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也是晚上六點鐘,陳晉平提著一大包東西,敲響了市教委主任丁文昌的家門。
準確地說,陳晉平算得上是丁文昌的學生,雖然這種學生算不上是「親學生」,既當班主任直接教導下的學生,可他這個學生也不算遠。那時丁文昌是一高中的副校長,陳晉平在一高中讀書,是班裡的副班長,學生幹部。陳晉平的學習算不上好,但那時就很聰明,能說會道,在學校很引人注目。丁文昌又正是分管學生的副校長,他們倆的接觸自然是經常性的。引起丁文昌注意的是那一年的高考。按照陳晉平在一高中的學習成績,考好了,可以走大本,但絕對是進不了一批重點;要是考不好,只能走一個專科。高考之前,陳晉平是做了很大的準備,通過省、市的各種關係,編排考場的時候,他的一左一右都是一高中的尖子生。考前他又和這些尖子生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又是請吃飯,又是送紀念品,希望這些尖子生在考場中能夠給些幫助。開考的第一天上下午兩科,左右的尖子生都幫了忙,儘管監考老師一再提醒他注意考紀,但也沒把他怎麼樣。出了考場算算成績,如果還能繼續下去的話,不是進什麼本科的問題,弄好了還能進重點,他更加興奮,膽子也更大了。第二天上午開考是英語。他的英語本來就很差,為了多弄成績,他也顧不上許多了,開考才半個小時,就拿出事先準備的小草,正看的時候,被從省裡特意趕到清田市考場做督察的省招考辦田科長抓個正著。這之前,省招考辦已經接到多個群眾舉報電話,說清田市一高中考場秩序混亂,省教委主任特意做了批示。這次當場抓到舞弊者,哪能罷休。當場宣佈英語單科成績作廢,並用大白紙寫出佈告,貼在學校的大門口,以敬效尤。這一下子,他進本科的夢立即破滅了。下午最後一科,他雖然堅持考下來了,但由於有一科成績作廢,他也就草草答一答。一場高考結束,他也是大病了一場。學校出現了這樣的事情,又發生在一位副班長的身上,丁文昌自然要進行批評教育。可陳晉平對自己的錯誤沒有什麼認識,只認為自己是倒霉,讓省裡的監考科長撞見了。不然,考上大本是沒有問題的。他還振振有詞地說:「哪個考場不舞弊?哪個考生不想多看點,只是看誰的運氣如何了。」高考成績一出來,陳晉平的成績還不是最差,雖然一科是零分,但頭兩科的成績特好,最後算一下,接近專科的錄取分數線。那時丁文昌曾找他,希望他再複習一年,爭取第二年考個好一點的本科。可陳晉平聽了直搖頭:什麼專科、本科的,能走上就行。是金子,到哪裡都會閃光。一句話,把丁文昌噎得說不出下半句話來。後來,陳晉平被電大專科錄取。後來又聽說,他在學校入了黨,繼續當學生幹部。三年畢業後他回到了清田市,又有幾年的時間沒見,等再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清田鎮黨委副書記了。那時跟他一同考大學上本科的幾個同學,畢業後分回清田市的,不是當個教師,就是當個機關科員,還真就屬陳晉平弄得明白,也真的驗證了他那句話:是金子,到哪兒都閃光。
丁文昌是剛剛回家,聽有人敲門,忙開啟門一看,把他給弄愣了。陳晉平笑呵呵地站在門外:「丁老師您好。」
「你,你是不是走錯門了呢?!」丁文昌上下打量著陳晉平,忍不住脫口而出。
「哪裡呢,我是專門來看您的。」陳晉平說著,提著大兜子就進了丁文昌的家。
丁文昌的家是老式的兩室半房子,房間都不大,也很破舊。陳晉平把手裡的大包往地上一放,吃驚地問:「丁主任,您當教委主任六七年了,怎麼還住這房子?」
「這房子怎麼了?這還是我在一高中當副校長時分的呢。」丁文昌一面給陳晉平倒水一面說。
「教委不是年年給教師蓋房子嘛!現在市裡的教師住的有多好呀,還專門蓋了一個教委小區,您是不是在那裡還有個一套兩套呀!」陳晉平一邊坐下一邊說。
「有沒有的,我自己心裡有數呀!」丁文昌不滿意地回了他一句。
陳晉平也覺得剛才自己的話有些失言,趕忙把話又拉了回來:「丁主任,我是順便說說,開個玩笑嘛!」他看著丁文昌這普普通通的家庭,心裡突然湧出一種悲哀:這麼大的一個教委主任,這麼有權有勢的部門,這一把手的家裡怎麼會是這個樣子?要麼是故意裝窮給別人看;要麼就是一個二百五,沒心沒肺的傻帽。他想著,嘴裡卻說道:「我是您的學生,我知道您一輩子對黨忠誠,廉潔奉公,值得我們好好學習呀!」
「學習談不上,只是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你來我家不容易,有什麼話你就說吧!」丁文昌是有名的倔犟性格,他看不貫陳晉平的這一套,也不願意和他無聊地兜圈子。
「也沒什麼事兒,這不快過年了嘛,老師教育我一回,我也得來看看老師,這也是尊師重教嘛!我也沒什麼可給您買的,拿了兩條軟中華,拿了幾瓶茅臺酒,這可都是真貨。我知道您家裡也不缺這個兒,這也是學生的一點心意麼!」陳晉平說著就要從兜子裡往外拿東西,卻被丁文昌一把攔住:「你尊師重教的行動是真好。可教過你的老師那麼多,你每個老師的家都去過了嗎?都送了這些軟中華煙和茅臺酒了嗎?」
「這……」陳晉平被丁文昌問得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晉平,我的性格你應當知道,這東西我是絕對不能要。但你有什麼話可儘管說。不管咋樣,我還曾經是你的老師,有什麼困難我還會像過去一樣幫助你的。」丁文昌一臉嚴肅認真的表情。
「那,那我就實話實說了。丁老師,您今年也是五十八週歲了,眼看著就要退二線了。這市教委主任的職位,有好多人都想幹。我呢也想幹,實實在在的想幹。我雖然不是正兒八經的大學本科畢業,也不是學什麼師範專業,但我也是具備市教委主任的條件。我現在也是本科學歷,清田鎮黨委副書記,副科級已經三年了。我還分管意識形態,當然也抓鎮的教育工作了。我還年輕,雖然不是教育方面的內行,但有時也常常是外行領導內行。站在教育的外面看教育,有時比你們站在內部看得更清,更準確。而且,市委分管幹部工作的主要領導也是贊同和支援我到教委工作的。市委對教師罷課的事情是非常不滿意的,對教委的工作也是不滿意的。」陳晉平說這一通話,根本不像來教委主任家求辦什麼事,而是像市委書記在辦公室裡批評教委主任,這是丁文昌絕對不能容忍的。他把手中的茶杯往茶几上重重地一放:「陳晉平,你說這話有什麼根據?市教委哪項工作沒有做好?違反了哪一項國家的法律、法規,或者是黨的方針、政策?」
「這……」陳晉平一看丁文昌那滿是怒火的目光,知道自己的話又說錯了,忙改口道:「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教師罷課,在全市是影響很不好的。」
「教師罷課,是影響不太好,可那也是事出有因。現在不都是順利解決了麼!我這個教委主任工作肯定有毛病,所以我才多次向組織上請求,要求退到二線去,要選擇年輕的同志擔任市教委主任這個職務。」丁文昌毫不客氣地說。
作者「孫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