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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田市第一高中，坐落在市政府的東面，佔地4萬多平方米。這裡解放前是一個大地主的宅院，解放後惡霸地主被槍決了，大宅院便被沒收，改建成了中學。也可能當年這個大地主建宅院的時候看了風水，宅院變作學校後，學校的教學質量特別地高。後來又由初中改建成高中。五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宅院早已蕩然無存，變成了一棟八千多平方米的教學大樓，和一棟四千平方米的學生宿舍樓，惟一還留有當年痕跡的是幾棵老槐樹，顯示著這所學校悠久的歷史。
像往常一樣，五十四歲的校長馬川還差十分鐘七點準時來到了學校。他就住在學校後面的教師宿舍裡，在這個學校當校長已經十年了，一所縣級城市的高中，學生又大都來自農村，每年這個學校的高考，竟能有一兩位尖子生走進清華、北大，就足以說明這所學校在全省和東都市的位置。
馬校長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簡單打掃一下衛生。七點鐘他準時出現在各個年級的教室裡，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從高一年級走到高三年級，從一樓走到四樓，看看各班學生都在認真上自習，特別是高三年級的學生，都在抓緊看書，準備迎接明年七月份的高考。轉完了教室，他想再去各學科教研室看看，這時，校長辦公室主任讓他去接個電話，他就放棄了去各教研室的念頭，回辦公室接電話。
電話接完了，分管後勤的副校長又和他商量買煤的事情。重點高中的經費由市財政安排，但現在清田市的財政非常緊張，教師已經幾個月沒有開資，根本不可能撥錢買煤，這樣就只能動用學校的自費生經費。這幾個錢，馬校長看得特別緊，他想集中起來建一個現代化的多媒體教室。可現在煤又不能不買，大冷的天沒有煤，供不了暖，這課就上不了。所以他萬般無奈，只得同意先撥出十萬元錢抓緊買煤。
兩個人正商量的時候，上第一節課的鈴聲響了。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在學校呆久了，一會兒一響鈴，沒有了鈴聲，反倒覺得不是在學校了。鈴聲響過了幾分鐘，教務主任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馬校長，不好了！教師，教師都不上課了！」教務主任是一個新提拔起來的年輕幹部，在重點高中幾年，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事。
「你說什麼？教師不上課？」馬校長用不相信的目光看著教務主任問。
「是。我剛才去了幾個教室，都沒有教師。教師們都坐在辦公室哩！」教務主任回答。
「這怎麼可能呢？走，我去看看。」馬校長說著就要走，這時電話鈴又響起來，他接過一聽，是教委主任丁文昌打來的。丁主任說，根據瞭解到的情況，因為教師工資的事，有的教師可能要罷課，希望一高中能夠加以注意，別出現這樣的問題。一聽這話，馬校長衝著電話大聲喊了起來：「丁主任，你快來吧，我這裡的教師已經不上課了。」
五分鐘以後，丁文昌帶著市教委的有關人員快速到了一高中。他和馬校長一起去各教研室，試圖說服教師上課，但沒有一點效果。於是丁文昌才趕緊向李芒打電話，告訴他重點高中停課了。
李芒從市委出來，坐著桑塔納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一高中。車還沒有停穩，他就開啟車門跳了出來，教委主任丁文昌和馬校長早在大門口等候。大冷的天，丁文昌的額頭上竟然冒出了汗，他一見李芒眼淚就出來了：「李市長，教師，教師真的就罷課了。我，我的工作沒有做好。」說到這兒，他竟嗚嗚地哭了起來。
李芒說：「老丁啊，你別哭。哭也沒有用，說具體情況吧！」
馬校長在一旁趕忙說：「李市長，外面這麼冷，還是進樓裡再說吧！」
「那好。」李芒點著頭，隨馬校長進了教學校。
走進這棟五層的教學大樓裡才發現，整個樓內靜悄悄的，早已沒有了往日書聲朗朗的情景。進了校長室，李芒剛坐下，丁文昌又說話了：「李市長，我的工作沒做好，在要退休的時候，惹了這麼大的事兒，我，我心裡難受呀！」說著，他眼裡又流出了眼淚。
李芒有些不高興了：「老丁啊，現在不是你說這些的時候，先讓馬校長說說情況吧。」
馬校長就把早上事情發生的經過簡要地說了一遍。他剛說完，幾個高三的學生推開了校長室的門。一個大個子的男生大聲地問道：「校長，已經兩節課沒有老師給我們上課了，這是為什麼？我們是高三學生，正準備高考呢，老師不給上課影響了我們的高考，誰負責？」
一個女生也尖著嗓門問：「我們交了學費不給我們上課，這是違法的，我要告你們。」
馬校長一見這情況趕忙站出來：「同學們不要吵，不要急，出了一點情況，我們正在研究解決。你們看，市教委主任來了，市長也來了，大家回去先上自習吧，問題會很快解決的。」
「市長怎麼的？我見見他。教師憑什麼不給我們上課？」高個子的男生大聲地嚷著。
那個女生嘴也沒閒著：「當官的有錢吃喝玩樂，沒錢給教師開工資，這樣的官趁早下臺。」校長一聽這話，連推帶拉地把這幾個學生攆出了校長室。
這時正是上課間操的時間，可是課間操卻無法上，體育老師不領操，不喊隊，擴音器沒人放，學生們也都在操場上鬧鬨鬨的。學校的秩序看起來很亂。直到第三節課的鈴聲響過以後，學生們才陸續進了教室。
李芒看著教委主任和校長說：「你們領我去看看老師們吧！」他們出了校長室，直接到離校長室最近的數學組。進了屋，教學組的十四位教師一個不缺，都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有的看書，看報，有的喝水，有的閉目養神。馬校長一進門就大聲地說：「各位老師，市政府李市長來看望大家啦，請歡迎。」
十四個教師，沒有一個站起來的，沒有一個鼓掌的，有幾位向李芒飄來一絲沒有任何色彩的目光，有幾位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彷彿屋裡根本沒有進來什麼人。馬校長急了：「你們，你們怎麼能這樣？啊……」這讓他太下不來臺了，他大聲地吼起來。
李芒擺擺手，沒有讓馬校長把下面的話說下去，他邁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數學組。再往前走不遠，就是政史組，李芒見裡面有八個教師，就走了進去。丁主任和馬校長也隨後跟了進去。馬校長這次沒有敢再介紹什麼，他用那種不安的眼神盯著李芒。李芒看看這屋裡的八個教師，五個女的，三個男的，年齡都不太大，他就在一位男教師的桌前站下，臉上是和藹可親的笑容：「這位教師，我想向您請教一個問題可以嗎？」
男老師抬起頭，一雙大眼睛，茂密的黑髮，嘴唇上長著厚厚的胡碴。他拿目光掃了掃李芒，又看看他身邊的馬校長和市教委主任，知道問話的這個人肯定是市級幹部，他坐在那裡沒有動：「可以，您請問吧！」
「好。作為一名人民教師，面對即將高考的學生而不去上課，您的感覺是什麼呢？您是否認為這樣做非常有道理？」李芒看著這位老師，一字一句地說。
這位老師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您可能是一位政府官員，我可以向您問個問題嗎？」
「可以。」李芒笑著點頭。
「好，作為一名政府官員，或者是老百姓稱作的父母官，四個月不能給辛勤耕耘的人民教師開工資，您的感覺呢？您認為這樣做是否違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教師法》對教師的工資都有明確的法律規定，還用讓我為您背誦幾條嗎？」
面對此情此景，站在一旁的馬校長實在受不住了，他紅著臉大聲說：「趙老師，你年紀輕輕的，怎麼能這樣和市長說話呢？啊？！」
李芒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衝著年輕的老師點點頭：「您請坐吧。我問得好，您問得也好。我們各自問的問題還是要各自來解決。」他說完，又邁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政史組。他們幾個人在走廊裡走著，誰也沒有說話，每個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走到樓梯口處，是三年十班的教室，李芒往教室裡看看，一屋子的學生都在埋頭上自習，教室裡很安靜。坐在前排的一個女學生看見李芒等人，就走了出來。她長得很文靜，長長的馬尾辮吊在腦後面，一雙大眼睛撲閃閃地看著李芒：「您是市長吧？我在電視裡常看到您。」
李芒點點頭。
「市長，您到這邊來，我有話想單獨對您說。」女學生說著把李芒拉到走廊的一頭，教委主任和馬校長見狀都沒有跟過去。女學生大眼睛裡閃著懇求渴望的光芒：「市長，我求您一件事，幫幫我們班主任許老師吧！許老師五十多歲了，她上有老母親，身體有病，她的孩子去年上了大學，每月要花好多錢，許老師的愛人早就下了崗，許老師的生活很困難，四個多月沒有開工資了，她，她偷偷地去賣了兩次血，還暈倒在講臺上……」女學生說著，大眼睛裡撲閃撲閃地流出了淚水。
李芒受不住了，他的眼裡也湧出了淚水，他彷彿眼前就出現了一個女教師去賣血的情景，這話出自一個女學生的嘴，讓他的心靈受到了強烈的震撼。他強忍著，沒有使眼裡的淚水流出來，他用手輕輕拍了拍女學生的肩頭：「你放心吧，我會幫助你們老師的。」他轉過臉，衝丁主任和馬校長說：「走，去看看這個班的許老師。」說完他轉身走了幾步，又迴轉頭，深情地看了一眼那個女學生，女學生也用那雙充滿希望的大眼睛看著他。李芒還想說幾句什麼，可他的喉嚨緊緊的，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是莊重地朝女學生點點頭。女學生伸出手來衝著他擺動著。
他們一行幾個人上了三樓的語文組，十幾位教師都坐在辦公室裡，幹什麼的都有。李芒進屋一眼就看見坐在靠窗戶的位子有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教師，正埋頭在辦公桌前批改著學生的作文。馬校長跟著李芒走到這位女老師的面前，介紹說：「這位就是三年十班的班主任許竹君老師。」
許老師停下手中的筆，抬起頭。李芒看到這張蒼白的臉上佈滿了艱辛的皺紋，她的目光有些混濁，混濁中又閃著一些明亮。她的頭髮灰白，與蒼白的臉很相襯。她的面容很憔悴，像是剛剛大病一場似的。她見校長、教委主任領著一個陌生人來到自己桌前，剛要站起來，卻被李芒一把按住：「許老師，您不要動。」
許教師看看屋裡的幾個同事，不好意思地小聲說：「我，我沒有去上課……」
李芒擺擺手，沒有讓她把話說下去。他知道，如果大規模的罷課，一定是有人事先組織好的，如果哪一個人去上課，她以後在同事中就無法生存了。李芒是恢復高考後第一屆本科生，在學校當學生時，因為當時學校伙食等條件不好，也曾參與了那時大學生的罷課，那是有組織、規模很大的罷課。二十多年過去了，那情形就如同眼前一樣。
馬校長在一旁介紹說：「這是市政府的李市長，特意來看看你。」
許老師感激地連連點頭：「謝謝。謝謝。」
李芒拿起桌上她正在批改的學生作文本，她的批改十分認真，從字、到句、到篇章，每一頁上都用紅筆勾勾點點，時而有眉批，時而有感嘆，最後還有大段的評語。李芒把手中的作文本遞給一旁的丁文昌：「你看看，改得多好，多負責任的老師啊！」他轉過臉，深情地看著許竹君：「許老師，您身體不好，要多注意休息。由於我們工作做得不好，影響了您一家的生活，我代表市政府向您和所有的教師，表示深深的歉意。」李芒說完，向許教師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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