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黑雪白雪 孫浩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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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鐘,清田市委、市政府新年慰問小組準時集合了。往年,慰問小組都在政府院內集合,今年卻改在了市委的院內。別看這南院、北院只一道之隔,卻明顯地告示著人們,今年的慰問活動是市委牽頭。

六點鐘,李芒和高升以及秘書長秦偉俊等人分別坐車來到了市委院內。為了減少車輛,政府只出了四臺車,一臺是李芒坐的舊桑塔納,一臺是高升坐的北京213吉普,還有一臺麵包車和一臺小貨車。麵包車裡坐著辦公室主任黃雨生及有關秘書、三家新聞單位的記者。小貨車裝著給慰問單位買的東西。往年都是每個單位送兩箱桔子,兩箱蘋果什麼的,以表政府的心意。今年慰問品卻加厚了,除了原來的桔子、蘋果外,每個單位還有兩箱白酒,兩箱果酒,兩條高檔香菸。辦公室主任黃雨生早早就在市委門前張口羅著,一會兒安排這個人,一會兒安排那個人,手機不停地響著。像個大排程。大冷的天,竟忙得滿頭是汗。

政府人員都到齊了,也已經是六點鐘了。天也都黑了,市委的領導還沒有下來。秦秘書長在車裡問李芒:「李市長,崔書記怎麼還不下來呢?」

李芒笑了笑,沒有說什麼。他太瞭解崔廣大了。也太知道他現在的心情和今晚所要做出的表現。現在就是他什麼事也沒有,也要在辦公室多坐上兩分鐘,讓政府的人員在下面等著,造成市委絕對領導政府,一切都要聽市委的這樣一種強烈的感觀效果。果不然,六點過五分,崔廣大披著蘭色的羊絨大衣,在市委秘書長、辦公室主任等人的陪同下走出了市委大樓。他假裝客氣地衝李芒那臺舊桑塔納點點頭,然後鑽進了停在前面的那臺黑色的新紅旗車內。為了顯示今晚慰問的高層次,黃雨生特意調來了交警大隊的一臺警車在前面開道。一個七八輛的小車隊從市委出發,第一站直奔清田市人民銀行。

清田市本來就不大,這幾個機關都離得不遠,車子開了不到五分鐘,就到了人民銀行的這棟六層大樓。不光人民銀行在這樓裡辦公,中國銀行和建設銀行也都在此樓內辦公。三家銀行的領導早已接到通知,都在大門口等候。車子一停下,崔廣大披著大衣從黑轎車裡鑽出來。三家銀行的行長們趕緊上前和崔廣大一一握手。電視臺的記者,報社的攝影記者以及三家銀行辦公室管照像的都把鏡頭對準了崔廣大。一齊按動快門。閃光燈不停的閃爍。崔廣大滿臉微笑,那感覺真是好極了。

按照正常的排列,李芒作為常務副市長走在了崔廣大的後面。再後面是市委常委、秘書長,跟著是高升以及政府秘書長秦偉俊。三個行長在前面陪著崔廣大,前呼後擁地進了一樓的營業大廳。

此時的營業大廳,燈火通明。銀行的職員們都在埋頭工作,微機傳送、電子匯兌、同城交換……電話鈴聲不絕於耳。銀行年前的最後一切結算工作都在緊張地進行著。崔廣大等人一進大廳,工作人員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營業部主任趕緊讓大家都站起來,鼓掌歡迎市領導。人民銀行的行長站在大廳裡先說話了:「同志們,市委崔書記率領有關領導到我們銀行來做年終慰問,讓我們大家鼓掌熱烈歡迎。」於是,職員們又一次鼓起掌來。崔廣大在前面帶頭鼓掌。

掌聲響過,銀行行長又說:「下面我們請市委崔書記講話。」一向非常嚴謹的人民銀行行長主持這樣的活動,應該介紹說請市委副書記崔廣大同志講話。在官場,這樣介紹是正常的。然而今天晚上,不知道是這位行長一時疏忽,還是剛剛推薦完市委書記故意想打個小進步,他直接介紹了市委崔書記,好讓人們有這樣一種感覺,崔廣大已經是清田市委書記了。

崔廣大披著的大衣被秘書拿了過去,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面對著大廳裡幾十名工作人員和幾架攝像機,大聲地講了起來:「同志們,在這辭舊迎新之際,我代表清田市委、市政府,向戰鬥在銀行工作第一線的同志們問好。道一聲:你們辛苦了!」

話講到這,他故意停了一下,果然下面有掌聲。他微微笑了笑,心情真是不錯,於是又講了起來。

「一年來,我們清田市在省委、省政府和東都市委、市政府的正確領導下,各項工作都取得了巨大的成績。據我們初步預測,工農業總產值、財政收入、城鎮和農村人均純收入等主要經濟指標均比過去有了很大的提高。有的甚至是成倍的增長。」

站在崔廣大身旁,與他保持著一定距離的李芒聽到這裡不禁眉頭皺了皺。哪項主要經濟指標成倍增長了?前幾天統計局長還彙報說有些數字是呈下降趨勢,怎麼又冒出了成倍的增長?他用目光看了看正講得神彩飛揚的崔廣大。

「明年,我們的目標將更加宏偉、遠大,力爭要使幾項主要經濟指標走在全省的前列。希望我們銀行的同志們再接再厲,多為清田市的經濟發展做貢獻。」他講完話,隨即走上前去,隔著辦事視窗,同銀行職員一一握手,表示慰問。攝像記者和照像的工作人員又是一路小跑,忙個不停。

領導講話慰問這工夫,黃雨生就領著工作人員從貨車裡往下抬東西。一家銀行一份,東西不算多,也算表達市委、政府的心意。銀行也都給來慰問的領導準備了豐厚的紀念品。有平時儲蓄宣傳用品,也有今天臨時又買的東西。一包一包的,一箱一箱的,樓上樓下的搬運著。十幾個工作人員也累得是氣喘吁吁。

在三家銀行呆了近一個小時,出來又去國稅局和地稅局,慰問在稅收第一線的幹部。當聽說地方稅收這一塊最終結果並不樂觀的時候,崔廣大問是什麼原因。地稅局長說:「企業沒有錢交稅。所以,欠了很多稅。稅收上不來,財政的日子也不好過。您這市委書記的兜裡也沒有錢呀!」

崔廣大的眼珠在眼眶裡轉來轉去,然後問道:「完成全年稅收任務還差多少?」

地稅局長說:「還差兩千五百萬。」

「好。馬上通知幾家銀行行長到這裡開緊急現場會。」崔廣大說完,看也不看李芒一眼,就讓市委辦公室主任快下通知。

不一會兒工夫,六家銀行的行長都來了。剛才慰問完的人民銀行、中國銀行、建設銀行的一把手進門就問:「出了什麼事?剛才崔書記不是到我們那去過了嗎?」

崔廣大對這三位行長客氣地點點頭,又對農業銀行、工商銀行和商業銀行的三個行長說:「一會兒我也要到你們那裡去,但我在慰問地稅局的時候發現了一些問題,必須立即解決。」他邊說邊看了看手錶,「現在還不到八點鐘,還來得及。地稅局還有兩千五百萬的稅收任務沒有完成。如果這個任務完不成,就要影響我市的各方面的工作。對此,我們各家銀行的同志不能坐視不管。怎麼辦呢?辦法有一個,請六家銀行馬上給企業發放二千五百萬元的貸款,再由企業把這兩千五百萬元的貸款作為稅費直接劃到地稅局。這個錢就在你們之間走一圈,任務就可以完成了。」

崔廣大的這一做法,是他在給金書記當秘書時學到的。上上下下也都在年終的時候這麼做。用經濟界人士的話說,這叫「空轉」。可是,如今銀行的政策緊了,貸出去的錢都回不來,而且要追究責任,誰也不敢這麼辦。現在市委常務副書記下了任務,行長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好說話,大家的目光都盯到了人民銀行的行長身上。人民銀行是中央行,也是領導行。人民銀行行長想了想說:「崔書記,您這個辦法過去還行得通,可現在,政策比較緊,不好辦呀!」

「有什麼不好辦的?這錢又沒有塞在哪個人的腰包裡,都是在支援地方經濟發展嘛!你們雖然都是‘三權’在上的部門,可確定你們誰當不當行長,最後還是要徵求我們當地黨委意見的嘛。如果哪個人幹得不好,我們黨委硬是不同意,行長也甭想當。你們信不信?」崔廣大拿出了自己認為最好使的殺手鐧。

行長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說話。

小會議室裡就這麼沉靜下來。

崔廣大這時似乎想起了一直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的李芒:「李市長,你是政府的常務副市長,這些部門都歸你分管,你看看怎麼辦吧!」他把球一腳踢了過來。

李芒對崔廣大的這套做法是非常反感的。按照他那直爽的性格,他會立即反對這一套的。可當著這些行長的面,他還是壓制著心裡的不滿,儘量把事情緩和一下:「這樣吧,崔書記的這些意見,你們要認真研究,地稅方面有困難,你們能幫助解決的,一定要幫助解決。」

讓李芒這一說,行長們這才鬆了一口氣。但崔廣大不高興了:「我的話不是要研究,而是要落實。今天晚上就要落實。不然這地稅指標怎麼能完成?!」

李芒也不客氣地頂了他一句:「現在怎麼落實呢?給企業貸款,那是要有一套嚴格手續的,在這屋裡就能貸嗎?」

「不貸也行。但要把任務分下去。專業銀行一家五百萬,完不成任務,行長就不要再當了。」崔廣大又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他的態度也是十分的強硬,而且口氣中露出了對李芒的明顯不滿。

一旁的高升,見此情景,馬上開口道:「你們這幾個行長,就按崔書記的重要指示抓緊落實吧。趕緊回各家銀行去,還呆在這幹什麼?」

幾個行長互相看了看,這才紛紛起身,和崔書記告辭,崔廣大傲慢得連手都沒有和他們握一下。

從稅務局出來,又到保險公司和農業銀行看了看。大約是在九點半鐘的時候,來到了今晚慰問的最後一家——財政局。這也是所有人都最關心的地方。一年的日子過下來了,財政到底是個什麼狀況呢?

一進財政局的大門口就沒有看見好兆頭。主持工作的副局長宋忠並沒有在門前迎接。而是那位女副局長帶著辦公室主任兩個人在門前孤單單地迎接著。這和前幾個單位相比,形成了十分鮮明的反差。

一見這場景,崔廣大的臉上立即露出了不快:「你們那個宋局長呢?怎麼不來迎接我呢?是不是上次市委常委會沒有把他扶正,鬧情緒,有想法呀?」

一聽這話,女副局長趕緊回話:「崔書記,宋局長他下午還來了呢,只是晚上家裡有點事兒,來電話說不來了。」

「家裡的事兒有多大呀?再大能比上這年終的決算嗎?他知道不知道我今晚要來呀?一個幹部,一個主持工作的副局長,怎麼會連這樣一個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清楚呢?」崔廣大一邊說著話,一邊用目光掃著身旁的李芒:「李市長呀,這樣的財政局長,政府還要多加強教育呀!」

李芒看也沒看崔廣大一眼,問女副局長:「宋忠家裡出了什麼事?」

女副局長搖搖頭:「不知道。他只在電話中說家裡有事。至於什麼事,他沒有說,我也就沒好去問。」

他們就這樣邊說邊上了三樓的會議室。剛剛坐好,預算科長就拿來了最新的年度財政財政報告。計算機打出來的,一式五份,送給崔廣大、李芒、市委秘書長、高升、秦偉俊每人一份。幾位領導於是就低頭看這份預算報告。崔廣大隻在報告上掃了幾眼,他平時最煩的就是數字,一見數字頭就疼。於是開口道:「這些數字我們拿回去有時間再細看吧。你先說說幾個大數,和年初所定的目標比是個什麼情況,和去年同時期比又是個什麼情況,挑主要的說吧。」

女副局長看看崔廣大,又看看李芒,臉上露出了十分難看的神色。她張張嘴,想說,又沒有說出來。

崔廣大一看急了:「你就說吧,有什麼就說什麼。一個財政局長,怎麼連幾個主要的數字都說不出來呢?!啊?!」

「那好。我說。」女副局長趕快答應,「全年財政收入年初確定的目標為一億元,比上年增長百分之六。到現在年終統計,財政收入為七千一百二十三萬元,比上年下降百分之八……」

「停。停。」沒等女副局長把話說完,崔廣大的臉上早已經是陰雲密佈了。「財政收入這個數字怎麼能行呢?年初確定的一個億的目標一定要完成。而且還要突破年初確定的這個目標,有一定的增長。你現在下降了這麼多,這財政工作是怎麼搞的?」

女副局長的臉色也變得十分的難看。她看看崔廣大,又瞅瞅李芒:「這個數字,都是下面實實在在報上來的。前幾天,我們也曾經搞過一次預測,大體上和這個數字也差不多。預測的情況,宋局長也向市政府彙報過。」說完,她又把目光掃向李芒。她知道宋忠把這個數曾經告訴過李市長,於是就把求救的目光和希望放到了李芒的身上。

李芒點點頭:「前不久宋忠局長找過我,向我說過財政收入的預測情況,和這個數字基本上是一致的。」

「一致的也不行。清田市委領導全市人民辛辛苦苦地幹了一年,各項工作都取得了十分出色的成績,曹書記據此還要提為副廳級領導幹部,這些最終都要體現在經濟數字上。你們財政局不僅要講數字,更要講政治。講政治懂不懂?」崔廣大又拿出了市委書記訓人的本領。

李芒對此十分看不慣,頂了他一句:「數字就是數字,它是對經濟工作的具體表現。也不能由於人為的什麼因素,就隨意的修改數字呀。」

「怎麼是改呢?是要他們努力工作呀,現在是七千一百多萬,按照我剛才的說法,五家銀行貸出去二千五百萬,直接劃轉地稅局,作為稅收,這樣稅收的任務就完成了。稅務局再把這筆錢轉到財政局,財政的收入任務也就大體可以完成一個億。你們再想點辦法,該收的收一收,該調的調一調,死保收入一個億,最好達到一億兩千萬。要達到增長兩位數以上。」崔廣大的腦子應當說也是轉得很快,他已經把剛才在地稅局向五家銀行下的指標算成了財政的收入。

女副局長一聽,佩服地連連點頭:「崔書記,您真高明。這樣一來,我們的壓力也就小了,真要是完不成任務,差了這麼多,我們也無法向市委、市政府和全市人民交待呀!」

李芒真想再說幾句,可剛要張口,身旁的秘書長秦偉俊用手捅了捅他,小聲地說:「李市長,外面有人找。」

李芒趕緊跟著秦秘書長走出會議室,走廊裡一個人也沒有。他剛要問秘書長是誰找,秘書長在他的耳邊小聲地說:「李市長,你要忍一忍。崔書記第一次以未來的市委書記身份來慰問,你就不要當這些人的面頂他了,弄不好,還會給下面的人帶來一些負面的影響,對你今後的工作不利。」

「可,可他那不是胡說八道嘛!兩千五百萬的貸款,銀行能說貸就貸了嗎?這哪是在搞經濟工作呀,這不是在玩政治遊戲嘛!」李芒瞪著眼睛,大聲地衝著秘書長說。

「唉,你小點聲,別讓裡面的人聽見。你呀,也就是太直了。最後清田市到底確定個什麼樣的數字,那是要市委常委們集體研究的。將來的《政府工作報告》,也說不定是誰來做呢。但我看這個樣子,你是肯定做不上了。不是我說你李市長,你在清田市能不能過了這年關,還說不定呢!」秦秘書長比較瞭解李芒,和他的個人關係也不錯,說起話來也直來直去。這幾句話,還真把李芒說得是一聲沒有了。他無奈地點點頭:「是啊,也說不定是怎麼回事呢!」

正在這時候,崔廣大已經從會議室裡走出來了。也許是剛才經他這麼一說,女財政局長一下子看到了完成任務的希望,她仍然大口地讚頌著:「崔書記啊,您真是太高明瞭,經您這一指點,我們對完成工作任務充滿了信心。頭幾天推薦市委書記,我們可都是推薦的您啊,大家都說您年輕,有水平,將來的前途遠大著哩!」

崔廣大是滿臉的笑容,一邊聽著一邊點頭:「我平時對財政工作過問不夠,今後也要改進工作呀!」也許是心情好了,他見李芒和秘書長在走廊站著,就笑著問:「李市長,今晚我們走得這麼累,又是個辭舊迎新之夜,你在哪裡請我吃飯呀?」

緊跟在崔廣大左右的政府辦公室主任黃雨生趕忙搶著說道:「崔書記,今晚的飯安排在政府的招待所啦!現在就可以過去啦!」

「小黃呀,工作幹得不錯。咱們馬上去吃飯,我這肚子早都餓啦!」崔廣大滿臉笑容地說。

出了財政局,幾臺車子來到了政府招待所。晚飯一共安排了三桌,在三個包間裡,司機們一桌,工作人員和記者一桌,幾位市領導一桌。在圓桌前坐好,李芒突然想起沒有回省城的鄭京生就住在招待所,看看錶,也才十點多鐘,他就對秦秘書長說:「你到樓上看看,省委政研室的老鄭過年沒有回省裡,就一個人住在這兒。請他下來和我們一塊吃飯吧,他一個人下來搞調研也很辛苦。」

秦秘書長答應著上樓去了。

崔廣大看著李芒問:「你說請老鄭,哪個老鄭啊?」

「省委政研室的。你忘了,頭幾天在市公安局,省公安廳來掃黃,曾彪跑了,我從苦水村連夜趕回來,和我一塊進屋的那個人。」李芒說。

「啊,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說話不怎麼中聽的傢伙呀!」崔廣大一想起那天晚上,就對這個省委政研室的人不滿意,兩個人還真差點吵了起來。

一會兒,秦秘書長回來了,他對李芒說:「老鄭在樓上看電視呢,他說吃過飯了,不下來吃。」

一聽這話,崔廣大馬上說:「不下來就算了,跟我們還擺省委的大架子。」

李芒一邊站起來一邊說:「還是我親自上樓請吧。老鄭這個人真的不錯,而且很有理論水平,又能夠吃苦,一個人跑了很多的地方,連臺車都不用,這樣的幹部也真少。」說著走出包間,上樓去請鄭京生。

圓桌上的四個冷盤已經擺好了,一大盤子河蟹,一大盤子豬蹄,一大盤子皮凍,一大盤子拼的四樣小菜。黃雨生進門請示道:「崔書記,您想喝點什麼酒?」

看著這幾盤菜,崔廣大的食慾已經上來了,加上心情又挺好,就說道:「這還用問嗎?當然要喝好酒了。一年到頭,清田市各項工作取得了這麼大的成績,可喜可賀呀!上點好酒。」

「那好了,我們就上茅臺。」黃雨生爽快地答應著。

「茅臺是行。可你要上真的。弄假的來,可要當心你這個辦公室主任頭頂上的帽子。」崔廣大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放心吧,崔書記,是我在專營精品店買的。」黃雨生說。其實,為備這頓飯,黃雨生已經做了幾天的準備,不僅茅臺,還有五糧液、酒鬼、xo,他都偷偷地準備了。也都是在專賣店買的。之所以請示一下崔廣大,就要顯示一下自己工作的精明勁兒。一會兒的工夫,兩瓶茅臺酒拿了上來。

李芒拉著鄭京生走了進來。進門就介紹道:「這位是省委政研室的鄭京生同志,過新年沒有回家。」

崔廣大坐在圓桌的首席,他的屁股欠了欠,像站而又沒有站,伸出了手,鄭京生主動上前和他握手:「崔書記,我們認識,上次那天晚上在公安局……」

「對,那晚上是在公安局。」崔廣大點點頭,主動抽回了手。

李芒又把鄭京生介紹給市委常委、秘書長,還有副市長高升。高升是第一次見到鄭京生,他已經從剛才崔廣大的眼神和話語裡,聽到了一些異味,就主動地問道:「你在省委政研室,具體做什麼工作?」

鄭京生已經坐到了李芒的身旁,他看著高升射來的不友好的目光,平靜地回答道:「我具體就是做政策的調查研究工作。」

這不軟不硬的一句話,使高升碰了一個釘子。他的本意是想問問你在那裡擔任什麼領導職務,可他沒直接那麼問,結果人家的回答又是滴水不漏。不過他想,此人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個副處級調研員罷了,於是也就帶著點蔑視的語調說道:「政研室,就是個文字匠,寫點破材料吧!我聽人家說有四大閒,叫大款的妻,領導的錢,下崗職工,調研員。」

高升本來就是個沒多少文化的幹部。這些年靠關係,靠經濟實力當上了副市長,而且還想再進一步做常務。甚至當一把市長。在他眼裡,寫材料的這幫人,都是大傻瓜。這年頭,還有靠寫材料上去的嗎?他自以為有水平,順嘴說出了四大閒,引得崔廣大哈哈大笑:「老高,你行啊,還一套一套的。」

鄭京生看也沒看高升一眼,冷冷地回答:「一個領導幹部,連政策研究都不懂,只能算是個白痴。」

一句話,說得高升的臉一紅一白的,他剛想發作,李芒說話了:「老鄭是我請下來的客人,也是我比較敬佩的一個幹部。他的有關‘浴池效應’的理論,引起了我很大的深思。」

以李芒的為人,能力和水平,無論是崔廣大,還是高升,都要另眼相看的。就說上次市委常委會研究幹部,就是李芒的帶頭反對,才使陳晉平當市教委主任的想法沒有變成現實。崔廣大也知道李芒的厲害,既然李芒說是佩服的幹部,估計能力和水平不會低,只是還不知道他確切的身份。也就是職務。但他倆也知道,李芒不是那種攀高枝的人。估計這個老鄭,官也不會大。崔廣大聽了李芒的話馬上問道:「什麼是‘浴池效應’的理論呀?」

高升在一旁自以為高明,馬上接茬道:「你是不是研究了桑拿浴?認為桑拿浴這個行業幹好了有效益呢?其實不對,桑拿浴好不好,關鍵在有沒有小姐。要是有小姐,環境又好,那效益錯不了。」

鄭京生用十分蔑視的目光看著高升,真是哭笑不得。心想:這樣一個什麼也不懂的人怎麼會當上了副市長?他不想回答高升的這番話。

李芒趕緊說:「老高,你扯哪去了。完全不對。」

正說著,四個熱菜已經上來了,崔廣大端端正正地坐了坐,端起了已經倒滿了茅臺酒的酒杯,以主人的身份先說話了:「今天晚上,在這辭舊迎新的時候,我的心情非常高興。剛才,我們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看望了戰鬥在金融、保險、稅務、財政戰線的同志們,同時也看到了我們清田市在市委的正確領導下,一年來所取得的巨大工作成就。在此,我代表中共清田市委,向同志們表示感謝。」說著,他拿著杯子同在坐的每一個人碰杯,然後將一杯白酒倒進肚子。其他人一見,也都先後把一杯酒喝了。

茅臺是真茅臺,也是高度的,喝白酒的杯子又很大,一杯酒下去,也挺嗆人的,大家也都餓了,趕緊地吃菜。

吃了幾口菜,還沒等別人說話,高升第一個站起來了。他挺著大肚子,用充滿感激的目光看著崔廣大:「崔書記,今晚這酒,我先敬您,而且是連敬三杯。這第一杯呢,祝賀您今晚率領我們慰問成功;這第二杯呢,祝賀在市委領導下,我們清田一年來取得的巨大工作成績;這第三杯呢,也是最重要的一杯,是祝賀您即將成為我們清田市委書記。這可是我們大夥兒心裡一直想的、盼的呀!」他說著,連倒了三杯白酒,又將這三杯白酒倒在了一個大的白玻璃杯中。

崔廣大聽完了高升說的這三句話,心裡非常的高興。他也連倒了三杯白酒,也把三杯酒倒在同樣的白玻璃杯裡,然後高高地舉起了杯子,大聲地說著:「好,高市長,我感謝你的這三個祝賀,來,幹了。」說著,又主動地和高升碰了一下杯子,兩個人就同時把半杯子茅臺酒喝下去。

「快吃菜,快吃菜。」市委秘書長趕緊讓著。

李芒端起酒杯說:「我先單敬一下老鄭同志,作為省委機關的幹部,你能深入到我們這樣一個小市來,連新年都不回家,做為我,深受觸動和教育。就為這一點,我敬您一杯。」鄭京生也高興地端著酒杯,和李芒碰杯,兩個人一同把酒喝光。

這時,政府辦公室主任黃雨生手拿一杯茅臺酒笑呵呵地進來了。他的目光直射坐在首席的崔廣大:「崔書記,剛才我在外面都聽到了,高市長敬您三杯是三個祝賀,我們很受教育。我做為政府辦公室主任,也連敬您三杯酒,叫三個希望。第一杯酒,是希望您能像眾望所歸的那樣,順順利利地當上清田市委書記;這第二杯酒,是希望您當上市委書記以後,率領我們清田市人民,取得更大的成績;這第三杯酒呢,是希望您能不斷地進步,快點離開清田,到東都市去,到省裡去擔任更重要的職務。」

這三個希望,真是把崔廣大說得心花怒放,他的情緒立即上來了。兩個人不再用小杯子量了,直接倒了大半杯子白酒,碰了一下,又是一口乾掉。

茅臺酒很衝,勁頭也大,這麼多的白酒下去,崔廣大的臉漲得通紅,像個豬肝。他的酒量本來不大,又喝得這麼急,話就多了起來。

「好好好,你們都敬我。我也敬敬你們。我先敬,就先敬李芒。我,我也敬你三杯。」崔廣大說話的舌頭有些發團,但還是倒了三杯酒,「李芒啊,這第一杯呢,祝我們過在東都市的友誼長存;這第二杯呢,祝這次民主推薦,你,你真的沒有壞我;這第三杯呢,你,你也很快就要走了,算我,算我提前送你。」崔廣大這第三杯酒的話,把在場的人都說得瞪大了眼睛。有關李芒工作調動的傳聞不少,但在公開場合上,出自於分管幹部的常務副書記,也是即將上任的市委書記之口,這還真是頭一次,這也可能是官方的正式訊息。秦秘書長馬上問了一句:「崔書記,李市長真的要調走嗎?」

「那,那還能假。東都市委的書記們都碰過頭了。」崔廣大一邊端起酒杯一邊說。

除了鄭京生之外,其他幾個人都知道崔廣大曾經是東都市委金書記的秘書。現在兩個人的關係也特殊,從他嘴裡說出的話,估計是錯不了。大家都把目光射向了李芒。

李芒平靜地端起酒杯,看著崔廣大,嘴裡只輕輕地說了兩個字:「謝謝。」然後與崔廣大碰了杯,一口把大半杯子白酒喝下。然後目光死死地盯著崔廣大,看他也一口把大半杯子白酒喝下。

高貴的茅臺酒,哪是這麼喝的。只一會兒兩瓶已光了,黃雨生又拿來兩瓶。崔廣大已經見多了,他倒了一杯酒,衝著鄭京生說:「這,這杯酒,我,我敬你的。不,不管咋說,你,你是省裡來的,喝。」說著,和鄭京生碰了一下杯,兩個人同時喝了。喝完他看著鄭京生突然問:「你,你是屬,屬啥的?」

「屬猴的。」鄭京生回答。

「你,你也是屬,屬猴的?」崔廣大突然興奮起來。「我,我們仨都,都是屬猴的,來,三個屬猴的喝三杯。」

眾人熱烈鼓掌,助興。

李芒、鄭京生、崔廣大三個人都是屬猴的。都是一九五六年出生。三個人同時站了起來,黃雨生在一旁忙著倒酒。

崔廣大說:「不,不管咱仨誰的生日大,現在,就,就是我最大。猴是最、最聰明的。為了我,我們的聰明,乾杯。」說著又一口氣把三杯白酒喝進去。李芒和鄭京生也跟著把酒喝了。

喝到這個時候,崔廣大就完全多了,也呈現出酒醉的狀態。他拿著酒杯大聲地說道:「今、今這酒,喝、喝得好。真,真他媽的痛快。李,李芒呀,我,我替你可惜呀。想當年,你,你的條件多、多好呀,你給東都市的常務副市長當秘書,我,我看著都眼、眼紅呀!我們都、都聽說,那位常務副市長對你非常好,很、很看重你。如今他那官當的,都嚇死人了。你,你咋就不去跑一跑呢!只要你活動活動,我、我敢說,清田市的市長,還有可能市委書記,都,都會是你的。」也許是酒後吐真言,崔廣大一下子說出了許多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鄭京生馬上問李芒:「你給誰當過秘書?現在他做什麼呢?」

李芒搖搖頭:「都是過去的事了,提這些幹什麼。」

一聽這話,崔廣大又火了:「你,你這腦子咋就這、這麼他媽的死呢!人家,想著法子找、找人,你,你有條件,不、不用。我,我他媽的不服你。你……」

崔廣大說話很急,肚裡的茅臺酒在上下翻騰,你字一齣口,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在肚子裡鬧騰的酒,順著嘴湧了出來,「譁,譁」,噴了一桌子。吐出的東西,那嗆人的氣味,弄得人們目不忍睹。

一見書記出了「井噴」這等的醜事,市委秘書長、黃雨生等人趕忙上前。滿桌子的菜沒動幾口,噴了一下子汙物,那是沒法看、沒法吃了。崔廣大已經站不住了。幾個人趕忙上前,把他架走,送到了外面的汽車上。

新年之夜的這頓慰問飯,讓崔廣大這麼一鬧騰,誰也沒吃什麼,弄了個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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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草草吃了口午飯,宋忠是想立即趕回局裡的。一年的最後一天,晚上還要搞年終決算,他這個主持工作的副局長,哪能不在場呢!剛要推門走,老婆白麗華回來了。這些日子,為了曾恆那二百五十萬的撥款,倆口子幾乎是天天吵架。儘管宋忠很少還口,可老婆仍然是不依不饒。她一進家門就陰著臉,見宋忠穿鞋要走,馬上喊道:「你別走,我有話要說。」

宋忠換完了一隻鞋,另一隻鞋還沒有換,他停住腳,望著滿臉兇相的老婆,等待她的下文。

白麗華開口了:「你別以為這事兒就完了。上午曾經理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告訴你,春節前這二百五十萬必須給撥過去。不然,他就要你的命。」

上午財政的決算數已經基本出來了。春節前還有二十多天,無論如何也是弄不到這二百五十萬的。這一點,宋忠心裡是清清楚楚的。他悶悶地說了一句:「要命就要命吧,反正有一條。」

老婆一聽這話,氣得直叫:「宋忠,你怎麼這麼死腦筋,為共產黨的事兒,你犯得著送命嗎?你是財政局長,姚市長有話撥錢,你憑什麼不撥?春節前就是什麼也不幹,也要把曾經理這二百五十萬湊齊,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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