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恨哀 第36節

墮落門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你是誰啊,這麼老的男人,也往這兒跑,你沒喝醉吧,嘻嘻,好玩,真好玩。」波波說著,又要灌酒,王起潮奪過酒瓶,扔地上。一抱子抱起她,就往外走。表妹攆過來:「打劫啊,跑我這兒搶女人,你也夠英雄的。」

王起潮兇惡地瞪她一眼,那樣子像是他隨時都可能殺人,表妹白了一下臉,伸出手:「有本事就讓她別出來丟人,掏錢!」

王起潮堅信,百久是維持不下去了,怕是連這個冬天也撐不過去。可這又能怎樣呢,他畢竟不是孫大聖,不會七十二變。就算會變,又能如何?一想到跟波波越來越疏的關係,他的心就漫過一層接一層的冰涼。是的,自從波波二次從內地回來後,他們剛剛擁有的那點兒默契就被打碎了,現在又加上林星,波波便再也沒有心思跟他保持什麼默契。還是樂文在作怪,王起潮越來越相信,波波是走不出樂文那團陰影了,林星只不過是個導火索,讓波波把那層壓抑那層絕望發洩出來。真正的罪魁禍首,還是樂文釋放在波波身上的那層毒。

媽的,我就是掙下千萬百萬,還是抵不過他一篇破文章!

在深圳冬日的一場冷空氣裡,鄭化悄無聲息離開了百久,沒有跟任何人告別,甚至對波波,他也懶得說一聲。

請不要責怪鄭化,這個世界上,誰也有走投無路的時候,不是說百久和波波不給鄭化活路,人有時候會自己把自己逼上絕路。

飽嘗了林星的冷諷熱嘲後,鄭化終於明白,林星是一塊雲彩,這塊帶血的雲彩一開始就飄浮在半空裡,鄭化錯把仰望當成了喜歡,有些女人生下就是讓你仰望的,她牢牢地捉著你目光,你仰望一生,她還在你目光深處,絕不可能因你而掉下來。「我多麼想踏踏實實睡在一塊棉花田裡啊。」有一天鄭化帶著極其傷感的語氣跟楊雲鶴說。鄭化的傷感似乎沒有打動楊雲鶴,或者說楊雲鶴的傷感密佈在另一片田地裡,總之,楊雲鶴沒安慰他什麼。楊雲鶴已經很久沒有安慰鄭化了,她用自己的傷感拒絕著鄭化的傷感,用自己的冷漠回應著鄭化的冷漠,兩個人就像麥田跟農夫那樣對抗著,一個渴望回報,一個又等待著他能用全部的心血來耕耘,誰知有些事總是陰差陽錯,彷彿註定了他們要錯過一些美好的季節。

讓鄭化從迷茫中醒過來的還是波波,波波如同一棵白菜一樣不可阻擋地爛下去時,鄭化聞到了一股氣息,那是生命在絕境中發出的腐朽味兒,其實每一個生命都暗藏著這種味兒,只不過境遇的不同,有些人沒能將這股味兒黴發出來。或者說每個人都是一棵白菜,含著豐富的營養和鮮嫩的水分,可當你迷路或者失足,久長地將自己置於臭水溝邊,你不腐爛那是很不合理的。說穿了,生命的過程就是墮落的過程,每個人都如此,義無反顧在走向墮落,進而死亡。墮落有時候是件很美的事,它喚醒了生命中輕易不被激發出來的那些細胞,所以它讓我們貪婪,很迷醉。有時候它卻很糟糕,糟糕透頂。

鄭化害怕自己也爛掉,如果他再執意把生命熬在林星上,爛掉是他唯一的結局。有一天鄭化忽然想,我為什麼一定要抓住一片雲彩呢,我有一片麥田不是更好?他打電話給楊雲鶴:「我清楚了,我想要的其實是一塊麥田。」楊雲鶴沒說什麼,但也沒掛掉電話。鄭化又說,「其實我是有一塊麥田的,可惜我的目光老是讓雲彩迷著。」

楊雲鶴這次說話了:「雲彩很美,它能讓你飛起來。」

「我飛不起來,我一生都不可能長出翅膀,我只有一雙腳,我想踩在麥田裡。」

楊雲鶴再次沉默,電話裡響出一片細微的喘息,鄭化把它聽成了麥浪聲。「你是我的麥田,錯過了所有季節後,我還是想抓住這最後一個春季。」

這有點像作詩了,可誰能說農夫就不會吟詩?麥田裡生長的並不只是麥子,有時候,詩就盛開在那綠茵茵的山樑上。

鄭化終於不再彷徨,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命定在哪。是的,命定。冷暖人世間漂盪多年的鄭化再次意識到自己只是一棵草,只能長在地裡,不可能飛向天空,況且林星的天空也遠非他想象中的天空,仰望總是有許多虛幻在裡面,而生活卻是實實在在的。

鄭化離開百久,很快跟楊雲鶴結婚。不是為了愛情,這一點楊雲鶴也很清楚,她不會到現在還相信愛情,愛情對女人來說,其實是一株帶毒的玫瑰,傷害了你卻還能微笑著。楊雲鶴平靜地走入新的婚姻,她感謝上蒼,讓她最終還能有一個男人的肩膀可依靠。

鄭化卻想,他破壞了她一個世界,就必須再為她撐起一個世界。人生的道理有時候真是簡單,婚姻說到底還是兩個人撐起一片天,將兩瓣殘缺的日子過成一個圓,這麼簡單的道理卻要繞很大的圈子才能明白,鄭化就有點恨自己的愚鈍了。

他們在建材市場邊上租了間門面,楊雲鶴想開得大一點,鄭化說:「為什麼要大?」楊雲鶴不語了,她懂鄭化,說穿了鄭化還是一個想過踏實日子的人,一步步發展,或許更符合他的心跡。

黑夜籠罩著波波,人如果不即時衝破黑夜,就有可能永遠看不到白晝。李亞和鄭化的相繼離去如兩擊重拳,狠狠打在了波波發昏的腦袋上。波波搖晃了一下,又搖晃了一下,就開始醒了。

她不能不醒。

我這是咋了?醒來後她這麼問自己。是啊,我這是咋了?我墮落給誰看,消沉給誰聽,這個世界還有誰在乎你繼續墮落下去?

波波整理好自己,從外表到心情,她都狠著心徹底清理了一番,然後往公司去。百久是有點不像樣子了,就像一駕正在爬坡的馬車,忽然地陷入泥淖,車手和馬匹全跑了,只留下一駕面目全非的泥車,靜等自己的結局。波波輕嘆一聲,走進辦公室,還好,裡面的花還旺,魚缸裡的魚也跳動,這就證明,生活並沒完全死掉,一切都還有復活的希望。

波波先將客戶部經理召來,這個正打算辭職的年輕人一看波波精神振作地坐在老闆桌後,眼裡忽然就跳出一絲希望。「你把眼下最棘手的事兒挑出來,我們一一解決。」波波說。小經理愉快地笑了笑,按波波的吩咐去做了。接著是供應部,市場部,銷售部,一一談完話後,波波臉上泛出一層難得的笑。百久是不會倒掉的,它是林伯的心血,我可以迷惑,可以消沉,百久卻不能,波波再次跟自己說。

一旦清醒,波波便暴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這一點,當年林伯沒看錯,過去的鄭化沒看錯,百久每個職工都沒看錯。波波要是瘋起來,是沒有力量能夠阻擋的,百久在她的打理下,很快露出生機,一個月後,搖搖晃晃的百久站穩了,煥然一新,又成了一匹能衝能殺的戰馬。客戶雖是失去一部分,定單也明顯下降,但虧損卻被堅決地扼制,而且公司提出一個全新理念:跳出深圳,將深圳擁有的技術優勢和資訊優勢轉嫁到全國去。百久開始廣招人馬,重塑形象,終於向大市場進發。

天空依舊潮冷,百久卻已吹來春風的味道,這一天,忙碌了一月的波波給自己提前放假,在街頭鮮花店買了鮮花,去看鄭化和楊雲鶴。這是早就該做的一件事,所以推到現在,是波波對鄭化的不辭而別有層堵,現在她明白,鄭化如果不離去,她或許還沉溺在水中,百久的轉機也就無從談起。一個沉默的人用他沉默的方式喚醒了別人,這就是鄭化的獨特之處。波波衝迎接她的鄭化笑了笑,這一笑有太多的意味,身穿工作服的鄭化顯然對波波的造訪準備不足,臉面上露出憨憨的尷尬。楊雲鶴接過鮮花,這女人忽然間漂亮了,波波再一次將目光投向鄭化,想不到他還有這一招。

交談真是愉快死了。兩個女人誰也沒想到,她們會是那麼的投緣,世間的事就是這麼怪,苦苦尋覓知己,知己卻總在天涯海角,本打算當平常人一樣交往,卻發現她比知己還要親還要近。兩個女人說著,笑著,完全看不出她們以前很生分,鄭化怪怪地盯著兩個女人,感覺這兩人是那麼的不可理解。「嘻嘻,」波波拍打著楊雲鶴的肩,「我真是後悔來得晚了。」「哪呀,以後日子還長著哩。」楊雲鶴也是喜不自禁,想把一肚子話掏給波波。人要是脫去身上那層枷,真從陰影中跳出來,滿心都會充滿光明,兩個光明的女人還有什麼理由不把心扉暢開呢?

開心,真是開心。時間一晃而過,到告別時,波波忽然有點捨不得,她怪怪地瞪住著鄭化:「你小子,好福氣啊。」

穿過霓虹,穿過夜浪,一回到住處,波波的心頓然就墜入冰涼。盛宴過後是寂寞,狂歡過後是迷茫,每一個漂的人,無不處在巔峰與低谷的對決中,每一次心的傾訴,換來的並不是解脫與輕鬆,相反,傾訴有多深,空落便有多沉。一想剛才的熱鬧,一想剛才的忘乎所以,波波就被將要面對的一個人的漫漫長夜嚇住了,她真是嫉妒鄭化和楊雲鶴,好歹他們這陣還能相擁著說會話,分享剛才交談時的快樂,而自己呢?

夜像一頭魔獸,忽然間就把波波壓住了。她這才明白過去的一月為啥會玩命地工作,她是想把自己完全地交給白晝而不讓黑夜有機會偷襲,奔波和勞累其實不是為了拯救自己,而是麻醉住自己。那麼多的外漂者為啥總是忙忙碌碌,都怕停下來啊。算了,就讓黑夜壓著吧,波波心裡關於黑夜的種種聯想猛又死灰復燃,漸漸活躍起來……

百久的起死回生並不是因為她多能幹,波波太清楚自己了,支撐她發力的絕不是什麼信念,而是站在她身後的一個影子:林伯!多麼荒唐啊,每每她沉淪她迷醉時,眼前晃來晃去的全是樂文,這個可怕的男人尤如她此生的一個地獄,她是萬劫不復了。而每次拯救她的,總是林伯。哦,林伯。

波波緊緊地抱住自己,就像抱住某個夜晚。事實上那樣的夜晚有很多個,只要在林伯家住,她都會半夜裡醒來,夢遊一般飄進林伯臥室,有時候林伯醒著,有時候卻睡得安詳。波波會跪下去,或者就守在床頭,總之,她就那麼軟軟地放倒自己,放倒在林伯床前。寧靜的月光如同一塊溫暖的棉被,輕輕包裹著她的身子,又如同一塊磁性很足的海綿,要把她吸到某個地方去。跪在床下是多麼的幸福啊,屋子裡佈滿他的氣息,那是這個世界上最安全也最能讓人踏實入睡的氣息,可它更是男人的氣息。波波只要吸上一口,身心便暖融得不成樣子了,哦,睡吧,她願意永遠地睡在那種氣息裡,真的願意。

有那麼一兩次,波波忽地生出衝動,想把自己從床下飄到床上,也僅僅是飄上去,飄到林伯熟熟的鼾裡,可那種想法很快會嚇住她,嚇得她把所有不切實際的想法猛給咽回去,平靜便再次包融了她。

男人和女人,複雜起來真是複雜,要是簡單了,其實就跟月光和海水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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