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還是沒有訊息。
尋人啟事貼了無數張,大小媒體包括電視臺全都發了啟示,重獎尋覓線索,線索卻像一根放出去的繩子,一頭握在波波手裡,一頭,永遠飄著令人焦躁的未知。
這天波波剛趕到醫院,就聽林伯久奮力喊:「別丟下我,波波,別丟下我,我不要走……」
阿蘭說:「林伯老是這樣,有時喊你,有時喊另一個人。」
波波一把抓住林伯的手:「我在,林伯,我在……」
「他聽不到的,他的耳朵早就聽不見聲音了。」阿蘭又說。
「他聽得到,一定聽得到,林伯你聽到了麼,我是波波,我是波波啊。」
林伯久掙扎了一陣,平靜了,死去一樣。
阿蘭嘴動著,還想告訴波波什麼事,波波搖搖頭,示意阿蘭什麼也甭說。過了一會,她道:「你去外面轉轉吧,我想單獨陪一會林伯。」
阿蘭掉過身,抹了幾滴眼淚,出去了。波波坐下來,靜靜坐在林伯久身邊,目光一動不動盯住林伯那張瘦得不見型的臉。
過了一會兒,醫生進來說:「我們給他用了一種新特藥,美國進口的,估計這段日子不會有問題。」
「他的聽力,真的沒了?」波波不敢相信地問。
醫生點頭,同時又告訴波波:「不但聽力,病人現在完全處在未知狀態,他可能會說話,但對這個世界,是沒有一點感應的。」
「我不信!」波波差點就失聲,一看醫生沉重的臉色,她黯然垂下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他沒了聽力,沒了知覺,我可怎麼辦啊,林星又找不到,那麼大一個攤子,到底該交給誰?
晚飯是在醫院吃的,護工阿蘭那陣兒離開病房,徑直回了家,她想趁這個機會,給波波做頓飯。阿蘭的記憶裡,自從林伯久住院,波波就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
阿蘭的家在離市區很遠的郊區,要說這也是個不幸的女人,幾年前她丈夫病了,為給丈夫治病,她將市區的房子賣了,搬到郊區住。阿蘭提著飯走進來時,飯還熱著,這遠的路,真想不出她把飯盒藏哪裡。波波感激地說:「謝謝你了,阿蘭姐,要不是你,真不知道這日子會亂成啥樣。」阿蘭說:「心放寬點吧,好人自有好報,林伯他不會有事的。」嘴上這麼勸慰著,心裡,卻一點也不敢輕鬆。波波沒再說啥,低頭吃起飯來,她真是餓了,這些日子,飢一頓飽一頓,林伯再不出院,怕是她就得跟著住進來。
吃完香噴噴的家常飯,波波想小睡一會。相比吃飯,她的睡眠更是不好,常常是躺在床上,腦子卻晃兒悠兒,不知要飛哪裡去。阿蘭說:「你躺下,我給你按一會頭。」波波乖乖地躺下,阿蘭的手指便在她額上輕按起來,真是沒想到,阿蘭的指法很好,不一會兒,波波便在享受中睡了過去。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電話突然叫起來,波波驚起身子,一把抓過電話,就聽有個員工說,他在貴婦人酒吧看見了林星。
「真的?」波波心頭一喜。
對方肯定了一句:「是林星,我不會看錯。」
「你等著,我馬上趕過來。」
接完電話,波波跟阿蘭交待了幾句,急忙就朝長坪街趕去。
波波趕到時,長坪街已一派神秘。
這條被稱作異戀空間的街道天一黑便罩滿神秘,空氣裡都是另類味兒。叫作貴婦人的酒吧是這兒的貴族樂園,十分有名,出入者大多是一些地位和身份特殊的婦人,當然也有慕名前來者。波波早就聞知貴婦人的大名,卻一次也沒進去過,她知道這不是普通人來的地方,更不是像她這樣的女人來的地方。這裡面,據說名堂多著呢。今兒個,她是不能不進去了。門口徘徊了一會,一咬牙,硬著頭皮就往裡走。
貴婦人就是貴婦人,剛穿過長廊,一股陌生而又緊張的空氣便朝波波撲來。這是怎樣一種空氣啊,吹得人心裡嗖嗖的,又壓得人步子都邁不動。波波站在廳子拐角處,傻兮兮往裡張望。廳子裡燈光迷離,氣味怪異。設計別緻的情人椅隱藏在冠狀形的花盆後面,搖曳的燭光下是一對對粉紅的臉。身材頎長體格健美的服務生手託果盤,穿梭在光線幽暗的甬道里。波波想起外面對貴婦人的一些傳聞,心裡一陣陣發緊,松馳不下來。後來她大著膽子,給一位年輕英俊的小男生塞了幾百元錢,這才裝做尋覓獵物般再往裡走。
酒吧很大,這樣的廳子嚴格來說根本不能叫酒吧,它比公共舞廳小不到哪裡。曼妙的鋼琴曲下,著裝性感的婦人們露著一雙雙如飢如渴的眼,望穿秋水般瞅著門洞。門洞裡偶爾閃進一兩張年輕男人的臉,廳子裡的空氣便嘩地流動起來。也有人早已有了獵物,此時正在紅酒的搖曳中卿卿我我。波波終於明白,這兒是一個色慾的世界,男人和女人,各取所需,也許有愛情,但絕不光明。舞池裡幾對影子在晃,那不是跳舞,忘情的姿勢讓人想起一種叫嗎啡的藥品。穿過第二條隱秘的甬道時,波波眼睛一亮,她看到一張熟悉的臉,不是林星,一束嬌豔的玫瑰遮住的,竟是馬才!
馬才目光深處,一位約莫四十出頭的婦人正在叼著一支雪茄,煽情地衝馬才吐著菸圈。
她吐菸圈的姿勢很優雅,也很老道,吐出的菸圈連成一串,幽幽然朝馬才而去。
這個地方竟能看到馬才!波波吃了一大驚,逃也似地離開,這一發現讓她心暗了許多,她再一次想起病中的水粒兒,想起她可憐的朋友。
貴婦人酒吧沒能找到林星,那個英俊的小男生看過照片後,再三搖頭,說這兒每一張臉他都認得,這種骨感美人他見一眼便忘不了。
骨感美人。波波記住了英俊男生對林星的誇獎。
可是她能到哪去呢?那個叫李亞的年輕職員再三保證,他絕不會看錯,的確是林星,親眼望見她進去的,只是礙著這種地兒,他不敢跟進去。
難道貴婦人還有別的去處?
波波不想放棄,她相信李亞說的是實話。在百久建材,要說波波能信得過誰,還就一個李亞。第二天她求到過去一位客戶門上,託她無論如何打聽一下。很快,那位叫姚姐的中年婦女告訴波波,林星的確不在貴婦人。「像她那樣年輕漂亮的,不會去那種地方。」姚姐說。「怎麼可能呢,李亞明明看見她進去了?」波波還是不甘心,見姚姐搖頭,她更急地問:「貴婦人有沒有別的出口?」姚姐笑了一下,略帶神秘地道:「出口倒是沒有,不過你看到的是公共廳,貴婦人還藏著暗室,那可不是輕易能進去的。」
「暗室?」波波越發驚訝,不過希望也跟著冒出來。當下,波波就要急著去長坪街,姚姐輕輕捏住她的手:「急什麼,又不是你親妹妹。再說了,貴婦人要到晚上才營業。」
波波洩氣地坐下,從姚姐手裡把手抽回來,姚姐這種捏法,她受不了,燙在她臉上的目光,更讓她發臊。她知道姚姐是常出入那種地方的,在那個圈子裡,姚姐算個人物,很傳奇,荒唐的事兒也不少。如果不是為了林星,波波是絕不敢單獨約姚姐到這種僻靜地方的。
不管怎麼,姚姐的話還是勾起波波一陣想。要說她跟林星,八竿子打不著,林星是死是活,犯不著她急。可偏是放不下,總覺心的某個地方被她扯著,拽一下就痛。
關於林星,還未見面時就種在了腦子裡。跟林伯久火車上奇遇的那次,他們談得最多的,就是林星。是在那個叫河都的醫院裡,林伯久從死神中掙扎過來,話匣子便關不住,他說我家林星跟你一般大,卻遠沒你出息。當時波波並不知道林伯跟林星的關係,還以為他們是親父女。後來見了面,才發現是兩張完全不同的臉。
波波跟林伯久認識時還不到三十,準確說是二十八,長得年輕,一張嫩臉替她掩去了不少歲月,讓人誤以為她還是個女孩兒。可林伯久還是讓女兒叫她姐,林星也真叫了,第一次喚得還很甜。林星的樣子就更小,細高的個兒,身材魔鬼般的好看,好得讓人嫉妒,唯一的缺陷便是左眼皮下有顆黃痣,破壞了一張美臉。一次波波建議:「要不做了它?」林星驚訝地說:「你也嫌棄它?」說著就要拿刀,真要把它剜下來,嚇得波波一把抱住她:「你要瘋啊,我只不過說著玩玩。」
「玩?以後少跟我說著玩!」
林星突然拋下她,一怒而去。
林星就是這脾氣,按林伯的說法,到現在還摸不透她,她腦子裡有霧,有時又是炸藥。
至於她跟林星到底誰大,說不準,林星忽兒說她二十八,忽兒又說她應該三十。林伯久說撿到她的時候,眼神像是七八歲,身子卻只有三歲小孩大。大約林伯久給林星的年齡,就是按三歲算起的。
兩個陌生的女人和一個獨身的男人,這就是他們的家庭。現在一個昏睡,一個又滿世界找不著,波波不急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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