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爽狠狠地瞪了崔廣大一眼,夾在紀檢委書記和小黃的中間,離開了崔廣大的辦公室。
11
整整忙了一個上午,等李芒趕回政府機關食堂的時候,一看錶,已經是十二點四十分了。食堂的康師傅給他特意炒了一盤最愛吃的豬肉炒尖辣,又給他做了一碗素燴湯,看著他狼吞虎嚥地吃飯的樣子,禁不住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好人,在咱清田都呆不長呀!」
李芒裝著什麼也沒有聽見,快速地吃完飯,衝康師傅笑了笑,離開了食堂。他也是整個政府機關中午最後一個走出食堂的人。
回到辦公室,泡了一杯茶,剛要坐下想看看今天的報紙,聽外面有人敲門,他上前把門開啟,一個陌生的男子走了進來。此人有四十四五歲的年紀,一米七五的個頭,白白淨淨的臉,留著分頭,穿著一件米色的羽絨服,提著一個挺大的兜子,進門就說道:「我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我叫鄭京生,想找一下政府的李市長。」
李芒趕緊點頭道:「我就是李芒,清田市政府的副市長。」
那人趕緊伸出手,與李芒握握手,然後從兜裡掏出了一個紅皮的工作證,遞給了李芒:「這是我的工作證件,請您審閱。」
李芒接過這個由省委印製的工作證,開啟,裡面是一張一寸的近期彩色照片,照片上蓋有省委的鋼印。照片上的人與實際進來的人是一模一樣,照片肯定是近期的。工作證部別一欄列印著省委政策研究室,姓名欄打著鄭京生三個字,性別欄打著男,年齡一欄打著四十五歲,和李芒是同歲,只是在職務那一欄,打著研究員三個字。李芒把工作證前後左右仔細看了一遍,確認這是一個真的工作證件。然後笑著把證件還給鄭京生,並客氣地讓道:「你請坐,請坐。」
鄭京生把證件收起來,坐在沙發上。李芒也給他泡了一杯茶,親切地問道:「您從什麼地方來?是剛到我們清田嗎?」
鄭京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看樣子他是走得很急,頭上冒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他放下杯子說道:「我是下來搞調查研究的,從省委出來已經一個多星期了,先到了附近的幾個市,剛剛到你們清田。」
「那你吃午飯了嗎?」李芒關切地問。
「吃過了。下公共汽車以後就在車站附近的一個小飯店吃的。」鄭京生回答著,又喝了一大口水,也許是因為午飯吃鹹的原故,一杯水已喝光了。李芒趕緊站起來又給他把杯倒滿,然後問道:「出來搞調查研究,怎麼就你一個人呢?」
「省委機關剛剛搞了機構改革,省委政策研究室人手本來就不多,又減了幾個人,各人都有一大攤子的事兒。我這個人呢,還喜歡獨往獨來,一個人下來更隨便些。」鄭京生說話聲音不高,聽起來很動聽,不像有什麼假話。但李芒還是不放心地繼續問道:「省委政研室的,你下來應當去找市委研究室呀,那樣上下對口,不是更方便嗎?」
鄭京生笑了笑:「道理是這樣,可我從別的市來,事先也沒和你們市委打招呼。再說,我也是剛從別的地方調到省委政研室的,下面的人幾乎不認識,找與不找都一個樣。我到市政府來,還是想更多地瞭解一些經濟方面的情況,找政府,那不是更方便嗎?」
李芒贊同地點了點頭。看來這個鄭京生還是有頭腦的,瞭解經濟工作,還真要直接找政府,別找二傳手。他看著鄭京生問道:「你是北京人吧?」
鄭京生一愣,反問道:「你怎麼知道?」
李芒哈哈一笑:「你的名字就告訴了我,京生,北京生的嘛!」
「嗯。北京生的,可又不是完全在北京長大的。」鄭京生回答。
「你下過鄉,後來或者是參軍,或者是上了大學。一九五六年出生,屬猴的。」李芒看著他說。
「你怎麼知道的這麼多?」他驚奇地問。
「我和你一樣。同齡人,有同樣的經歷。下過鄉,上過大學。」李芒說。
「哈哈哈。原來是這樣,都是屬猴的。」鄭京生顯得很高興。認識了一個同齡、同經歷的人,對於他的調查研究會有很大的好處,兩個人的感情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
「你是幾月份出生的?」李芒問。
「一月。」鄭京生回答。
「那你比我大,我是七月,整整大了半年。」李芒爽快地說著,又給鄭京生的杯子裡倒了一些水。
「我是頭一次到你們清田市來,也是頭一次到東都來。我想在這住幾天,順便搞點調查研究,也想抽空和你們基層的領導幹部們扯一扯,瞭解一些更為真實的情況,希望得到你的大力支援和幫助。」鄭京生說。
「這個沒有問題。你就住在政府的招待所,條件可能差一點,但你要真是想來搞調研,也就不會在乎什麼條件了。調查中需要我們幫助的,提供的,你就儘管說出來,我們會全力支援的。但現在正是年終歲尾的時候,各方面的工作也非常的忙,有照顧不到的地方,你是省委大機關的,也要多多原諒啊!」李芒也客氣地說著。
「那麼,現在你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我先說說自己調研的一些想法,想調查的一些方面,請政府有個準備,給我提供一些資料。」鄭京生說道。
「可以。你說吧,我先一一記下來。」李芒說著拿起桌上的筆,準備在本子上記錄。沒有敲門,門就開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走了進來。「李芒啊,大娘來看你來啦!」
李芒抬頭一看,忙放下手裡的筆,快步迎了上來:「劉大娘,你怎麼來了?」
「俺為啥不能來?俺就是想你了,要來看看你。」老太太說著,放下手中拿著的一個小簍,簍上面用一塊花布棉墊蓋著。老太太沒有戴手套,滿是青筋和皺紋的手被凍得發紫,她的臉乾瘦乾瘦的,堆滿了深深的皺紋,頭髮也已經全白,只是身子骨還非常的硬實。
李芒上前把她讓到沙發上,又要倒茶,被老太太一把攔住:「別來那個,俺喝著不習慣。渴了,給俺弄點涼水來。」
李芒連連點頭:「那好,那好。」拿著杯子,到外面接涼水去了。
鄭京生看著進來的這位風塵僕僕的老太太心裡在想:她是李芒的什麼人呢?直系親屬嗎?不太像;一般的幹群關係呢?也不太像。於是他親切地問了一句:「大娘,你和李市長是……」
「他呀,他是俺的孩子。」老太太十分自豪地說。
「你的孩子?」鄭京生不大相信。他又試探地問:「你老真行,有這麼個市長的孩子。」
「那敢情。到老了,有這麼好的市長當孩子,俺就是閉上眼也……」老太太剛要乘著興勁往下說,李芒已經端著水杯回來了。他真的給接了一杯涼水,放到了老太太的面前。老太太也沒客套,端起涼水杯子,「咕咚」、「咕咚」地一口氣把一大杯子涼水全都喝光,然後用衣袖抹了抹嘴巴頭子。大冬天裡,能一口氣喝這麼大一杯子的涼水,足可見老太太的身體了。
見鄭京生吃驚地看著老太太,李芒趕忙介紹說:「這是我三年前認識的劉大娘,住在咱們市的苦水村,是個山區的小村子,離這有八十多里。劉大娘是一位烈屬,年輕的時候丈夫參加了抗美援朝的擔架隊,去了朝鮮就再也沒有回來。她一個人過了大半輩子,也把我當成她的親人啦!」
鄭京生聽後點點頭,讚歎地說:「一個市長,能有這麼一個自己認得的窮親戚,也是很不容易的呀!」
「李芒呀,俺今個這麼大老遠的趕來,是急著來問你一件事,你咋的要調走呢?」老太太兩眼一動不動地看著李芒問。
「大娘,您,您怎麼聽說的?」李芒問。
「是昨晚上村書記特意到家裡告訴俺的。他說到市裡來辦事,滿城裡都這麼的傳說。還說你在這裡沒幹好,去什麼生育委員會。俺就琢磨,憑你對俺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婆子都這麼好,咋就能沒幹好呢?俺是根本的不信。想打電話問問,家裡又沒有。再者,俺也是想來看看你,這一晃又幾個月沒見你了,怪想的。俺還給你捎來了一百個雞蛋,這可是真正山裡的笨雞蛋,沒吃什麼飼料,都是打野食的雞下的蛋,是正兒八經的什麼綠色食品呢!」老太太說著,指了指地下放著的那個簍子。
「怎麼,你要調走?」鄭京生聽了老太太的話,也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李芒。
李芒淡淡的,也算是苦苦的笑了笑:「不知道,這些天真有不少人這麼傳說。」
「傳說能準嗎?」鄭京生又問。
「在東都,有時傳說是很準的。」李芒面無表情的回答了一句。
「那,那憑啥子要調你走呢?你犯了啥錯誤不是?」老太太目不轉睛地看著李芒問。
「錯我是沒犯啥,這我心裡有數。只是這裡面的情況太複雜,也是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的。」
李芒的話音剛落,只聽「口噹的一聲,辦公室的門被從外面一腳踢開:「李芒,我操你媽,我操你奶奶。」曾恆凶神惡煞般地出現在門外,他大餅子臉漲得通紅,滿嘴的酒氣。還沒等屋裡的三個人反應過來,他已經衝進門來,用手指著李芒罵道:「我操你媽,李芒,你憑什麼把我的二百五十萬撥走,那是我乾爹定的,那是我的錢。」
李芒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衝著曾恆道:「你罵什麼,錢是我批的,我是常務副市長,我有這個權力。」
「你有權力?我操你媽,我今天就是來收拾你,不打你,你是不知道我曾恆的厲害。」他大聲罵著就往前衝,坐在沙發上的老太太一下子站起來,快步地衝到了寫字檯前,用那瘦小的身體擋住了站在寫字檯前的李芒。她怒目地看著曾恆:「你敢打俺的孩子,就先從俺的身子上過去。」
「你是哪兒來的老×太太,管你×事。」曾恆罵著就要拉老太太。鄭京生已經坐不住了,走了這麼多的地方,還真沒看見在一個市長辦公室裡,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一步上前,也站到了曾恆的面前:「你這個同志,有話好好說,憑什麼罵人?」
「罵人,我還要打他呢!」曾恆叫罵著還要往前衝。這時,從門外快步跑進來了秘書長秦偉俊和辦公室主任黃雨生。黃雨生上前拉住曾恆的胳膊:「曾經理,您別生氣,您發這麼大的火幹什麼呀!有話慢慢說嘛,現在是李市長主持政府工作。」
一席話,又把曾恆的火點著了:「他主持個屁,過幾天我乾爹回來了,有他好戲在後面。」他伸出手,用兩個手指點著李芒:「我今天告訴你,李芒,二百五十萬你必須立即給我撥回來。在清田,誰敢動我曾恆的一根毫毛,我讓他媽的跪著給我立起來。今天我實話告訴你,年初考核你,就是我拉的選票,我一句話,有一半的幹部聽我的。你想在這兒幹下去,沒門。現在我他媽的還告訴你,你這個副市長,當不了幾天了,年前這一關你就過不去。」
「你閉嘴,趕緊走。」秘書長秦偉俊拉著臉,上前來拉曾恆的胳膊。
「你也小心點,跟著李芒跑,沒他媽的什麼好果子吃!」曾恆衝著秘書長罵道。
「快拉走,快拉走。」秦秘書長衝著辦公室主任黃雨生說。兩個人一同拉曾恆。
曾恆膀大力粗,又藉著酒氣,兩個人扯不動。這時樓下保衛科的人員上來了幾個,秦秘書長趕緊讓他們一齊拉走曾恆。人多扯他,曾恆掙扎,來回推來推去,曾恆一腳,將老太太的簍子踢翻,雞蛋灑了一地,曾恆用腳踩著雞蛋,嘴裡還一個勁地叫罵:「李芒,我跟你沒完,我讓你馬上滾出清田市……」
大夥兒費了很大的勁才把曾恆推走。兩個公勤人員趕緊拿來拖布,臉盆,收拾滿地的破雞蛋,打掃屋裡的衛生。
李芒臉色蒼白,他緊咬著嘴唇,坐在寫字檯前。老太太看著公勤人員拿走一臉盆的破雞蛋,傷心地掉下了幾滴淚水,自己半年沒捨得吃的雞蛋,想送給自己心疼的人來吃,卻被人踢個粉碎。她怎麼也想不明白,堂堂的市政府,怎麼會發生這等事情。鄭京生看完剛才發生的一切,掏出筆記本記了點什麼,然後打破了屋裡的沉寂問道:「李市長,敢來這麼大罵的是誰呀?」
「他叫曾恆,是清田市建築公司的經理。」李芒回答。
「一個公司的經理,敢在政府這個樣子嗎?」鄭京生不解地問。
「他和別人不一樣。有些來頭。」李芒回答。
「那他提的二百五十萬是怎麼回事?」鄭京生又問。
「今年他給市裡建了一個小賓館,預算安排了二百五十萬。可他的工程開工才不久,市長就把這二百五十萬留了出來,還沒等撥下去的時候,一些學校的教師因為幾個月沒開工資鬧著不上課,影響非常壞。我就決定把這筆錢撥到教委,先給教師開了工資,緩解了一下矛盾,就是這件事。」李芒回答。
「你做得也對呀!他提到的乾爹是誰?」鄭京生又問。
「他的乾爹就是我們市長姚全福,前天到北京看病去了。說白了,也就是跑關係去了。我們的市委書記要提拔調走,他和另外一個人爭市委書記的職位。」李芒平靜地回答。
「啊!怪不得會這樣。」鄭京生點著頭,合上了筆記本後又問:「他對你這樣,對別的副市長也這樣嗎?」
「他心中只有一個乾爹。每個副市長他都沒放在眼裡。三年前我剛來的時候,管民政的一個副市長,被他一個嘴巴子打得耳膜穿孔,住了兩個多月的醫院,後來被調回東都市,安排到了政協。從此他見人便講,在清田市我怕誰,一個嘴巴子就可以打走一個副市長。事情就這麼怪,打了副市長以後,他不但沒受什麼處分,反而提拔當了經理。這樣一來,清田市的幹部、群眾也都怕他,他是很有市場的。他剛才不是說了嗎,拉選票劃掉我的,就是他牽頭乾的。現在想把我一下子趕走,也是他在前面打衝鋒。」李芒說完這些話,喝了一口水。
「他這樣一個形象,有那麼大的能耐趕走你嗎?」鄭京生不相信地問。
「你可別小看他,他有這個能耐。他有錢,可以拉攏一夥人,天天吃喝找小姐,更主要的是他有堅強的靠山,一把市長是他的乾爹,這誰不害怕呀!他跟東都市委組織部的人也非常的熟,好多資訊,都是他最先得到的。這些人的力量,不可輕估呀!」李芒說完這些話,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並且已經露出了一些微笑。
「孩子,這兒這麼亂,調你回去,俺看你就回去吧,跟他們鬥,也犯不上呀!」老太太聽完李芒剛才說的這些話,也改變了態度。她站起身,「唉,給你拿的雞蛋,也讓剛才那個王八蛋踢了,就算是餵狗了吧!俺得走了,三點鐘有一趟最晚的車,要不就趕不回去了。」
「不,大娘,您老可不能這麼走。本來春節前我是要抽空看您去的,我也有半年多沒去苦水村了,我也真想去看看。這樣吧,一會兒我用車送您回去,我也順便在村裡住一宿,第二天搞點調查研究。過年我要給您買的一些年貨,也隨車帶去。我真要是工作變動了,過年也不可能有空去看您了。」李芒邊說邊起來,走到劉大娘跟前,用手把她又按到了沙發上。
「你這麼忙的,到俺村咋還能住上一宿呢?」老太太不解地問。
「我不光是看看您,送送您,我還想了解一下你們村在歪頭嶺上住的那幾戶人家。想讓他們移民下山,可他們怎麼總是不願意呢?」李芒說。
「唉,咋說呢,那幾戶人家,就是捨不得那個歪頭嶺,寧可受苦,也不肯下來呀!」老太太點頭說道。
李芒又對鄭京生說:「老鄭啊,你今個來,就見到剛才這場鬧劇了,真不好意思。社會嘛,有時候就這麼複雜。你要了解的這些問題,今天恐怕是談不上了。這樣吧,我一會兒送你去招待所先住下,休息休息。等我明天從苦水村回來,咱們再談好不好?」
鄭京生搖搖頭:「你不用這麼客氣。你要下鄉,去什麼苦水村,我也想跟你去,實際瞭解瞭解情況,有時間,咱倆還可以在車上談。」
「那怎麼行,村裡的條件太差了,您一個省委下來的……」李芒搖頭。
「你當副市長的能去,我為啥就不能去。我也想體驗體驗生活呀!」鄭京生堅定地說。
「那好,你們倆就都在俺的家住。俺把西屋的炕燒得熱熱的。」老太太在一旁首先表示歡迎。
「那,那好吧。」李芒只好同意。然後說道:「你們倆先在這裡等一等,我下去安排安排,四點鐘我們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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