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黑雪白雪 孫浩 第2頁,共2頁

宋忠苦笑著搖搖頭:「機關幹部、教師,還欠這麼多的工資,春節前不發一些,怎麼過這個年呢?!」

「他們過年不過年的我不管,我管的是你的命。你不能就這麼去死。」老婆說。

「其實,我現在活著也真沒有什麼意思。」宋忠邊說邊穿好了另一隻鞋,正要開門往外走,門外傳來「」用腳踢門的聲音,那勁頭很足。把鐵門踢得很響,滿樓裡都能聽見。宋忠趕忙把門開啟,抬頭一看,他倒吸了一口冷氣,滿嘴噴著酒氣的曾恆站在門外,他一見開門的宋忠便開口大罵:「宋忠,我操你媽,我操你奶奶,你他媽的趕緊給老子撥錢。不然,我要你的命。」

一聽這罵聲,白麗華趕緊從屋裡跑了出來,滿臉是笑地衝著曾恆道:「唉呀,是曾經理呀,您快請屋裡坐,快請屋裡坐。」說著,竟上前主動伸手去扶曾恆。

曾恆的酒看來也是沒少喝,他踉踉蹌蹌地進了屋。連鞋都沒有換,往沙發上一坐,衝著宋忠又是大罵。

宋忠理也沒有理他,而是站在牆角落,低著頭,一聲也不吱。白麗華趕忙給曾恆倒了一杯熱水:「曾經理啊,您可能喝多了,快喝點水吧,也解解酒。」

曾恆看了看白麗華,目光也是色迷迷的。他喝了一口水,從兜裡拿出軟中華來,點著了一支,抽了一口道:「宋忠,我今天是來告訴你的,這二百五十萬,春節前必須給我撥過來。不然,我他媽的真的就要你的命。還有,我他媽的告訴你,你別以為我乾爹不行了,我也就完蛋了。老子照樣行,照樣在清田市好使。」

白麗華在一旁趕忙堆著笑臉說:「曾經理啊,我們知道您行。就是宋忠太老實,那邊讓李芒一嚇唬,就把二百五十萬撥給教委了。再說,撥錢那天,咱家老宋也不在場啊,這事兒您也不能全怪老宋,那主要還是李芒呀!」

「這個我他媽的知道。李芒馬上就要滾蛋了。他在這過不去年。我還他媽的告訴你們,我乾爹可能不回來當市長啦。可我曾恆,照樣他媽的好使。知道不?崔書記當市委書記,我他媽的幫了大忙。將來高升當市長,跟我他媽的一樣老鐵,你他媽的宋忠這個混蛋,跟李芒弄到一塊,能他媽的有你的好?告訴你,我的洗浴中心,過幾天就重新開業,我弟弟明天就回來。哥們好使,不光他媽的在清田,就是在東都,就是在省裡,我他媽的曾恆也是好使。」曾恒大著嗓門,洋洋自得地說著。

一聽這話,白麗華臉上的笑容更多了,也更加小心地說道:「曾經理呀,我們知道您一定好使,您的勢興頭大著呢!咱家老宋,一定在春節前給您撥出二百五十萬,這總算行了吧?還有,您有那麼大的面子,在崔書記面前也給老宋美言幾句,他這副局長都幹幾年了,怎麼就是不扶正呢?」

「這個他媽的好辦。等二百五十萬撥來了,我找他媽的崔書記說去。」曾恆說著站了起來,看了看仍然一句不說,低頭站在角落的宋忠,繼續罵道:「媽個×的,明天是新年,今天就不碰你了。二百五十萬,過春節前必須撥過來,不然,就,就他媽的要你的命。」罵完一腳踢開屋門,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望著曾恆離去的背影,白麗華衝著宋忠罵道:「你幫著李芒撥錢的能耐哪去了?人家罵到屋裡了,你連個屁都不敢放,要不是我在家,你今天非讓他狠狠揍一頓不可。你還在那愣著啥呀,快去局裡上班吧。今天是最後一天,結賬的時候,想辦法把曾經理的二百五十萬留出來,這是最要緊的,你快走吧!」

宋忠像明白了什麼似的,他把已經穿好的兩隻鞋一脫,一邊往屋裡走一邊說:「我頭疼,頭疼死了,上不了班了。」說著,往床上一倒,將一床大被蓋在頭上。

老婆一見此景,氣得破口大罵:「宋忠,這輩子跟了你,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了。你,你他媽的就去死了吧!」……

過新年這一天,李芒首先想到了住在清田市政府招待所的鄭京生。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一定沒有什麼意思。自己一個人在家待著,也沒啥意思。於是打電話讓司機來接他,坐車去了政府招待所。果然見鄭京生一個人在看書。昨晚兩個人的飯都沒有吃好,崔廣大的「井噴」,弄得不僅掃興,而且也覺得噁心。兩個人一見面,鄭京生先說話:「我就知道,你今天一定會來看我。」

李芒把從家裡拿來的一兜子水果放到了桌上,笑著說道:「都是屬猴的,也許是心心相通吧。我一個人在家,也覺得鬧心,就像有什麼事非要辦不可似的。想來想去,還是因為你一個人在這兒。」

「屬猴的也不見得都心心相通。昨晚這頓年夜飯,吃得就是沒有一點意思,想想還覺得噁心。」鄭京生還是提到了昨晚的事兒,而且也是明顯的不高興。

「唉,他就那麼個人,喝多了就變形。不提他了。」李芒說著拿出水果。有桔子、香蕉、蘋果,讓鄭京生吃。鄭京生搖著頭道:「我現在不想吃,你來看我,就是專門送水果的嗎?今天這一天都乾點什麼?」

李芒想了想道:「這樣吧,我陪你下去走走,咱們事先也不打任何招呼,到最貧困的地方看看老百姓真實的生活情況。然後有空,我想去高堡村,高升在那裡搞了個無籽西瓜村,不知道怎麼樣,我也想實際去看看。」

一聽這話,鄭京生高興地拍了拍李芒的肩膀:「真是想到一塊去了,怎麼就叫做是心心相通呢!我就想讓你陪我下去看看。」

於是,兩個人拿上一些水果,高高興興地下了樓。小周開的那臺舊桑塔納停在門口,兩個人上了車。李芒問:「咱們到哪兒看看呢?」

鄭京生往車裡一坐笑著說道:「去哪兒都行。但我要看最真實的,也是最貧困的。」

「那好吧,還是再去一次苦水村吧!」李芒說。

第二次去苦水村,和第一次的感覺是截然的不同。第一次是晚間,外面是漆黑的一片。看到的只是山巒的輪廓,村子怎麼樣看不清,去的又只是劉大娘一家,所以,在鄭京生的心中,苦水村還是不錯的,劉大娘的家裡也是不錯的。然而這次是大白天,看的就是完全不同了。

苦水村不大,六七十戶的人家,四周都是光禿禿的群山。先從住房看,就知道貧困到什麼程度了:全村的新房子幾乎沒有。有一戶最新的,就是劉大娘的家,這三間新房是李芒去年發動方方面面的力量幫著蓋起來的。舊式的磚房有一多半,灰禿禿的,沒有什麼生機。還有一半左右是草房,這種草房已經十分少見了。村子的路就是那種土路,加上厚厚的積雪,高低不平,也十分的滑。車子在村委會門前停下,這村委會是二十多年前知識青年下鄉時的青年點改成的,現在已經是破爛不堪了。為了防寒,玻璃窗子都用白塑膠布嚴嚴實實地釘上,從外往裡看,什麼也看不見。從窗戶上探出的一根爐筒子還在冒著一點一點的煙。門沒有鎖,看來屋裡是有人。李芒在前,鄭京生在後,他們推門進去。三間房黑乎乎的,一個20瓦的燈泡仍在亮著。牆是黑的,棚是紙棚,糊著都是被煙燻黑的報紙。幾個破舊的辦公桌,也是黑乎乎的,不知道用過了多少年的歲月。一鋪大炕,放著兩床被也是黑乎乎的,讓人聞到一種嗆人的氣味。一個老頭兒正躺在炕上。身上蓋著一件油乎乎的黃色軍大衣,他正在熟睡,酣聲很大,而且也很有節奏。地上立著一個火爐,火一點也不旺,地下堆著一點煤,看樣子煤的質量也肯定不會好。因為有了這個火爐,屋裡也才有了一點暖意。破舊的辦公桌上,放著一臺老式的舊電話,還有幾張舊報紙,地上還有不少沒掃的菸頭。

這就是一個村的村委會。李芒走上前去,用手推了推正在熟睡的更夫,「你醒醒,醒醒。」

更夫嘴裡說了幾句什麼夢話,這才抖抖油乎乎的黃大衣,睜開眼睛見是兩個生人,馬上坐了起來。因為睡得香,嘴角上還在繼續淌著口水。他用手揉揉眼睛,又用衣袖擦了擦兩個嘴角的口水:「你們找誰?」

「我是清田市政府的,找一下你們的書記兼村長老劉。」李芒說。

更夫上下看了看李芒和鄭京生,知道是上面來的幹部,他拿起黃大衣,「嗯,俺這就去找。」

李芒用手指了指桌上的那臺舊電話道:「你不用去,打個電話不就行了嗎。」

更夫搖搖頭:「那機子是壞的,村裡欠了錢,電話也打不出去。」他說著穿上大衣走了。

屋子裡有些冷,李芒拿起地下的一個爐鉤子,把爐蓋開啟,裡面的火已經奄奄一息,李芒看看地角落,堆著幾塊劈好的木塊,那可能是準備每天生爐子用的。他拿了兩塊,是松樹的,上面還佈滿了松樹油子,他把兩塊木頭放進爐中,一會就闢辟叭叭地燃燒起來,屋子裡也立即就暖和起來。

劉書記被找來了。進門一見是李芒,驚喜地叫道:「李市長,過新年咋還來了呢?是看劉大娘吧?我這就領你去。」

李芒笑著上前和他主動握手:「這次來不是看劉大娘,是想看看村裡的貧困戶。還要上歪頭嶺看看那十幾戶嶺上人家。」

「咋不事先打個電話,我也準備準備。你看這村部,也不成個樣子。」村書記有些不好意思。

「省裡的老鄭同志說了,就是要看看真實的苦水村。」李芒說完看了看鄭京生。鄭京生上次在劉大娘家見過村書記,所以上前主動握手。劉書記也認出他來:「怎麼,你又從省裡來了?」

「不。老鄭這些天就一直在咱清田市。連過新年都沒有回去。」李芒在一旁說。

鄭京生往油乎乎的坑沿上一坐:「老劉,你先說說村裡的實際情況吧!」說著從兜裡掏出小筆記本。李芒也趕緊挨著他坐下。

劉書記想了想說:「要我說,咋說呢?是說真話,還是說假話?」

「說真話。」鄭京生和李芒幾乎是同時回答。

「那好。我就實話實說。咱村六十八戶人家,二百五十四口人。其中計劃生育超生沒上戶口的三十八人。村裡沒有副業,吃糧靠的是自家種的那點地,也算是沒餓著。花錢呢,就靠各家上山採個野貨,賣個雞蛋什麼的,家家戶戶不富裕。上報人均收入一千五百元,實際也就是七百多元,我這個書記兼村長,已經有兩年多沒掙到錢了。就連這臺電話,也是聾子的耳朵——擺設。」劉書記指了指桌上的那臺電話,說了一句俏皮話。

「鄉里每年還給村裡錢嗎?」鄭京生問。

「給什麼呀!鄉里也是一屁股的外債。頭些年辦的什麼企業,開的礦,賠了個底朝天。連鄉長的車子都被法院拿走了。幹部們也是七八個月沒發工資了。連鄉派出所警察,也有半年多沒開工資,村裡有什麼案子,也不敢上報,報了也沒人來破。咱也理解他們,不開工資,還破啥案子呀!」村書記說。

聽了村書記的話,鄭京生和李芒互相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鄭京生合上本子說:「那你領我們到最貧困的人家去看看。」

「好的。」村書記領著他倆出了村部。沒走幾步,鄭京生就在離村部不遠的小學校門前站下了。這個小學校四周沒有圍牆,只有一趟六間的紅磚房,房子已經年久失修,山牆還用兩根大粗木杆支頂著。教室的窗戶沒有玻璃,都是用白塑膠布釘的。鄭京生問:「學校有多少學生?」

「應當上學的,六十個孩子,實際來的,才三十二個,分了三個年級,還是隔年招的。」村書記回答。

「孩子放假了吧?」鄭京生又問。

「早放了。一入冬,天一冷,學校也買不起煤,我就早點把孩子們打發回家了。也別凍著孩子呀!幾個老師也想著到外面乾點什麼。」村書記挺爽快地回答。

「教師的工資不是發了嗎?」李芒問。

「咱村這幾個教師是民辦的,發也沒他們的份。」村書記回答。

他們邊說著邊離開學校,又走過了幾戶人家,來到了一戶很破舊的三間草房前。村書記說:「這是咱村最窮的,又病又傻。」

推開房門,屋裡沒有一點的生氣。外屋的大鍋旁,放著還沒有吃完的玉米麵餅子,還有半鍋的白菜湯。進了裡屋,昏暗破舊的屋子裡,土炕上躺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和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村書記說:「男人姓王,是肺病瘻子,女的傻,只能做點飯,沒有孩子,冬天幾乎是不出門。」

一男一女躺在炕上,看著進來的三個人。男人蠟黃色的臉上露出一點表情,他衝村書記點點頭;女人的目光呆呆的,像什麼也沒有發生,她伸伸手,露出了沒有蓋好的上半身發黑的皮膚。這些情景,過去曾在電影裡,電視上看到,那是反映的舊社會,勞動人民過著悲慘生活。而如今,已經解放了五十多年的邊遠山村,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誰能夠相信這就是事實呢?李芒和鄭京生的眼角同時流淚了,他們想說幾句慰問的話,關心的話,可此時,他們什麼也說不出來。鄭京生從兜裡掏出兩張一百元的票子,放到了那還有一點表情的男人的眼前。李芒也拿出了二百元錢,他用沉重的手,把錢放到了土炕上。作為一個市的市長,面對自己的市民過著如此貧困的生活,他真是心如刀絞。

重病的男人看著那四張百元的票子,突然掙脫著從破被子裡爬出來,「撲通」一聲跪到了鄭京生和李芒的面前。他的頭朝著烏黑的炕沿使勁地磕著,發出「邦邦」的響聲。

鄭京生和李芒眼裡的淚水終於止不住地流了出來。他倆趕緊上前,將那男人扶進被窩。也許是剛才用力過猛,也許是重病在身,男人躺下後咳嗽不止,臉色鐵青。

從這家出來,鄭京生和李芒都沒有說一句話。他們的心情都非常的沉重。

走了二百多米,又進了一棟三間草房。看房子的破舊程度,就知道這家日子的艱難。一推開房門,三個從十歲到六歲年齡不等的女孩一齊朝他們撲來。三個女孩穿的都很破舊,屋裡很冷,臉蛋凍得是紅紅的。村書記說:「這家五口人,丈夫在外面打工,為了要兒子,生了三個丫頭。老孃們生孩子不注意,得了產後風,什麼活也不能幹。去年初,她男人在工地幹活出了事,住院搶救了兩個多月,後來還是死了。個體包工頭子只給了不點的錢,然後就不知去向了。這家的日子可難著呢!」

進了屋裡,有病的女人躺在炕上,蓋著大被,屋裡幾乎是一貧如洗。大一點的女孩上前拉住了李芒的手:「叔叔,你是誰?怎麼到我家裡來了?」

另一個女孩也上前扯住鄭京生的衣角:「叔叔,有什麼好吃的嗎?」

只有那最小的女孩,用那雙陌生的眼睛看著幾個不認識的人,把幼小的身子向炕頭上躺著的媽媽跟前湊了湊。

村書記說:「大妹子,李市長和省裡的領導來看望你來啦!」

病女人頑強地爬起來,蒼白的臉上見不到血色,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李芒走過去,滿懷深情地看著她說:「大妹子,過新年了,我們來看看你。知道你一家的生活很艱難,我們對不住你呀!」他說著從兜裡拿出二百元錢,放到了病女人的面前。鄭京生也趕忙從兜裡掏錢,他只掏出了一百元錢,出門在外這些天,帶的錢也差不多花光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一百元錢也放到了病女人的面前。

三個女孩見到錢,一下子撲過來,每人拿了一張,他們看著錢上四個偉人像,不知道他們是誰。她們可以說還沒見過這麼大的錢,好奇的翻來覆去地看著。

病女人看著李芒和鄭京生,突然一下子哭了。哭得十分傷心。連一句謝謝的話都沒有說出來。

從這家出來,村書記還要往前走,李芒站住了:「別走了,光靠我們倆人送點錢不是辦法,我們也沒有那麼多的錢呀!要趕緊想辦法解決問題。」

鄭京生說:「對。解決最困難群眾的疾苦和溫飽,是我們黨和政府最基本的責任呀。回去一定要儘快認真研究,拿出具體辦法來。」

又走回村部。李芒說:「老劉,帶我們去歪頭嶺看看那幾戶要遷移的村民吧!」於是三個人上了車,村書記坐在前面帶路,車子一直朝山裡邊開去。越往裡走,路越難行,顛顛簸簸的不說,路也越來越窄,終於開到了不能再往前開的地方了,村書記說:「前面車子進不去了,只能步行啦。」

李芒問:「要走多長時間?」

「半個鐘頭吧。」村書記答。

三人下了車,李芒把棉大衣穿好,鄭京生把羽絨服的帽子也戴上,村書記打頭,三人又艱難地向半山腰行走。路上有雪,有冰,很滑。說是半個鐘頭,走了近一個鐘頭,才來到了一個半山腰的地方,有一塊稍稍大一點的平地,住了六戶人家。都是一樣的草房,這裡可以說是與外界隔絕一切聯絡,也沒有電,只是在幾戶人家的中間有一口水井。進了第一家,屋子裡還暖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正在火盆前烤火,見村書記領人進屋,趕忙站了起來,愣愣地看著李芒和鄭京生,不知道怎麼開口。

屋子裡很破舊,但也算乾淨,女人正在炕頭上搓苞米,兩個孩子不大,也都在地上玩耍。

村書記說:「長貴呀,李市長特意到山上來看看你們,讓你們搬到山下去,咋就不搬呢?」

叫長貴的男子搖著頭:「要咱下山,不去。」

李芒和鄭京生坐到炕沿上,長貴又往火盆裡扔了幾塊自己夏天時燒的那種土炭,火盆的火立即紅起來,屋裡又暖和了不少。

李芒說:「長貴啊,政府為了幫助你們解決在山上的生活困難,想把你們這幾戶人家移民到山下。我聽說鄉里、村裡都做了一些安排,市裡也拿出了一部分資金,你們為什麼不愛下山呢?我還聽說,有兩戶搬下去了,後來又搬回來了,這是為什麼呢?」

長貴看來是個不愛說話的男人。他聽完李芒的話,想了想,剛要張嘴說,卻被一旁搓苞米的媳婦把話接了過去:「咱們在山上住慣了,不愛下去。再說,村裡、鄉里說的好聽,可下了山,重新蓋房子沒錢,種的口糧田也沒有,哪下得起呢!」

說話的工夫,周圍那幾家的人也都聞風趕了過來,男男女女的也有十幾個人。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拄著棍子,顫顫巍巍地進來了:「哪個是當官的?俺這老太太也說幾句。」

李芒趕緊站起來:「大娘,有什麼話您先衝我說。」

「說就說。讓俺們下山也是好事。這山上有什麼好住的,又沒有地,孩子上學也不方便。可這山也不好下呀,聽說山下用電,一個字都一塊多,誰用得起呀?都點上油燈啦!這蓋三間房子要多少錢?俺哪有呀!」老太太瞪著昏花的老眼,衝著李芒說。

鄭京生忙在一旁開口道:「政府讓你們移民下山,也是為你們好。今天我們來,就是要實際瞭解一下情況,幫助你們解決具體困難,有什麼難處,你們一個一個地說吧!」

這一下子倒好,七八個村民也是頭一次見到市長親自上山來看他們,話也都多了起來。讓他們一個一個地說,可他們還是七嘴八舌。李芒和鄭京生認真聽著,認真記著。過了半個多小時,他們才停住話。李芒看看錶,十一點多鐘了,這才說道:「謝謝大家提了這麼多好的意見,我們回去一定認真研究,採取有效措施,爭取開春以後,把大家安排到山下去。做到有住處、有土地、有飯吃、有學上。」

村民們一聽很高興,想請李芒和鄭京生吃飯,兩個人連連搖頭,離開了長貴的家。

下山的步子快一些,走了三十分鐘就來到汽車旁。上了汽車,車子又開回到了村部。劉書記說:「李市長,還有這位省裡的領導,咱們村子雖然窮,可這大餉午頭的,還是在這吃口飯吧!」

李芒說:「不啦。我們回去路上吃。劉大娘的家我也不去了,有什麼事你還要多多照顧。」

就這樣和村書記告別,車子往回返。李芒和鄭京生坐在車裡,心事重重。看著外面皚皚白雪,連綿起伏的群山,看著這條彎彎曲曲的山路,李芒說:「老鄭啊,到苦水村看了這幾家,我的心裡真不是滋味。過去說是深入基層,可也不常下來,整天坐在辦公室裡忙會議,看檔案,下面的群眾生活到底怎麼樣,心裡沒有數呀!儘管這些年人民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可個別群眾生活艱難,我們今天也是親眼看見了。看到這一切,我這個當市長的,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啊!其實,真正能下來看看老百姓的生活,自己的心靈也是一種淨化。平時我們要是都能節儉點,都支援支援這生活還很困難的老百姓,他們的生活就會有一些改變。而這些,我們是完全能夠做到的呀!」

鄭京生贊同地點著頭說:「改革開放這些年,我們確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先進地區人民生活水平確實有了很大的提高。可我們也確實應當清醒地看到,經濟不發達地區,偏遠山區個別群眾的生活困難很大。今天這些是我們親眼看到的,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說出來好多領導同志還不會相信呢!一到基層視察,光看好的地方,事先還早早下通知,做準備,怎麼能瞭解到真實的情況呢?」

李芒說:「老鄭,今天我突然有這麼個想法,儘管咱清田市還比較困難,機關幹部也有幾個月沒開工資,但我們要把機關幹部、黨團員發動起來。在春節前這一段時間,搞一次扶貧濟困活動。不一定都給錢,比如送些舊的衣物,棉被,舊的電視機,家用電器,學生用品,書包、本子,還可以送些糧食、豆油,市裡還有一些工商企業,個體私營業主,先富裕起來的人們,都伸出援助之手,都獻上一份愛心。只要我們堅定信心,多想辦法,把一切工作的立足點都放在為人民群眾謀利益上,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

鄭京生高興得連連點頭:「李市長,你這個主意挺好。過了新年一上班,就廣泛動員一下,再加大宣傳的力度,各級領導幹部帶頭,黨團員帶頭,把貧困村和扶貧單位掛上鉤。像市裡的銀行啊,稅務啊,保險啊,這些經濟條件不錯的部門和單位,就和最困難的村子建立聯絡點,把領導幹部,黨團員同貧困戶一個一個地對接起來。即解決暫時的困難,更要解決長遠的扶貧問題。這是一個好的路子,方向非常正確,你就在清田市搞個試點。弄好了,可以向全省推廣。」

「那真是太好了。」李芒的眼裡露出了興奮的光芒。

一直在急速行駛的轎車突然停下來。李芒問:「怎麼了?」

司機小周笑著說道:「你們當領導的肚子不餓,我可是餓了。看看錶,都幾點了?」

李芒看看錶,快下午一點了,也突然覺得肚子餓了。他笑著說道:「真是餓了,讓你這一提醒,現在都有些受不了了。」他往車外看看,小周已經把車停在了路邊的一個裝修挺漂亮的飯店門前。於是,三個人趕忙下了車。

飯店的女老闆見有轎車停下來,趕忙迎了出來。她一見轎車牌號那麼小,立即露出了笑臉:「各位領導,大過年的,能走到我們這裡來,真是幸運啊。我們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呀!」

進了飯店,外面是一個大廳,裡面有幾個包間。飯店很乾淨,櫃式空調開著,屋裡很暖和,裝修得也不錯。女老闆要請李芒進包間,李芒搖著頭,往大廳的一個小圓桌旁一坐。女老闆忙說:「也好,在大廳裡亮堂,現在不少領導和老闆就是不愛進包間,那也真是悶人。」她說著拿過一本菜譜,「這位領導請點菜,別看我們這是個路邊小飯店,可什麼都有,什麼都會做,我們這有山雞、有野兔,有河魚,有……」

李芒衝她擺擺手:「主食有什麼?」

「主食嘛,有水餃、有米飯、有面條……」

「那好,就給我們來三碗麵吧,要大碗的,再炸一碗辣醬。」李芒說著嚥了嚥唾沫,他是真餓了。

女老闆睜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著他:「怎麼,不點幾個菜?不弄點酒?這大冷的天,我們這有自己燒的純糧食酒,還是拿鹿茸泡的呢。特別……」

李芒不等她說完就擺擺手:「不要了,你快去做吧,我們還等著趕路呢。」

女老闆十分失望地看了看李芒,又看了看鄭京生,走了。

李芒喝了一口茶水說:「老鄭啊,實在對不起了。今天中午我們就吃碗麵吧,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看了苦水村這些貧困戶,這大魚大肉我們怎麼吃得下去呢?起碼是今天這個中午,我是吃不下去的。」

鄭京生贊同地點著頭:「我也是吃不下去。李芒啊,你做得對。從這一件小事,我更瞭解了你的為人,你的品質。我們能省下一點,多為老百姓貢獻一點,這是我們共產黨領導幹部必須具備的最基本的素質啊!可是現在,有很多人都把這個忘記了,有的是忘得一乾二淨呀!」

說話的工夫,女老闆已經把三大碗麵條端上來了,剛出鍋的,熱氣騰騰,還有一大碗辣肉醬。三個人一人一大碗,都是餓了,拿過來就吃,狼吞虎嚥的。女老闆又端來了兩碟小鹹菜和一大碗酸菜湯,她放到桌上說:「這是我免費送的,不要錢。」

只一會兒的工夫,三個人就把三大碗麵條,一碗辣醬,兩碟小菜,一碗酸菜湯吃得一乾二淨。李芒一邊用手絹擦嘴一邊說:「老闆,算賬。」

司機小周笑著說:「李市長,這頓飯讓你請客,也太便宜你了。」

女老闆笑著說道:「三碗麵,九元錢。聽這位司機師傅說你是市長,這三碗麵就不要錢了,算我當老闆的請客。不過,我也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要真是個市長,咱清田市還有希望。」

司機小周馬上接話道:「怎麼,咱清田市的常務副市長你還不認識?」

女老闆笑了笑:「面熟,可能常在電視裡看見。剛下車的那陣子,我看著就像是個當大官的。心想著今天中午能掙他一下子,可誰想,三個人一頓飯,花了九元錢。不是親眼所見,誰能相信呢?」

李芒笑著從兜裡拿出十元錢,往飯桌上一放:「這是三碗麵錢,剩下的一元錢,算你的小菜錢。」

女老闆愣愣地看著李芒,嘴唇動了幾下,卻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上了車,司機小周問:「李市長,我們回政府招待所嗎?」

李芒看了一下手錶,是下午兩點十分,他想了一下對鄭京生說:「老鄭,我們去高堡村吧。」

鄭京生點點頭:「我也想去看看,這無籽西瓜,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見識見識也是好的嘛!」

「那好。小周,咱們就去高堡村。」李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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