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屋的老師一見這情景，都從座位上站起來，向李芒走過來。李芒緊咬著嘴角，深情地看了一下一臉茫然，被市長鞠躬弄得不知所措的許老師，大步走出了語文組。
在一樓大廳，李芒停住了腳步，衝跟在身後的馬校長說：「我要回去了，這裡的情況我清楚了。我們會抓緊研究解決問題的。學校也要抓緊做工作，要向教師們講清楚全市經濟上存在的困難，希望教師們顧大局，識整體，儘早上課，別耽誤了學生的學習。要動員學校中層幹部，黨團員，教學骨幹，帶頭上課。要注意發現這裡面的組織者，還要時刻注意學校同外界的聯絡，防止搞串聯。總之，出現了問題就不要害怕，教師們的要求也是正當的，合情合理的，政府應當認真解決。這個問題解決得越快，我們的工作就會越主動。」他說完和馬校長握手告別。
丁文昌在一旁小心地問：「李市長，您回政府嗎？」
「不。我到你們教委去。」李芒說。
「那太好了。」丁文昌高興地說。
車子到了市教委，李芒和丁文昌先後下了車，進了這棟三層的辦公大樓。樓裡靜悄悄的，沒有什麼人影。丁文昌說：「李市長，機關幹部都讓我給派到各鄉鎮和市內各學校去了，家裡由副主任於治學總值班，還有一個文書。」
李芒聽後贊同地點點頭，對教委主任這樣的安排表示滿意。他隨丁文昌上了二樓，走進主任室，還沒有坐下，門又被推開了，副主任於治學大步走了進來，他今年四十歲，一張白白淨淨的臉，鼻樑上架著深度近視鏡，一副典型的知識分子模樣。他剛要跟丁文昌說話，看了一眼站著的李芒，馬上開口：「啊，李市長來啦！」
李芒到清田市任常務副市長三年了，卻只來過教委兩次。一次是剛剛任由秘書長領著到各單位認門，再一次是去年隨市長姚全福到教委開現場辦公會議。他不分管教育，來的次數少也算正常。於治學沒有想到常務副市長會到教委來，所以顯得不知所措。丁文昌忙說：「治學啊，李市長是到教委來全面瞭解全市學校罷課情況的，有什麼情況你就直接說吧。」
「嗯，那好。」於治學答應著，從兜裡掏出了筆記本。李芒也坐到沙發上，掏出了筆和本。
於治學雖然掏出了筆記本，但他卻不開啟，也根本不看，便開口道：「截止到上午十點二十分統計，全市九十八所中小學，涉及罷課的有二十四所，佔學校總數的百分之二十四點八。其中高中兩所，初中十三所，小學九所。參與罷課的教師一千四百四十八人，佔全市教師總數的百分之四十一點二五。其中最嚴重的學校是市第一高中、第四初中、實施小學、高堡鎮中學、苦水鄉中心小學等五家。罷課的形式大體分為三種：一種是完全罷課，教師不進教室上課；一種是半罷課，教師進教室，但不講課，讓學生做作業；另一種是隨意罷課，上一堂課，再不上一堂課。總的看形勢比較嚴峻，教委一上午接到一百四十四名學生家長的詢問電話，言詞也比較激烈。」
李芒對於治學的彙報比較滿意。他好像聽誰說過，這個教委副主任有些水平，正在攻讀教育碩士學位。李芒也是碩士學位，讀的是mba，即工商管理。在整個清田市的幹部隊伍中，能夠獲得碩士學位的不是很多，有些人讀的是研究生課程班，不給碩士學位，所以聽說誰在讀碩士學位，李芒比較關注。他看了看這位文質彬彬的副主任，滿意地點點頭。
丁文昌說：「治學啊，你彙報的情況很重要，我和李市長要再具體研究一下，你趕緊去值班室值班吧，有什麼新情況立即告訴我。」
「好。」於治學答應著，衝李芒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看著李芒緊鎖著的眉頭，丁文昌說話了：「李市長，今天一高中的情況您也都看到了。有些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但不管當講不當講，如今這情況我也要說了，反正我也是五十八了，馬上就要退二線啦！」
「有話你就快說，別繞什麼圈子。」李芒有些等不及了。他是急性子，喜歡有啥說啥，最反對的就是繞圈子。
「教師罷課肯定不對。但欠了四個月的工資，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都不著急，不上火，要調走的調走，去看病的看病，根本不把此事當成大事。機關幹部雖然也欠一些工資，可他們畢竟比教師活泛呀，有的手中有權，有的工作時間還可以乾點別的。教師怎麼辦？工作時間能幹別的嗎？說是財政沒錢，可那邊蓋著賓館，這邊又不斷地買新車，吃喝玩樂從來也沒有耽誤過。這讓教師怎麼能心裡沒氣呢？當前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就是先給教師開一個月的工資，把年過去，也把寒假前的考試搞完。」丁文昌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用不安的目光看著李芒。
李芒左手拿本，右手拿筆，卻沒有寫一個字。他自言自語地說：「一個月的教師工資是三百萬，財政現在能有這些錢嗎？」
「錢，財政的賬面上肯定沒有，要有也就開工資了。但可以想辦法呀！」丁文昌說。
「有什麼辦法嗎？」李芒馬上問。
「辦法嘛……」
「你看看你，又繞圈子啦！有什麼辦法你就快說嘛！」李芒又急了。
丁文昌站起來，走到門口，把已經關著的門從裡面鎖好。他又走回李芒的身邊，低聲地說：「我知道財政還有一筆專項資金二百五十萬存賬面上，那是建市賓館的錢。能不能動動這筆錢？」
李芒說：「這個工程剛開工不久，怎麼能留出這麼多錢？不會吧！」
「千真萬確，這筆錢是姚市長留出來的。賓館工程是他的乾兒子曾恆乾的，工程開工雖然晚，可錢卻早都預備出來了。這件事只有幾個人知道，我的一個學生就管這個賬號，是他悄悄告訴我的。」丁文昌說。
「這筆錢倒可以考慮。我回去研究研究再說。」李芒說著站起來要走，卻又被丁文昌攔住：「李市長，您還不能走，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您來一次也實在不容易。」
「還有什麼事？」
「還有我的事。」
「你的什麼事？」
「市長，您坐下我慢慢說。」丁文昌又把李芒讓到沙發上，隨後也坐到了他的身邊。「說是我的事，其實也不光是我的事，這也是教育系統的一件大事。我五十八了，馬上就要退下去，可誰來當這個教委主任，卻是個大事情。我是以對黨的事業負責的態度，正式向您推薦一個幹部，就是剛才您見到的教委副主任於治學。他是師範學院數學系的大學本科畢業生，現在正讀教育碩士學位。他當過教師，是優秀班主任，當過學校中層幹部，當過副校長、校長，教委副主任也幹了三年。此人作風正派，業務水平高，教委機關和全系統的同志都很擁護他，因為我當一把手，他的才能不能充分發揮，這一點我是十分清楚的。他……」
「你不要說了。既然這麼好，你就向市委組織部推薦吧，你有這個權力呀！李芒不等丁文昌把話說完，再一次打斷他的話。
「市長，情況不是這麼簡單。我要退下了，全市都知道，教委主任這個位置，也是個肥缺，不少人想著呢，有人也正在運動呢，如果讓一個不懂教育，或者心術不正的人當了這教委主任，那不是貽害無窮嘛！」
「啊？是這樣！」李芒聽明白了丁文昌的話。「我真的不知道，還有人要爭這個教委主任嗎？不是說教育系統這個於治學最優秀嗎？」
「是啊！是啊！可外系統的人要來。」
「外系統人懂教育嗎？」
「什麼懂不懂的。不懂的也想來。跟您說實話吧，清田鎮委副書記陳晉平就是一個。他已經做了很多工作。可我認為他不行。不光是不懂教育，他的人品也不行。您是市委常委，參加研究幹部任免，教委主任這個關您可要幫著把呀！」
「好吧，我瞭解瞭解情況再說。」李芒說完，再次站起身要走。這時外面有人敲門，丁文昌開啟門，於治學拿著電話記錄本站在門口，他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地說：「剛才接到東都市教委辦公室和東都市人民政府總值班室的電話，詢問清田市有沒有教師罷課問題，如果有了，為什麼不及時向上級彙報，並要求我們在半小時內將情況如實上報，否則將追究領導責任。」
「你是怎麼回答的？」李芒目不轉睛地看著於治學，追問了一句。
「我在電話裡對他們說，我們正在做詳細的調查，二十分鐘後有結果就報上去。」於治學流利地回答。
李芒點點頭，想了想說：「你代表清田市教委，立即向東都市教委和東都市政府總值班室報告，這裡的教師發生了罷課，具體詳細情況，就把你剛才向我說的那些數字都報上去。」
「這樣如實上報好嗎？」丁文昌在一旁小聲地問了一句。
「有什麼不好？已經發生了，紙裡總包不住火。再說，實事求是地向上級彙報情況，也是我們下一級人民政府及其工作部門應當盡的職責。」李芒不解地看著丁文昌說。
「李市長，現在這個時候，發生了這麼大的事，要不要向市委曹書記和崔副書記請示一下，看看他們的態度？」丁文昌在一旁提醒著。
「不用。你們就這樣如實上報吧。出了什麼事由我負責。我得趕快回政府了，有情況我們隨時聯絡。」李芒說完和兩位主任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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