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下午四點多鐘,李芒扶著劉大娘出了市長辦公樓,鄭京生跟在後面,一同來到外面那臺白色的舊式桑塔納車前。開車的司機仍然是小周,李芒拉開車門就問:「怎麼又是你,你不是因為賣了新車下崗了嗎?」
小周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這臺舊車是秘書長坐的。他把他的司機下崗了,說是他家裡有什麼事,請了兩個月的假。這臺車,還是讓我開。」
李芒瞅瞅,車雖然很舊,但收拾得很乾淨。他點點頭,剛要坐進去,小周卻說:「李市長,您坐前面吧!這車暖風不好,坐後面要冷的。」
李芒搖搖頭:「前面讓劉大娘坐吧!我和老鄭同志坐後面。」
小周趕緊把前門開啟,讓劉大娘坐進去。他和劉大娘也很熟,還特意問了一句:「大娘啥時候來的?」
劉大娘坐在前面笑著說:「下餉來的。要回去,李芒非要送俺,也好,能到俺家住上一宿,大娘打心眼裡高興呀!」
李芒和鄭京生在車後排坐好,車子就開動了。天很冷,剛下過不久的雪,路面也很滑。車速不快,從城裡出來,順著進山的路,一直朝東南方向開去。這時天已經漸黑了,小周開啟了車燈,小心地開著車子。這畢竟是臺大修了幾次的老車,儘管暖風機打著,呼呼作響,但只有前面暖和一點。坐在後面很冷,李芒把黃大衣穿上,扣好鈕,鄭京生也把羽絨服穿好,連帽子都戴上了。
車子開了一會兒,鄭京生突然問:「李市長,下午在你辦公室大罵你的那個曾恆,怎麼能有個市長做乾爹呢?他這麼鬧,對市長的威信不也是降低嗎?能有什麼好處呢?」
李芒苦笑了一下,剛要開口,卻被開車的小周把話接了過去:「說起曾恆認這個乾爹,那還有一段有趣的故事呢。那年,也是姚市長當市長不久,還沒有太大的勢興頭,有一天,姚市長一個人視察城市建設,發現一個公廁壞了沒人修,男女廁之間的牆被人扒開了,男的能上廁所,女的不能去。女的要上廁所,還得在男廁所外面派人看守,防止男的進去。群眾把這事告到了政府,姚市長看了也很氣憤。問這廁所維修歸誰管,人家說歸城建局一個叫曾恆的人管。修廁所的錢已經給了,他就是不給維修。姚市長當即打電話給城建局,局長不在。他想了想,就說找曾恆。曾恆也是剛喝過酒,接電話就問你是誰,口氣還很硬。姚市長說你別問我是誰,你為什麼不給修那個壞了的廁所?曾恆說我就是不給修你能怎麼的?姚市長說你不修就拿下你。曾恆說,你敢?你是誰?姚市長氣得大罵:我是你爹。曾恆氣得也大罵:你是我爹?我他媽的是你爹,是你親爹。姚市長氣得臉都白了,拿電話的手都在連連顫抖。他大叫:我是市長姚全福。曾恆一聽是一把市長,嚇得連連告饒:你是我爹,你是我的親爹,真正的親爹呀!他的酒也嚇醒了一半。放下電話,趕緊跑到現場,見了市長二話沒說就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一個頭一個爹地叫著。廁所當天就修好了。他這個乾爹也就這麼認上了。從此以後,曾恆在清田市的腰桿子,比鋼板都硬。他自己辦個企業也越弄越大,幾年的工夫下來,據說已經有幾千萬了。」
聽完了司機小周講的這個事故,也可以說是個笑話吧,鄭京生的心裡苦溜溜的,怎麼也笑不出來。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沒有說話。
劉大娘坐在前排問道:「這位同志,你是省裡來的?」
鄭京生回答:「是。」
「那你一定是大幹部啦,有沒有李芒的官大?」老太太又問。
「我哪裡是什麼官,就是下來搞些調查,為領導決策當個參謀。大娘,我想問問您,您是怎麼和李芒市長認識的?」鄭京生好像對什麼都特別的感興趣。
「唉!這事提起來話也算長了,能有整整三個年頭了吧!」劉大娘思索了一下說。
「大娘,這都是過去的事啦,還提他幹什麼!」李芒故意說了一句幽默的話,想把大娘的話打住。鄭京生卻說:「大娘您講講,我想聽聽,要不坐在車裡也沒什麼事!」
「好。你要是想聽呀,俺就給你講一講。」老太太說著話,對面有一臺大貨車開過來,司機也沒有把大燈關了,對面的車燈把小車內照得通亮,鄭京生看見,劉大娘那刻滿皺紋的眼角上已經掛上了淚水。
「那是三年前吧。俺沒有記錯,肯定是三年前。也是冬天,天也像現在這麼冷,俺一個人到市政府去上訪。說起這上訪的事情,那也有十幾年了。俺就是苦水村長大的,十八歲的時候,嫁給了村裡比我大兩歲的苦命的表哥苦壯壯。那時剛解放不久,俺倆結婚也就兩個多月,趕上了抗美援朝。村裡動員民工,要上前線當擔架隊員,俺二話沒說,就支援丈夫壯壯去了朝鮮。結果一去三年,音信全無,俺是天天盼,夜夜盼,後來戰爭結束了,也沒見丈夫回來。有人說他失蹤了,也有人說他在戰場上被抓走了,還有人說他被飛機扔下的炸彈炸死了。唉,說什麼的都有。可回來的,死了的,都是英雄,惟有俺丈夫,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後來說是一調查,有人給出了證,說是親眼看見俺丈夫逃到敵人那邊去了。這一下子,俺丈夫不但沒有了,俺還落得個反動家屬,一背就是三十多年。這三十來年,俺一直沒有再嫁人,就一個人在苦水村苦苦地活著,俺就是不相信,俺那心疼的丈夫壯壯,他咋就能跑到敵人那邊去呢?俺不信,打死俺也不信。後來就改革開放,就同打仗的那個國家建立了外交關係,俺想,就是丈夫跑到那邊去了,現在也能找到呀。俺就託人寫信,上市、上省去上訪,俺還真的去了一趟北京。後來通過什麼外交渠道一瞭解,當時跑過去的根本沒有俺的丈夫苦壯壯。從北京回來俺又上訪,最後上邊按戰爭失蹤人員定的性,俺也得到了一定的經濟補償,日子也過得好一點了。」劉大娘雖然沒有什麼文化,可講起幾十年前發生的事情,記得是那樣的真切,講述的也是那樣的流暢,就如同昨天一樣。
「本來這日子也算過得好好的,可那一年換了村書記。這傢伙上來就想幹自個兒的事,把村裡原先每戶分的地都收了上去,他要集中一些地,轉租給別人。他把俺的地給收上去了,還編了理由,說俺是欺騙組織,弄虛作假,當年落實俺丈夫的問題多騙了一些地。這不都是胡說八道麼!俺就開始上告,告到鄉里,鄉里說不管,是村裡說了算。後來俺又告到市裡,市裡就推到鄉里,推了兩個多月,就是沒人管,俺的心也就涼了,地也讓人給收回去了。後來聽人說,市裡新來了一位姓李的副市長,是上級下派的,人很正派,能為老百姓辦事。俺就抱著試試看的想法去了一次市政府,還真的見到了李市長,那時的李芒,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胖。他聽了俺的情況,還認真做了記錄,然後告訴俺回家等訊息吧,問題會解決的。俺回家的時候想,這話也就說說吧,俺一個兩眼摸黑的老太太,誰能管俺的事呢!可回家一個禮拜,政府就下來人搞調查。這真的假不了,一查情況,跟我講的一模一樣,新上來的村書記很快下了臺,把俺收上去的地又重新劃了回來。不久,李市長還專門到村裡看俺,他看俺的房子很破,就組織各方面的力量,大家幫忙,去年上秋的時候給俺一個老太太蓋了三間新房子。俺這一輩子也沒想到要死的時候還能住上新房子,俺高興得哭了好多次。李市長就這樣和俺認了親,每年都來看望俺,送這送那,從來也沒空過手。俺就想,別人都說什麼共產黨的幹部腐敗,俺就說,共產黨有好乾部,李芒就是一個。這是一個多好的幹部呀,咋就想把他調走呢?!」藉著偶爾會車射進來的燈光,鄭京生看到劉大娘已經哭了,哭得很傷心,她乾癟的臉上佈滿了一道道的淚水。
車子裡出現了短時間的沉默,只聽得見外面呼呼的北風。車子不嚴,寒冷的風透進來,感覺到冷。順著車窗向外望去,四周是一片的黑暗,藉著車燈光,可以看到路前方的兩側,是連綿起伏的群山,山不是很高,但光禿禿的,很荒涼。車子吃力地開始爬山,司機小周打破了寂靜:「爬老虎嶺了,這嶺有十道彎,挺險的,每年冬天都要摔下去幾臺車。」
淡淡的幾句話,使鄭京生十分緊張:「那麼險嗎?你可要慢點,安全第一呀!」
李芒笑了笑:「老鄭,別聽他的。這嶺前年降過,都採取了安全措施,沒事的。」
車子開始轉彎,轉的很急,而且向上爬的速度也明顯放慢。鄭京生順著車窗向外看,路旁有一排排石欄杆,石欄杆上塗著白色的照明粉,車燈一照,挺刺眼的。石欄杆的後面,就是漆黑漆黑的山澗了。盤山道的路面上,養路工已經灑了鹽和爐渣,路面不太滑。儘管如此,大家還是懸著心,車子爬到了山頂,又小心地,慢慢地往山下轉,等轉到山下,順著車燈向前望去,一里外的地方有一片燈光,那就是他們要去的苦水村了。
鄭京生又問道:「為什麼叫苦水村呢?有什麼來歷嗎?」
李芒說:「苦水村是有點來歷,我搞過調查,我給你講一講吧。相傳一千多年前,這一片群山中,有一座山,什麼都不長,四周光禿禿的,而別的山都是樹木繁茂,一片蔥鬱。這座什麼也不長的山,從山頂往下一年四季始終流淌著一股泉水,水清澈,但喝一口,卻很苦,人們就都叫他苦水。四周的老百姓,沒有別的水,只得喝這股泉水,儘管苦,可喝長了,卻也覺得不苦了。後來不知是誰發現,喝這苦水的人都長壽。村子裡的人活個七八十歲的都很正常,還有幾位活到了一百歲,村裡人常年無病無災。於是這一訊息就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傳到了皇上那裡。朝廷知道此事,馬上派人調查,又拿回去好多泉水。最後決定,不惜任何代價,常年用車隊從這裡往宮廷運水。第一批幾百輛運水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苦水村,準備在這裡建成皇上的用水基地,保證皇上喝了水長命百歲。可誰想第二天一早,流了不知道多少個年代的這股苦水,突然斷流了。氣得前來指揮運水的朝廷命官大發雷霆,他下令百十多號人馬都去找水。結果找了兩個多月,還是沒有找到那股苦泉,最後只得空手而歸,回到京城,就被撤了官。苦水村也就一下子出了名。」李芒的故事講得很精彩。不知不覺中,車子已經進了村。
苦水村並不大,能有個七八十戶的人家,座落在兩山之間的一片平原之處。車子一進村,立即有幾家的狗開叫,於是全村的狗都叫起來了,寧靜的大山深處,狗叫聲響成一片。劉大娘笑著說:「俺們村子就是安全,進來個生人生車,狗都認得出來。」
司機認識路,把車直接開到後街的一個院子旁停下。劉大娘說:「到了。」她想推門下車,卻不知道怎麼開啟這個車門。還是小周伸過手來,把前面的車門開啟。這時後面的李芒和鄭京生已經下了車。劉大娘趕忙推開沒有上鎖的院子大門,然後在前面快走幾步,來到房門前,從房門頂上取出一把鑰匙,開啟了門鎖,又快步進屋開啟了燈。李芒和鄭京生隨後進來,這是普通的三間農房,東西各一間,中間的外屋是一間。人出去了一天,屋子裡也是冷冷的。劉大娘把李芒、鄭京生讓到西屋,她脫掉了外衣,麻利地抱來柴火,把柴火往炕洞裡塞,一邊點火一邊說:「屋子冷,點上火,一會兒就暖和的。」
西屋不大,但很乾淨。炕上放著兩床被子,地下有幾把椅子,還有一個圓桌。炕洞裡的火點著了,山柴很乾,很愛著,燃起來叭叭作響,通紅的火光映著劉大娘已經流汗的臉。
李芒上前蹲下身,搶過大娘手中的柴火:「大娘,我們來吧。」說著往火上加了幾根柴,火勢更旺了,屋子裡立即感到了一些暖意。司機小周已經從車的後備箱裡提出來李芒給大娘帶來的東西:一袋白麵,一桶豆油,一袋大米,還有一捆刀魚和一箱飲料。看著這些東西,劉大娘用手攏了攏飄到額前的灰白頭髮:「李芒啊,俺一個老太太,過年哪吃了這些東西呢,上次你送來的白麵還沒吃完呢!」
李芒說:「這些東西,有的是單位過年分我的,有的是我給您買的,也沒花多少錢,就是我一點心意吧!」
大娘拿來了一個火盆,是黃銅做的,亮晶晶的。她熟練地從炕洞裡扒出一些正紅的炭火,用鏟子裝進火盆裡,然後把火盆放在地中央,不好意思地衝鄭京生說:「這位同志是省裡來的,到俺家也算是遭罪了,快來烤烤火,暖和暖和。省裡的幹部能到俺家來,俺也是真高興呀!」
紅紅的炭火映著大娘那乾瘦的臉,把她的臉也映得通紅。鄭京生感激地點點頭:「大娘,我下過鄉,吃過苦。今天來您這,彷彿又回到了當年下鄉的年代,挺高興的。」他說著坐到火盆前,伸出雙手烤著紅紅的炭火,順口說道:「真是火烤胸前暖,風吹背後寒啊!」
李芒把炕洞裡的柴又添了許多,他直起腰,拍打著手上的土,笑著說道:「老鄭,你出口成章,看來你是很有學問呀!」
「哪裡哪裡,順嘴胡說。」鄭京生謙虛地說著。
正說著話,外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是不是李市長來啦!」
劉大娘趕緊回答:「是。是。」
門開了,進來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子,他就是苦水村的黨支部書記兼村主任劉大石。李芒趕緊上前與他握手。
「李市長,今早上劉大娘一進城,我就估摸著,弄不好你晚上要來。剛才村裡狗一叫,我就說,李市長肯定來了。派孩子一探望,果然有車來,我就趕快過來了。」劉書記笑著說話,他長得很結實,黑紅的臉上透著山裡人的誠實。李芒趕忙介紹說:「這位是省委的幹部鄭京生同志,到下面來搞調查研究的。」
鄭京生上前和村書記握手。村書記說:「省裡的人能到咱這村子住一宿,從來沒有過呀!」他邊說邊用目光掃了掃屋子,大聲地問:「劉大娘,李市長他們還沒有吃飯吧?」
「可不,俺這不正張口羅要做嘛!」劉大娘一邊洗手一邊說。
「大娘就一個人,生活得也不怎麼好。要不,都到我家去吃吧?」劉書記說。
「那哪行,李芒來俺家,好吃歹吃,也要吃俺親手做的。」劉大娘一邊擦手一邊說。
李芒說:「大娘,家裡有什麼就吃上一口,可千萬別給我們特意去做。」
鄭京生也說:「我們就是想吃吃這平常山裡人的飯菜。體驗體驗山區的生活。」
「要吃好的俺也沒有。」劉大娘邊說邊到外屋弄飯去了。
劉書記又往火盆裡添了一些炭火,又往炕洞裡添了一些柴,炕也熱起來了,小屋子頓時暖暖烘烘的。
李芒說:「老鄭啊,咱們上炕坐吧,坐坐這多年沒坐過的熱炕頭。」他說著先脫鞋上了炕,又對司機小周說:「你去外屋幫著大娘做做菜,辛苦辛苦。」
小周高興地說了聲:「好了。我正想上上灶呢!」說完樂呵呵地到外屋幫著做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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