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雪白雪 孫浩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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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半鐘的時候,清田鎮黨委副書記陳晉平就早早回到了家。陳晉平今年四十歲,長得一表人材,一米八的大高個,筆直的腰板,留著很長的背頭,無論什麼時候看到他,他的頭髮都是油黑瓦亮,一絲不亂。他是方臉,濃眉,大眼睛,而且又是很大的雙眼皮,單看身材和長相,在清田市也稱得上是屬一屬二的美男子。他不僅長得漂亮,而且善穿,愛乾淨,西裝總是筆挺挺的,白襯衣、紅領帶搭配得十分耀眼,皮鞋上也總是見不到灰塵,更讓人不能理解的是他作為一名黨委副書記,身上卻天天噴香水,而這種香水一年到頭只是那一種味道,也就是說,他總用那一個品牌,以致於人們一聞到那種香水味,馬上想到的是陳晉平來了。

陳晉平步履匆匆地上了三樓,急急忙忙地開啟房門,往屋裡瞅了瞅,沒有看到人,又喊了兩聲:「亞坤,亞坤。」見沒人答應,知道妻子還沒有回來,就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不時地看看腕上的手錶,又站起來走到窗前,向窗外看看。大約過了七、八分鐘,聽門外有人掏鑰匙的聲音,他趕忙走到門口,從裡面把門猛地拉開,外面的妻子正準備開門,冷不防差點摔了進來。「你,你回來啦!」妻子說。

「你怎麼才回來?我在電話裡不是告訴你馬上就回來麼!」陳晉平看著妻子不高興地大聲責問著。

陳晉平的妻子喬亞坤今年三十八歲,是實驗小學的教師。她一邊往兜裡放鑰匙,一邊進屋一邊說:「有什麼急事呀,非要讓我不到下班時間就回來?」

「上什麼班,你們不是罷課了嗎?」陳晉平關切地問。

「嗯。是罷課了。可老師都坐在辦公室裡,誰也沒有回家呀!」喬亞坤回答。

「好啦,你快點吧,把咱家那個十萬元的存摺拿出來。」陳晉平命令著。

「拿存摺?」喬亞坤的臉上露出驚異的目光,「拿存摺幹什麼?」

「幹什麼你不用問,讓你快拿就快拿。」陳晉平板著面孔,有些不耐煩了。

「你不說幹什麼,我不拿。」

喬亞坤和陳晉平結婚這些年,正常的工資收入除了日常生活消費以外,前幾年買下現在居住的這套兩室一廳的樓房。再就是她平時省吃儉用,攢下的十萬元存款,這筆錢她是準備給兒子上大學用的。

「你別窮問了,快拿出來吧,要不然就來不及了。」陳晉平又看了一次表,很焦急的樣子。

喬亞坤搖著頭,一動不動。

「你這個老孃們,真是不開竅。快拿出來,別誤了我的終身大事。」陳晉平瞪著大眼,罵了起來。

「這是我為兒子攢的上大學的錢,你不說出到底要幹什麼用,我決不拿出來。」喬亞坤雖說是個文文靜靜的女人,可上來那個勁兒,也讓陳晉平沒有辦法。

「好好好,我說我說。我是為了自己工作的事,需要打點打點市委領導。這行了吧!」陳晉平急叨叨地說了幾句。

「工作有什麼事?你這個鎮黨委副書記不是幹得好好的嗎?」妻子不解地問。

「你懂啥。我能一輩子永遠當這個副書記嘛!我現在有個機會,市教委的丁主任馬上就要退二線了,教委主任可是個肥缺,好多人都盯著這個位置。前些日子我跟市委分管幹部的崔副書記談過要去的想法,他說可以考慮。但我不知道丁主任什麼時候下臺,今天上班一聽說全市教師罷課了,這肯定和姓丁的教委主任有關,惹了這麼大的事,他立馬就得下臺,教委主任馬上就能換人,我得趕緊去運作。這你懂了吧!」陳晉平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充滿了得意和自信。

「你能當市教委主任?」喬亞坤看著自己的丈夫直搖頭。「你才是一個大專生,還是電大畢業的,你懂得教育學嗎?再說,市教委主任已經有候選人了,教委副主任於治學,大家公認的接班人,師範大學本科畢業,當過老師,當過校長,現在聽說還在讀碩士研究生,人家哪樣不比你強,這職位能輪到你?」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話,我怎麼就不能當市教委主任?他學歷高頂什麼,那是個書呆子,管理不了教育。你看看他們把學校管的,教師都罷了課,這是十分嚴重的政治問題。將來市委還要追究他們現任領導的責任呢。如果我當上市教委主任,我會立即把這些知識分子管得老老實實,決不能讓他們這些人隨意罷課,這就叫外行專門領導內行。好了好了,不跟你說這些了,快拿存摺吧!」陳晉平有些急了。

「這麼多錢,就這麼拿出去,我,我捨不得!」喬亞坤還是搖頭。

「你真是頭髮長見識短,這十萬元錢我能白拿出去嗎?!送出去十萬,是為了掙回二十萬、五十萬,甚至更多。你不想想,教委主任有多大的權力,人事調轉、職稱晉升、資金分配、基本建設、幹部提拔、學生入學等等,涉及到千家萬戶,誰不都得求我呀!弄好了,一年就可以收回投資,還能夠有盈利,這就叫投入和產出。現在拿出十萬,明年這個時候還你二十萬。」說到這,陳晉平的眼裡迸發出興奮的光芒,彷彿二十萬元錢就在眼前。

「你,你這樣做是違法的。」喬亞坤還是連連搖頭。「違法的事咱不能做呀,那樣會毀了你的。」

陳晉平實在是急了,他上前一把抓住喬亞坤的脖領子,由於抓的狠,抓的緊,喬亞坤平時蒼白的臉弊得通紅,她有些出不來氣,也說不出話。儘管如此,她還是一個勁地搖頭。陳晉平氣得破口大罵:「你這個臭娘們,真不知好歹,你看看我怎麼教訓你。」他說著掄起右手,衝著妻子的臉左右開弓就是兩個聲音清脆的大嘴巴。聲音過後,喬亞坤的臉上左右側各留下五個清晰的大手印,她的嘴角也流出了血。「媽的,快把存摺拿出來。」陳晉平已經吼了起來,他的眼睛已經見紅。

喬亞坤被陳晉平如此粗狠的動作驚呆了。結婚十五六年,雖說兩個人也吵過,也罵過,也曾動過手,可這麼狠地真打,還是頭一回。她嗚嗚地哭了,然後快步走到床頭,挪動了一個床頭櫃,開啟下面地毯角,把手伸進去摸了好一會兒,才從裡面摸出一張存摺來,存摺上面落滿了灰塵,她把存摺往陳晉平眼前一扔,抱著頭跑到另一個房間裡大哭起來。

陳晉平顧不得去看妻子,快速從地上拿起存摺,拍打掉上面的灰塵,又仔細看看裡面的錢數,這才笑了笑,自言自語地說:「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說完,快步地走出家門,一路小跑著去銀行取錢。

十一點鐘的時候,李芒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剛坐下,正要拿起茶杯喝口水,有人敲門,他喊了一聲:「請進」,仍沒見人進來,他放下茶杯,走到門前把門拉開,市財政局帶班副局長宋忠站在門口,一臉的沮喪,搭拉著腦袋,一副萎蘼不振的樣子。

「快請進來。」李芒招呼著。

宋忠個子不高,人很消瘦,其貌不揚。平日裡一張臉上就總見不到笑容。今天進屋更是愁眉不展。

「你請坐吧,我也正要找你。」李芒說。

宋忠並沒有坐,而是站在離李芒寫字檯一米多遠的地方,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聲也不吭。

李芒喝了幾口水,潤了潤嗓子,問道:「教師罷課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宋忠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現在的財政情況怎麼樣?能不能馬上解決教師一個月的工資?」李芒又問。

宋忠還是沒有說話,這次不是點頭,而是連連的搖頭。李芒火了,他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衝著宋忠吼道:「你這個財政局長是怎麼當的?這都什麼時候啦,不是點頭,就是搖頭,你會不會說話?你是個啞巴嗎?啊?!」

宋忠抬起頭,臉紅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灰白的顏色。他的目光有些可憐,眼角好像還閃著幾滴淚珠,他終於說話了:「李市長,我,我沒有幹好,你就撤了我吧。這財政局副局長,我早就不想幹了。」

宋忠的幾句話,倒使李芒頓時冷靜了下來。全市財政形勢不好,能怪財政局長嗎?據他了解,這個帶班一年多的副局長,兢兢業業地工作,不多吃,不多佔,領導怎麼說就怎麼辦,帶班一年多,工作幹得不錯,可還沒有把他扶正的跡象。他算得上是本本分分的好乾部,像這樣的幹部,在清田市已經不是很多了。他馬上緩和了一下自己的語氣:「宋局長,你坐吧,有話咱們慢慢說。」說著上前把宋忠讓到沙發上,又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李芒對清田市的財政狀況還算是比較瞭解的。三年前縣改市時,當時的經濟形勢還比較好,全市的財政收入接近億元,為了能夠使改市順利通過,當時在年終決算時,人為地加了一些「水份」,使財政的收入達到了一億兩千多萬元,一下子成為了全省一百個縣區中財政收入的姣姣者,進入了前十名,並順利通過了國務院的批准,將縣變成了市。雖然級別仍然是縣級,但市比縣在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中有了更多的自主權,在稅收及稅收返還和城市建設中有了更多的優惠。但是清田由縣改為市以後,由於產業結構的單一,小鋼鐵、小礦山等行業受到國家產業政策的限制,幾乎是在一年多的時間裡,幾百家企業紛紛停產,稅收下降,財政收入也急劇下降,由億元市一下子變成了實際是七千多萬元的財政收入市。收入大幅度下降,支出卻在大幅度增長,其中像公務員、教師工資的增長等剛性支出使財政入不敷出,連續幾年財政赤字,甚至在年初的人代會上的財政報告也是個赤字報告,這是上級政府幾次強調不允許的,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就這麼一年滾一年,終於滾到了現在——教師因四個月不開工資而罷課。李芒想到這,對坐在自己對面沙發上,低著頭的財政局長也表示深深的同情。他想了想問:「宋局長,教師的工資什麼時候能開?」

宋忠抬起頭,用那種沒有任何表情的目光看著李芒,想了想說:「再等半個多月,大約過新年的時候,能給全市教師和機關幹部開一個月的工資,讓大家都高高興興地過新年。」

「半個多月?」李芒搖搖頭。「能不能先給教師開一個月的,一個月的工資不就是三百萬嘛,湊一湊吧!」

「李市長,真的是沒有錢啊,財政的賬面上只有幾十萬,那是保證市委和市政府正常工作的零花錢。稅務部門正在全力開展稅收大檢查,他們把錢收上來了,入了庫,我才能有錢。」宋忠小心地說。

「能不能到別處借點錢?」李芒又問。

「借?借不到了。現在全市光欠別人的外債已經一個多億了,向誰借呢?市長,您,您路子寬,要是能借,幫我們說說話,我去借。」老實厚道的宋忠,竟一下子把球踢給了主管市長,這使李芒感到很不高興,他用眼睛打量這個話裡軟中帶硬的財政局長,突然提高了說話的語調:「你的賬面上真的是沒錢嗎?」

「真……真的。」財政局長瞪大了眼睛。

「你還有二百五十萬,存在一個賬號上,是給曾恆修賓館的基建錢。」李芒嚴厲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宋忠的臉,一字一句地說。

「這……」宋忠抬頭看了李芒一眼,又趕忙低下,額頭上頓時冒出了汗珠。

「有沒有這回事?說。」李芒再一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緊咬著嘴唇,眼睛裡放射著憤怒的目光。

隔了一會兒,宋忠抬起頭,用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小聲地說:「是有這二百五十萬,這是姚市長臨走時讓我撥的,說是給修賓館的專款,別人誰也不準動。」

「賓館不是剛剛動工嗎,怎麼就能用了這麼多錢?」李芒跟著問。

「這……這我也不知道。市長讓我怎麼撥,我就怎麼撥。有他親筆寫的批條,我可沒有違反財經紀律,自做主張。」宋忠說。

「嗯。這個我知道。現在我告訴你,在姚市長去北京看病期間,市委責成我負責政府的全面工作,當然也就包括財政工作。這二百五十萬,你現在一分錢也不能往下撥,準備給全市教師開工資。」

「李市長,這,這可萬萬使不得呀!這錢是姚市長定的,又是批給曾恆的,你不知道曾恆和姚市長的關係嗎?你不知道曾恆這個人嗎?他可是真橫呀!姚市長讓我給辦,我要是不給辦,姚市長回來會撤了我的。曾恆他,他也會殺了我的。」宋忠臉色蒼白,額頭上冒著豆大的汗珠,他的一隻手在不停地發抖。

「這件事是我決定的,由我來做主,承擔一切責任。你這麼害怕幹什麼?還有誰敢要你的命嗎?」李芒不可思議地看著宋忠說。

「我真的害怕。這件事,李市長您,您能不能就不管了,您,您就裝著什麼也不知道,好不好?」宋忠再一次哀求著。

李芒沒有想到,看似軟弱的財政局長,竟還敢和自己討價還價,理論理論,他的火氣又一下子衝到了腦門兒:「什麼,讓我裝著不知道?你還是個共產黨員不?你還是個機關幹部不?那邊教師幾個月不開工資,教師的家庭生活困難,有的教師為了生活,竟去偷偷地賣血,你這邊有錢還往別處花,你還有沒有良心?你的良心讓狗吃啦?就憑你這幾句話,也不夠當財政局長,你也當不好財政局長。」

「我……」宋忠被李芒說得有些臉紅,那可憐的目光裡含著淚水,「我也是為您好呀!李市長,您惹不起他們,上次考核,就是他們在背後整你,他們還說……」

「說什麼?」

「說,說你馬上就要調走了。」

李芒點點頭,語調更深沉了:「宋忠,我再一次鄭重地告訴你:現在是我主持清田市的政府工作。我有權安排這二百五十萬資金的使用,出了問題一切算我的。姚市長回來,我向他解釋,批錢我簽字。至於什麼曾恆,你可以讓他來找我,這些事情都與你無關。你見到我的簽字就撥錢,如果在這期間你把這二百五十萬撥走了,我跟你沒完,直到撤你的職,追究你的責任。」

「那……那好吧。」宋忠擦著額頭上的汗低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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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宋忠離開辦公室,李芒這才感覺肚子有些餓,他一看錶,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鐘了。從早上七點半鐘上班到現在,四個多小時,他幾乎是馬不停蹄。他又喝了口水,幾乎是把杯子裡的水喝光,然後伸伸腰,走出辦公室,去機關食堂吃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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