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恨哀 第37節

墮落門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父愛到底是怎樣一種顏色?陽光般燦燦,青山般黛綠?還是如水,如空氣,永遠地滋潤著你,卻又寡味得讓你感覺不到?

林星搞不清,真搞不清。如果搞清了,林星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一個被父母過早遺棄的孩子,本是沒資格談論父愛的,上天偏是對她恩寵,給她賜給了林伯久這麼一位好父親。一想父親,林星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下來了。淚水茫茫中,林星徹底地開啟自己,她一定要看清,自己這份依賴裡,到底還存著什麼?

人可以糊塗一時,卻不能糊塗一世,這是林星忽然間明白的道理,在對波波無休止的糾纏中,林星也痛感一份累,累啊,她長長嘆了一聲。我這是何必呢?她又嘆了一聲。

她決計先將報復收起,好好想想自己。

再不細想,怕就沒機會了。林星的淚更猛,她的心事,有誰明白呢?茫茫世界,除了親愛的父親,誰還能聽見她的心聲,誰還能撫摸她的傷痛?

林伯——林星喃喃地叫了一聲,爾後匍匐在父親墓碑前。

久長久長的時間裡,林星以為她的生活是完整的,父愛包容了一切,覆蓋了一切,所有的不幸和苦難一旦沐浴在父親慈愛融融的目光下,這世界便幻化成另一個樣子,是的,父親的目光彷彿就是專門療傷的目光,能讓一切傷口癒合。如果沒有那個夜晚,如果沒有波波的闖入,她的一生應該是很幸福很幸福的。可是上帝偏是戲弄了她,一手給她糖果的同時,一手拋給她一隻刺蝟。

那個夜晚粉碎了林星,幸福這個詞突然變得猙獰可笑。那麼以前呢?難道父愛真的就像一首童話,把所有的陰雲都給遮住了?

不,不是這樣!林星終於懂得,一切其實就生長在父親的愛裡,那是怎樣的一份愛啊,博大、深沉,卻也疑惑重重。經歷了人生風雨的林星至此已經明白,她跟父親之間,原本還是有另外一份愛存在的,這是無法避免的一份尷尬,只不過以前她不懂,不明白,沒把它想透罷了。上帝創造了男人和女人,最原始的愛便來自於這兩個物種,那份依賴裡,除了感恩,更多的竟是仰望。是啊,仰望,怪不得自己會對歐陽教授著迷,怪不得自己老也搞不清,為啥一見了歐陽,就會生出一份怪怪的親切感。現在她明白了,父親給她愛的同時,已為她深深種下了一顆種子,她的世界,便也因此而跟別人不同。

這是註定了的,沒有辦法。

父愛原本是有顏色的。

想清楚這一切,林星便嘩地看懂了自己的世界,看懂了她跟歐陽所謂的愛情。真的,她跟歐陽之間也是混亂的,迷茫的,關鍵就在於她總是先入為主。這就是她全部的不幸所在。

林星認為自己早就暗戀著歐陽,也許從見到他第一眼起,也許還沒見面便已開始,有些東西真就存在在冥冥中,你不能不信。之所以久長地在愛的路上邁不動步子,是一條叫做道德的繩子纏著她的雙腳,或者還有什麼別的東西在暗中拽著她,現在想起來,就是父親,是林伯久。

她在門縫裡看到的那個夜晚成了她生命無情的轉折點,當她咬著牙把自己揮霍給歐陽時,其實流淌下來的,是一種叫做報復的血。報復誰呢?她原來堅定不移地認為,是波波,現在她笑了,荒唐啊,其實她真正想報復的,竟是林伯久!

父親,是你把我帶進了迷宮,你讓我走得好累。

冬日黑沉沉的夜裡,林星再次給父親磕個頭,這時候的她是平靜的,內心再也沒有波瀾。不是所有的思想都能掀起內心的波瀾,有時候思想的結局便是讓人徹底走向平靜。她起身,跟父親作別,她就要上路了,她要為自己做最後一件事,這件事一直困擾著她,讓她下不了決心,現在她儘可以放心地去做了。沒什麼可怕的,真的沒。人生誰能逃得過一死呢?她笑笑,有時候死也是幸福的。

經歷了那麼多苦與難,痛與裂,血淚交織中,死難道不是最美的結局?

林星離開深圳,再一次踏上去廣州的路。

之所以再次選擇廣州,內心深處還是不想驚擾父親。

外人看來,林星的世界是混亂的,汙濁的,如一灘泥水,永遠無法清澈。其實只有她自己明白,除了把肉體撕裂給歐陽,人生路上,她並沒錯走幾步。況且跟歐陽,也不能稱之為錯誤。女人總是要為男人撕裂的,愛情也罷,肉慾也罷,這是上帝給女人的一個命劫,逃不過去,這是林星現在的看法。除此之外,林星真的沒再把自己撕裂給誰,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也將是她最後一次。這個真相一旦傳開,怕是整個世界都要震驚。

可見,有時候人們的目光是多麼愚蠢。世界的荒謬就在於,骯髒的怕不是大家目光下聲討的那個人,而恰恰是大家的目光。

林星上次去廣州,並不是賭博,儘管她熱愛賭博。跟那個叫甜甜的女孩認識後,林星突然找到一種解脫自己的方式,兩個人穿梭在形形色色的場所裡,目的並不是真想賭博或放縱,而是除了那些場合,她們真的沒別的路徑可選擇,她們都在拯救自己,都在做一種逃離,只不過她要逃開的是林伯,甜甜要逃開的卻是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繼母。到廣州後,甜甜繼續做一種賭博的遊戲,她比林星更熱衷,林星卻踩上另一條路,另一條在她看來必須要踩的路。

不是王起潮擔心的那條路,粗俗的王起潮,他怎麼就能把林星想到那條路上呢?

林星是最早發現父親秘密的人,就是林伯跟陳雪吟的秘密。林星發誓要解開這個迷,她認為這迷對自己很重要。

他到底愛沒愛過女人,愛過怎樣的女人?

按照事先計劃好的路線,林星從廣州先到福州,所以這樣做,是不想讓人知道她到底要做什麼,包括那個叫甜甜的女孩。林星認為這是自己的隱私,這隱私裡藏的不只是父親的秘密,也有她的秘密。一個人抱著某種目的企圖走進另一個人的世界,說穿了還是滿足她偷窺的慾望,至於偷窺到後該怎麼辦,林星沒想過。獵奇疑慮困惑種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交織在一起,早讓她失去冷靜思考的可能,她就一個想法,一定要找到那個女人!

福州上車,輾轉來到一個叫泉城的小城,林星先找到一個叫陳阿昌的男人。這是她在深圳就打聽到的,怎麼打聽到的,沒人知道,林星也不會讓別人知道,但是她知道這個陳阿昌很關鍵,她必須對他好一點。陳阿昌已經七十多了,精瘦,頭髮和眉毛全白了,臉上開滿老年花,看上去就像一棵風乾的樹,隨時都可能倒下去。林星叫了一聲阿昌爺,掏出隨身帶的禮物:一包從韓國帶來的糖,還有一對價格不菲的護膝。老阿昌的關節不好,每年秋冬都痛得要死,再就是他喜歡吃一口軟糖,只要有糖吃,他就覺得快樂。

兩天的軟磨硬纏後,老阿昌終於說話了,果然,他知道的太多,有些詳細情節至今還記得很清楚,講起來活靈靈的,就像事情正在發生,林星好幾次都聽得入了迷。

那個叫陳雪吟的女人是從學校直接發往夾邊溝的,就因她在一次批鬥會上替老師說了幾句話,就被打成小右派,跟老師一道發配到了天荒地遠的戈壁灘。那時她還不到二十,很年輕。一個南國女兒是無法適應大西北的荒涼與冷酷的,就算她再堅強,再有信念,在大自然的殘酷面前,來自南國的堅強和信念壓根不起作用。老阿昌說,幸虧她遇到了林伯久,那是個好人,儘管也是右派,可還是個好人。

好人跟好人遇在一起,就免不了要生出些好事。這是老阿昌的原話,林星聽了,胃裡突然有一絲兒不舒服,好像有人動了她什麼,其實沒有,是她自己動了自己。老阿昌接著告訴她,也就在那一年,兩個人互生愛慕了,這是件好事,女人只有跟男人生出愛慕,才能感覺到世界還有溫暖,夾邊溝的殘酷也就不算什麼了。

但是也就在那一年,大約是在冬上,有人看中了陳雪吟,不是明著看中,是暗著,看中她的也不是一般人,是個軍人,專門看管右派和勞改犯的,手裡權很大,不但管著右派和勞改犯的吃糧,還管著他們的生死。

危險因此而來,苦難也因此而來。林星倒吸一口氣,故事還沒講完,她便懂了,這是一個偷樑換柱的遊戲,這是一幕強權下的罪惡,被罪惡蹂躪的,不只是愛情,還有兩個年輕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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