小心,就可能要毀了你的終生啊!這可決不是鬧著玩的呀。我也不贊成畢增強那樣消極。哪個地方沒有矛盾呢?遇到一些困難和矛盾就灰心喪氣了,那是最沒有出息的。你應當堅強起來,振作起來,既同錯誤的東西鬥爭,也還要努力做好工作。至於閔海,整天的吃喝玩樂,這哪是一名共產黨的縣級領導幹部應當做的呢?要不,哪天有空,我領你們去山區的苦水村轉轉吧。看看那裡的貧困戶的生活。看完了,你就應當知道該怎樣去做了。我說這些,你們一定以為我又是在搞說教,脫離當前的現實。其實你們要這樣認為就錯了。我對今日社會上的問題不瞭解嗎?我對當今官場中的腐敗不清楚嗎?我是生活在矛盾的旋渦中。我看到了,也充分地感受到了。可我們也應當堅信,好人、好乾部也還是有的,還是佔大多數的。頭些日子我在工作中認識了省委政研室的一個叫鄭京生的同志,就是相當不錯的幹部。基層中有許許多多的好同志在默默地工作著。我們做為共產黨的縣級領導,就是要按照江總書記‘三個代表’的要求來做。當然你們也可能覺得,這‘三個代表’提的是不是太高了。從我個人的體會看,我在自己的工作中,要時時刻刻做到三個對得起。」
「都是什麼對得起?」閔海問。
「對上,我要對得起黨對我的培養。沒有黨的培養,就沒有我的今天。這絕不是官話。沒有黨,你們三個也和我一樣,當不了縣級領導幹部。」
「是,是,是。」三個人連連點頭,對這話表示極大的贊同。
「對下,要對得起群眾。沒有群眾,哪來我們這些當官的。我們現在已經比群眾高出一大塊了。我們在住房、工資、汽車等方面,都比群眾好得多,我們有什麼理由不為群眾努力工作,幫助他們過上好日子呢?」
三個人聽著,想了想,也表示贊同。
「對中間,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良心,是做一個真正人的起碼的基本條件。就像老百姓說的,你時時處處只要把心放正,什麼問題就都好辦了。這話說起來容易,真正做起來也是很難的。我就堅信這三條,也就按這三條去辦。無論我走到哪裡,會遇到什麼困難和挫折,我都會這樣做下去的。我願意把這些心裡話告訴你們,我的三個好同學,也願意和你們共勉。我也把這杯酒喝下去。」李芒激動地站了起來,把一大杯白酒倒進了肚裡……
這晚上的酒真的是沒少喝,離開飯店的時候,四個人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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