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芒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我們這個地方就是這樣。東都市也就這個樣。我們早都是見怪不怪了。只是你們省委大機關下來的,看了這些就生氣。氣有什麼用呢,你我都無法改變。」
「不過,不少人也都提到了你。對你還是比較肯定的。」
「得得。我就不要提了。反正也是要被趕走的人了。老鄭啊,今個可是三十一號啦,明天就是新年,你得趕緊回省吧。一會兒,我派車送你。」李芒說。
「我就不走了。在你們清田市過新年。」鄭京生說著又喝了一口茶。
「你不走了?」李芒瞪大眼睛問他,「那你家裡不急嗎?愛人和孩子……」
「我呀,省城的家也是個空家,圖有虛名呀。孩子在北京念大學,新年不回來,要等著放寒假再回來。妻子呢,出國還沒有回來,我一個人回家有什麼意思。這幾天我在下面也跑累了,想在這休息休息。再說,我的調研還沒有搞完,我要找你談談,還沒有談上呢。你今天有沒有時間啊?」鄭京生看著李芒問。
「今天,」李芒搖搖頭,「今天的事早都排滿了,等過了年吧。再說,你要讓我談什麼,也要事先給個題目,我也準備準備呀。」
「好吧,今個不行就不行。等過了新年上班我就找你談。半天時間,談的題目嗎,就是經濟數字中的‘水份’問題。」聽了鄭京生的話,李芒瞪著眼睛直搖頭。這既是一個普遍的問題,又是一個十分敏感的問題,怎麼回答呢?
「現在正好是年終,談這個問題很有現實意義。你也用不著怎麼準備呀。再說,這也真是一個大問題,一個讓各級領導都關心、也都頭疼的大問題。」鄭京生繼續說:「那,那我就儘量試試看吧!」李芒總算是點頭答應了。
「那你忙吧,我就走了。今個轉轉你們的城市,再轉轉書店,有什麼好書買它幾本。」鄭京生說著站了起來。
「那好。過年我要有空,就去招待所看你,咱倆的酒還沒喝透呢。」李芒邊說邊站起身。
「好。哪天晚上有空,咱哥倆好好喝一把。」鄭京生說。
送走了鄭京生,李芒把桌上的這本檔案批完。剛要起身,門又開了,進來了四個農民。他們穿著破舊的棉襖,戴著在城裡幾乎見不到的那種棉帽子。其中一個穿戴還好一點,能有四十歲的男子認得李芒,他進門就說:「李市長,我們是高堡鄉高堡村的農民。我是村主任,叫高得發。我們來找高市長,可他不在,我們已經找他好多次了。」
李芒知道副市長高升的家就在高堡村。以為是他家裡的什麼親屬,就客氣地說道:「你們是高市長的家裡人吧?那快請坐。我讓辦公室的同志給你們找一找。」說著打電話,問辦公室的同志高市長去哪兒了。辦公室的同志說不知道。到現在也沒有見到高市長。
四個農民坐到了沙發上,聽李芒說不知道高市長去了什麼地方,現在又找不到高市長,村主任就急了。他臉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李市長呀,找不到高市長,我們村裡的農民就要完了。明天,就是新年,我們全村種的無籽西瓜,都等著高市長來幫我們賣哩。沒了他,我們可要去喝西北風啦!」村主任的話剛說完,一個長得很粗壯的漢子說話了:「俺叫高長髮,是村主任的哥哥。俺種了一個大棚的無籽西瓜,拉了兩千多元的外債。俺老婆有病,女兒還上大學,都等著賣了這無籽西瓜拿回錢呢!」
一聽這些話,李芒想起來了。高升頭幾天還跟他說過,在高堡村搞了一個無籽西瓜的試點,要把高堡村變成無籽西瓜村。還說無籽西瓜如何的好,經濟效益如何高。他當時還沒有在意。至於這無籽西瓜村是什麼時候搞起來的,他雖然是常務副市長,也並不知道。他想了想問:「你們村的無籽西瓜,是怎麼搞起來的?」
一聽這話,村主任趕忙接過了話茬:「說起咱村種無籽西瓜,那都是高市長的功勞呀!那是今年開春,高市長回老家,看我們每家每戶的大棚裡都種的是蔬菜,他就說,種菜能掙幾個錢呢。現在市場上的菜這麼賤,我幫你們上個新品種吧,準能掙大錢。沒過幾天,他就領來了一個女人,長得還很漂亮,說是搞什麼農業新品種的。這女人拿來了幾個西瓜,說是無籽西瓜,剛研究出來的新品種,市場上非常值錢,一斤能賣十幾元。高市長就讓我們把種好的菜都拔掉,種無籽西瓜。開始我們都不願意,誰知道這東西能不能掙大錢呀?可那女的能說會道,講得滿是道理。高市長還一口保證,西瓜長成了由他幫助銷售,保證每家掙上一萬元。這樣一來,我們全村人才下了決心,把大棚裡的菜都毀了,種上了這無籽西瓜。」
「那現在無籽西瓜長得怎麼樣啊?」李芒又關切地問。
「長得倒是挺好,個頭兒也很大,可俺們不知道上哪兒去賣呀!當初高市長說,賣瓜是他管呀,叫什麼產、供、銷一條龍來著!」那個叫高長髮的漢子大聲地說。
「高市長近期沒有到你們村上去嗎?」李芒又問。
村主任馬上回答:「沒有。好幾個月都沒去了。眼看就要過大年了,這西瓜要是再不上市,那我們這個年可就沒法子過啦。」
李芒這時已經感到問題的嚴重。就是什麼樣的西瓜,也賣不到十多元錢一斤啊?可他又不便把話說開,他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們先回去,等我見了高市長,讓他趕緊去你們村,和你們一塊研究這無籽西瓜的問題,你們看好不好?」
三個農民看看村主任,村主任又看了看三個農民。最後村主任說:「那也只好這樣啦!求求您啊,李市長,請您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信給高市長帶到。咱村這一千多口人家,可全都盼著這無籽西瓜出錢哪,也盼著能過上個好年呀!」
送走了四位農民,李芒的心裡沉甸甸的。他在當天的檯曆上寫下:找高升,無籽西瓜村。急。
中午在政府小食堂吃飯的時候,李芒特意找了找,沒有看到高升,這位副市長去哪兒了?
下午,李芒在政府電話會議室,收看了省委、省政府聯合召開的確保「兩節」期間社會穩定電視電話會議。省委的常務副書記、省政府的常務副省長都分別講了話,要求得很嚴,提出的措施也比較具體。省裡的會議一結束,東都市委、市政府又繼續開會,仿照省裡的模式,市委常務副書記、市政府的常務副市長又分別講了一通,跟省裡的要求基本上是一致的。東都市講完以後,電視訊號也就沒了,會議室裡只剩下清田市參加會議的十幾個人。市委那邊常務副書記崔廣大沒有來,把秘書長打發來了。政府這邊有關部門來的也都是副職。眼看就要過新年了,也不知道這些部門的一把手們都在忙什麼。原先辦公室給他準備了一個講話稿,想在東都市會議以後再講一講。李芒想,這該講的都講了,再講一遍無非就是走走形式,下面落不落實有誰知道。於是,決定不講了。他只對參加會議的人員說:「這次會議很重要,領導講得也很具體,大家回去要認真落實,把各自職責範圍內的事情辦好。」然後就宣佈散會了。
從會議室裡走出來,正好碰上高升回來。他走得很急,大冷的天臉上還冒著汗,腳上還沾著不少的雪,看樣子可能是下鄉去了。他正準備拿鑰匙開門,李芒主動跟他說話:「高市長,你上午去哪兒了?我找你。」
高升已經把辦公室的門開啟,衝李芒笑了笑:「李市長,我,我下了趟鄉。您找我,有事嗎?」
李芒點點頭:「到你屋裡說吧。」於是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高升的辦公室。高升進屋先用毛巾擦了一下臉上的汗,然後讓李芒坐,李芒搖搖頭:「不坐了。上午你的老家高堡村來了四個農民找你,其中有一個是村主任,說找你有急事。」
「啊。那我知道了。」高升聽後點點頭。
李芒用目光掃著高升的臉,並沒有馬上要離開的意思,他又繼續說道:「我聽那個高主任說,村裡種了不少的無籽西瓜,現在等著要上市,賣個好價錢。說是你都答應了,負責包銷售,全都等你呢!」
「啊,有這麼回事。我過去也向你說過,高堡村是我抓的一個點。無籽西瓜種得特好,全村家家的大棚裡都種。今年是掙到大錢了。這回,我分管的農業工作也有特色啦!」高升說著,滿臉都是喜悅和笑容。也許是因為太累了,也許是太興奮,他自己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
李芒站在那裡想了想說:「既然這麼好,農民又這麼著急,你就抓緊幫著他們解決問題吧!明天可就是新年啦。」
高升把頭搖得像撥郎鼓一樣:「新年不能賣,那是什麼價錢呀!一定要等到春節,過大年了,那才能一下子發大財。」
李芒還想再說點什麼,可又一想,都是副市長,自己雖然是在市長不在家時臨時主持一段工作,但畢竟都是同級的幹部。於是說道:「反正我告訴你啦,那四個農民急著呢,讓你回來就去找他們,我是把這個信帶到了。」他說完走出了高升的辦公室。
望著李芒離去的背影,高升連站都沒站起來,心裡說道:李芒啊,你還跟我裝什麼呀,你馬上就要滾蛋啦,還跟我裝什麼常務啊。告訴你,你那個常務就是我的。弄得好,連一把市長都是我的。跟我高升比,玩政治,你還差了點。想著的時候,突然感覺肚子餓了,這時才想起自己還沒吃午飯。由於事情辦得順利,竟然會忘了吃午飯,這也真是。看看錶,都下午三點多鐘了,他開啟卷櫃,在裡面拿出幾塊餅乾,倒了一杯白水,一邊吃著餅乾,一邊喝著白水。儘管這東西不如大盤子好,可現在吃起來卻是那麼的香,那麼的有滋有味。他的心裡真是心花怒放。至於為什麼,那還得從昨天說起……
幫助崔廣大拉完了票,晚上他又一個人開車來到了崔廣大的家。把自己如何拉票,如何去做曾恆的工作,如何……反正他當著崔廣大的面,把自己的工作大大吹捧了一番。崔廣大聽了十分滿意,連連點頭:「好的。好的。這次你是立了功的。」
高升找崔廣大表白自己是假,真正要談自己的事情是真。他見崔廣大很興奮,就說道:「崔書記啊,您當了一把手以後,一定要有一批真正擁護您的人幫您幹事呀,政府這一大攤子,我是絕對能拿得起來的。我下面,也有一批得力的干將。」
崔廣大聽了連連點頭:「我知道你的能力,從這次推薦市委書記看,你的能力是很大的,是可以全面領導政府工作的。」
一聽這話,高升馬上高興地說:「崔書記對我好,我知道,可有些事情畢竟不是您所能決定的。金書記那邊,您還要多說好話,多幫我做工作。我上次就說了,我給金書記準備了幾件古董和字畫,請您給送過去。」
誰想這話一齣口,崔廣大竟不高興了。他把臉一沉:「你別提古董和字畫了,一提這些東西我就來氣。他媽的,都是假的。」
高升趕忙爭辯:「我那可是真的。絕對真的。」
崔廣大的臉色還是那麼難看:「哪有什麼真的呀!以前不少人找金書記辦事,都知道我給他當了幾年的秘書,關係又很好,就都來找我,把一些古董和字畫通過我送了上去。那些古董和字畫,標的價碼都嚇人,少則幾萬元,多則十幾萬呀。金書記很高興,事情也都給辦了。頭幾個月,金書記不知道通過什麼關係,認識了北京的一位國家級的文物鑑定專家,就藉著酒興,把這位老先生接到家裡,請他給鑑定一下自己收藏的古董和字畫。老先生去了一看,一屋子的古董和字畫,百分之九十是假的。真的那幾件也不是太有名,不值什麼錢。氣得金書記當場大罵,這造假也太可惡了,竟然騙到我這個市委書記的頭上,我一定要嚴厲追查,絕不手軟。可是這些年收了這一屋子的假古董,假字畫,到底都是誰送的,他哪裡記得清楚呢。可他偏偏記住了我最近受別人之託送去的那幾個。在電話裡把我好個批呀!說我沒有鑑別能力,上當受騙。你說這事怪我嗎,都是那些王八蛋,想當官,想辦事,卻拿假貨欺騙領導,害得我都吃了苦頭。」
聽完崔廣大的這一番敘說,高升連連點頭,都是這假冒古董害的。自己真不能再提古董了,真要是自己送的也是假的,那不就全完了嗎!可是要當常務副市長或者是當一把市長,一點不送也是不行的。社會上不是流傳著:不走不送,原地不動嘛!他想了想,就笑著問道:「崔書記,您是金書記的貼身秘書,您最瞭解金書記,這古董字畫什麼的,也真是分不清真假,不送就不送了。可金書記那,我總得要表示表示呀。要不,我再給拿點錢……」
「別,別。你可別送錢。金書記是最煩錢的。再說了,金書記他就姓金,他能缺錢嘛!」崔廣大故意幽默了一下,自己先笑了。高升也趕緊跟著笑起來。
笑過之後,崔廣大又說:「可也是,這麼大的事,要是辦成了,也是得表示表示。這樣吧,你幫著給選個保姆吧。」
「金書記家沒有保姆嗎?」高升隨口問了一句。
「有。不是說要換嘛!三五個月就要換一個。保姆也不懂事,侍候不好領導,臨走了還要這要那,還要什麼青春補償費。書記不好出面,每次都是我去給解圍,挺不好弄的。」
一聽這話,高升全明白了。早聽過有關金書記的一些桃色緋聞。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現在經他的貼身秘書一說,看來也是真的。也難怪,貓喜歡腥,狗喜歡臭,金書記就喜歡女人嘛!想到這他問:「選個保姆沒問題,還有什麼具體條件嗎?」
「條件那是有的。一要年輕,二十歲以下;二要漂亮;三嘛,要處女。這三條達到了,其它的都好辦了。但這事你一定要保密,不要安排別人,要你自己親自去辦。這事要是傳出去,對金書記的影響是不好的。金書記年齡並不大,還有可能要往上提呢,他要是再上一步,我們不都跟著借光嘛!」
一聽我們這兩個字,高升心裡非常高興,看來崔書記真是沒有把他當成外人。於是滿口答應,一定要給金書記選個符合「三個條件」的好保姆。
高升這個人是一心想當官,也是一心想撈錢,但是他還並不好色。所以,對女人的事兒並不怎麼了解。從崔廣大家回來,他把這事兒和老婆一說,老婆就連連搖頭。他老婆原來是村裡的婦女主任,後來隨著高升也不斷進步,現在是清田市婦聯的副主席。她搖著頭說:「這三個條件也太難找了。還要年輕、還要漂亮、還要處女,咱清田市這麼大點的地方,到哪兒能找到符合這三個條件的人呢?」
高升一聽老婆的話就生氣了:「你這個婦聯副主席算是白當,連個保姆都選不著嗎?」
老婆不服氣地說:「你懂個什麼。這年輕漂亮的女孩倒能找著,可誰能保證是處女呢?你沒看那《婦女雜誌》上說嗎,現在要找處女,只能上小學和幼兒園啦!」
高升一聽,氣得大罵:「這社會怎麼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老婆也氣得說道:「你罵什麼?都怪你們這些當官的,多大歲數的老頭子了,還想找處女,真不知害羞。想當年葉群為林立果選美女,全國上下那個罵呀!現在可到好,一個小小的市委書記,也敢搞成這個樣子,將來我一定要到全國婦聯去告他。」老婆對男人好色十分氣憤,也把自己的老公看得嚴嚴的。借這個機會罵幾句,也是想嚇嚇老公,怕他有什麼外遇。
「好啦好啦,你就別他媽的瞎說啦!這事要嚴格保密,我要是辦不好,這常務副市長別想當了,至於一把市長那就更是沒門了。」高升說。
老婆罵歸罵,嚇歸嚇,可真要說是影響到丈夫的政治前途,態度也就立刻變了。她想了想說:「我倒是聽說,苦水村有個女孩,今年初中畢業,長得非常漂亮。名字叫……說是叫苦妹子,怎麼能叫這個名字呢?聽咱們婦聯的同志說,這孩子命苦,是一個女大學生和她老師的私生女。這孩子一生下來被人抱到山裡。在山裡長大,估計應當是個處女。你到那去找找看。」
老婆到底是老婆,關鍵的時刻還是幫了大忙。高升一高興,這晚上和老婆好好地玩了一回。差點把老婆當成了苦妹子,老婆氣得在身下大罵。
一早上吃過飯,高升就讓司機把北京213吉普車開到家門口,然後把司機打發走,自己開著車,直接去了苦水村。還真的找到了苦妹子。他真也沒有想到,在這個大山深處,還會有這樣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他慶賀自己的幸運,慶賀自己的常務副市長或者是一把市長的偉大目標即將實現。他告訴苦妹子的娘,也告訴了村書記,清田市政府要為苦妹子安排一個非常好的工作。……
想到這一切,飢餓、疲勞、煩惱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展現在高升眼前的,是一條金光燦燦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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