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起潮忙得焦頭爛額,再也沒精力顧及波波和百久了。安裝工程出了問題,說來也是荒唐,設計圖紙將安裝工程好幾處尺寸弄錯,等發現不對勁,已經晚矣,工程已搞了一大半。王起潮氣得拍桌子砸板凳,但無濟於事,工程還得返工。跟設計單位交涉幾次,對方支支吾吾,給不了他一個合理的說法。後來一想,要說法頂屁用,工程返工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雖說返工部分的造價最終是補上了,但工期因此而延期不少,這且罷了,搞過工程的人都知道,放一根管子容易,要是撤了再換,那味兒,難受。
一連數日,王起潮都住在工地上,生怕再鬧出什麼事。中間他聽說,設計單位搞安裝的工程師那段日子正在鬧離婚,心情相當不好。圖紙出事後,那傢伙居然溜了,原來他也是漂到深圳來的。那稽核呢,圖紙不是要層層稽核麼?王起潮真是弄不明白,自己的公司出問題還能理解,畢竟不是正規軍,是草臺班子,人家可是……結果他得知,如今的圖紙稽核千奇百怪,有人考了國家註冊資格,將本子往那一放,一年拿幾十萬,人卻從不露面,而真正稽核的,卻是那些考不上本子的人!媽的,王起潮罵了句髒話,如今這世道,啥怪事也有,啥事都敢玩,玩來玩去還是玩國家那些錢,玩工人那身汗。
凡事不能多想,一多想,氣出病的準是你自個,人家卻照樣換個地方拿錢,反正有人總是有理由,再大的事也能說得冠冕堂皇,你能奈何?這一忙,王起潮就連醫院也不能去了。陳雪吟還是那樣,命還在,人卻遲遲醒不過來。醫生早已下了結論:植物人,勸王起潮拉回家靜養。王起潮卻堅決不同意,拉回家,拉回家她還能醒來?
她必須醒來,必須開口說話,要不然,這輩子我都心不安!
有些事雖然他猜到了,但不經陳雪吟親口講出來,他還是不敢確信它就是事實。王起潮抱著固執的念頭,非要阿蘭繼續守在醫院。「她對我很重要,對我妻子也很重要,知道麼,你一定要想辦法讓她醒來。」阿蘭為難地說:「我一個護工,醫生都沒辦法的事,我哪有好辦法?」
「先甭想這麼多,就讓她躺醫院裡,我堅信她會醒過來,她不可能把那麼大一個秘密咽回去,她千里迢迢跑來為了啥,還不是要證實這件事?」
「啥事?」阿蘭傻傻地問。
「沒事!」王起潮重重地打斷阿蘭。
冬日的工地,應該是相對輕鬆的時候,可王起潮這邊,卻像上緊了發條,一刻也不敢鬆勁。媽的,真是窮人不發財,發財必招災,接二連三的破事鬧得王起潮心裡都要長草了,人乾點正事咋就這麼難,老天爺成心不讓我王起潮翻身似的,變著法兒給我難過。
王起潮咬咬牙,一頭又撲進工地。
好不容易抽出個空,王起潮打算去看波波,波波這女人真是讓人心煩,王起潮現在有點後悔,咋就跟她黏糊上了呢?想冷冷不掉,想熱熱不起來,反倒一天到晚讓她吊著,搞得心比工地出了事還亂。
女人真不是好沾的,有些女人如膠水,沾了,你就被她牢牢地貼住,想脫都脫不掉。有些不,她如爬山虎,千絲萬縷長在你心頭,哪兒一動都是她的影子,你真想讓她沾牢,她卻又伸著觸角蔓延到別的地兒去了。王起潮就覺自己心裡讓波波種下了一簇爬山虎,葉脈覆蓋著他,根卻永遠在別處。
王起潮開著車,心事重重往百久方向走。冬日天黑得早,這還不到七點,大地已是一片朦朦。十字拐彎處,王起潮猛然看見鄭化,鄭化狀如老天敗興地棄到地下的一粒星辰,孤獨地立在街頭暗影處,發著一種幽幽的光。王起潮想了想,停好車,走過去。
鄭化說他很苦惱,想這個地方坐坐卻發現哪兒也不合適他坐。
「你小子,神經又犯抽了,走,我帶你去個地兒。」
兩個人走進一家叫「狼橋一夢」的小酒吧,鄭化說他還沒吃晚飯,王起潮叫了一份西點,帶著老男人同情小男人的口氣說:「是不是又讓哪個女人粘上了?」鄭化苦苦一笑,沒回答,但眼神分明在告訴王起潮,這世道,要是不被女人粘上,誰能成這個樣子?王起潮理解地笑笑,望著鄭化吃。鄭化吃了一半,推開,「我咋連吃東西的興頭都沒啊?」
「你小子,中毒太深,說,是木馬還是剋星?」
鄭化暈了一聲,而後無言,王起潮知道,這小子怕是踩上了地雷,逃不過去了。所以他岔開話題,不想在這沒希望的事兒上糾纏。「怎麼樣,百久最近還行吧?」
不提百久還好,一提,鄭化的牢騷和傷心全出來了,他告訴王起潮,他想離開百久,只是不知道怎麼跟波波張口。
「離開,不會搞錯吧,幹得好好的,為啥要離開?」王起潮忽然緊張,鄭化真要離開,百久可就全完了。
鄭化苦苦一笑:「王老闆,說出來你也甭笑話,再在百久呆下去,我會瘋掉的。」
「不行,你不能離開,你走了波波怎麼辦?」王起潮真急了。
「那是她們的事,我再也不想管了。」鄭化像一頭累極了的驢子,賴在地上,再也不想起來。
「不行,鄭化,你不能這樣。波波待你不錯,百久待你更不錯,你不能這麼無情無義。」
「情?義?」鄭化的面目已變得相當恐怖了,口氣更是駭人,整個人都放出一股陰森森的光。再廢話下去,不但起不了作用,很可能還會激起王起潮的邪火。王起潮沮喪地拍拍鄭化的肩:「好吧,你坐著慢慢喝,我先走,我先走啊。」
一齣了酒吧,王起潮就給波波打電話,電話通著,半天沒人接。再打,繼續這樣。王起潮火了,接呀,你個巫婆,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喜歡上你這麼個巫婆。
電話裡始終響著一首很憂傷的彩鈴,唱歌的女人彷彿要把幾輩子的委屈訴給王起潮,王起潮被這女人氣得快要砸掉手機了,波波的聲音就是不出來。
行,算你狠!王起潮發動車子,開始一處一處的找波波。他被一種瘋狂的情感捉著,自己也好像走火入魔,如果找不到波波,他就活不過這個夜晚。很多個日子後,他想起這個夜晚,覺得自己是那麼的白痴,那麼的無聊,那麼的愚蠢透頂!
王起潮最後是在表妹那兒找到波波的,你真是想像不出,波波當時會是怎樣一種樣子。女人要是變成酒鬼,鬼是啥樣她就是啥樣,況且那晚的波波還不只是酒鬼那麼可怕,她喝了有七分醉,表現出來的樣子卻有十二分。王起潮怒不可遏地站在她面前時,一個比王起潮小不了多少歲的男人剛剛從她身邊走開,波波一手握著酒瓶,一手夾著香菸,醉眼朦朦地看著王起潮:「坐,坐啊,你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她的舌頭半卷著,發出的聲音含混不清,就像半夜裡突然從巷子深處冒出的妓女,更多的是用那一身糜爛氣息招徠客人。
「起來,跟我走!」王起潮一把拽起波波,沒想用力過猛,波波整個身子倒在他懷裡。
「你要帶我走?好啊,帶我走。說,帶我去哪裡?」波波眼裡發出一股藍幽幽的光,頭髮披散,半個胸露在渾濁的燈光下,就這樣子,她還沒忘往嘴裡灌下一大口酒。
「看看你,看看你,你這樣子……」王起潮渾身抽搐,聲音抖得連貫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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