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世事 第5節

墮落門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波波差點出事。

馬才這傢伙真不是東西,居然敢打她的主意。

下午她跟馬才去一家工地,那個叫王起潮的老闆非要拉他們去看看。看什麼看,波波一開始就不想做這門生意,那個叫王起潮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貨,深圳這麼大,憑什麼單跟他做?都怪馬才,一口一個他們是老鄉,起潮這人很實在,再說了,要是把整個工程的單都拿下,可是一筆大生意啊。一到工地,馬才的尾巴就露了出來,他上竄下跳,就像這兒的主人一樣。波波跟著他一幢樓接一幢樓的跑,跑到後來,波波忽然問自個,我又不是監工,這麼瘋跑著幹嘛啊?馬才還在興頭上:「看看,看看,你看他這工程,整得有多大。」波波喝住馬才:「你到底想讓我看什麼?看王老闆的實力,還是看這兒的風景?」

回來的路上,波波一言不發,她的預感更為強烈,馬才跟王起潮合夥,給她做套,想讓她往裡鑽。且不說這麼大的專案是不是王起潮獨自幹,單是王起潮那雙眼,就讓她受不了。就算把合同拿下,這麼大一項工程,她要供到哪年哪月,她要在王起潮那雙眼下,忍受多少次撕裂?還有馬才,他這麼殷勤這麼主動這麼積極又為了啥?難道真是想替水粒兒報答她?

來回折騰了三個多小時,波波累得要死,一回到住處,就跟馬才說:「你回吧,我要休息了。」馬才問:「王老闆的事……」波波沒好氣地說:「以後再說,我現在就想睡覺。對了,你幫我把門帶上。」說著已甩了皮鞋,赤腳往臥室走。

似睡非睡中,就覺有男人的氣息撲面而來,波波以為是夢境,以為是樂文,睜眼一看,馬才這小子竟赤著身子,不可阻擋地朝她撲來。

狗孃養的馬才,真是色膽包天。波波憤怒的吼聲中,馬才突然抱住她:「波波,我愛你,一開始我就愛你。」

「滾!」波波用力一腳,將馬才踹下床。這種話他也說得出口,丟下水粒兒不管,竟然跑來打她的主意!馬才說了一大堆話,又要撲上來,這次波波不客氣了,照準他的襠就是一腳:「畜牲,想找死啊!」

馬才怕了,他把波波想得太過簡單,波波發火的樣子像頭怒獅,馬才捂著肚子,抱起衣服走了。

波波沒再睡,泡了一個熱水澡,又把馬才從頭到尾惡罵一番,順帶也為水粒兒流出幾滴眼淚。可憐的水粒兒,人還在醫院,死活不得而知,最親密最至愛最不該背叛的人卻先向她捅刀子。這世道,人都吃了啥藥。

晚飯波波沒吃,吃不下,不是為了馬才,馬才那檔子事早到了腦後,她才沒心思為一個小丑般的男人瞎傷神呢,痛罵一頓轟出去便是。她是為老闆林伯久。

林伯久不行了,波波剛跟醫院通完電話,醫院說,人怕是拖不過這個月,要她早做準備。

天啊,一個人真就要走了?波波的心猛就揪起來,他還沒好好享受過一天人生,甚至還沒完整地獲得過一個女人,上帝啊,你真就這麼殘忍?波波的淚滾出來,洪水一般,控制不住。

林伯久是她的摯友,恩人,老闆。一個需要她用一生做回報的男人。

一個說啥也不能走的老人。

波波哭了一陣,打起精神,往醫院趕。

醫院在濱海大道,波波趕到時,夜晚的星星已掛上天空,醫院呈現出別樣的寧靜。每次走進這裡,波波的心都無比沉重。想想這些年經歷的事,遭遇的人,她沒法輕鬆。

醫生剛跟林伯久用過藥,林伯吐著微弱的氣息睡著了。護工阿蘭守在一邊,為這個將去的老人默默祈禱。

「林伯——」波波喚了一聲。

「林伯——」她的心止不住又喚了一聲。

林伯久睡得踏實,一點也不像個把幾百萬的公司扔給別人的人。

「怕是一時半會醒不來,醫生說最好還是讓他處在睡眠中,這樣疼痛可以減輕些。」護工阿蘭小心翼翼說。

波波安靜地坐下,守望父親一樣守望著林伯久。

「林星這孩子……還沒訊息?」過了一會,護工阿蘭怯怯地問。

波波搖頭,她把世界都找遍了,林星還是沒一點信兒。

「哦,對了,白天林伯他見過律師。」護工阿蘭像是剛記起來,這些日子,這個四十歲的下崗女工也是一片錯亂,畢竟,面對一個死亡中掙扎的老人,誰的心也沒法輕鬆。

「律師?」波波吃了一驚,「找律師幹嘛?」

「好像是公司的事,林伯不讓我聽,我是從護士嘴裡聽來的。」

「哦——」波波哦了一聲,不再說話,心裡,卻像是把五味瓶打翻,難受得要死。

波波跟林伯久是在內地通往廣州的火車上相識的,波波睡上鋪,林伯久睡下鋪,兩人從陌生到認識,一路談得很愉快。火車賓士了一天一夜後,林伯久突然發病,雙手捂著胸口,痛得站不起來。波波連問幾聲,林伯久痛得說不出話。波波急了,跑去找列車長呼救,臥鋪車廂正好有個女醫生,過來一檢查,聲色俱變地說:「馬上下車,送醫院,他有生命危險!」

當時火車正在疾駛,呼嘯聲能擊穿人的心臟。林伯久的病情越來越厲害,他雙手先是死死地抓著波波,接著又亂抓一氣,人已疼得變了形。波波跟列車長大吼:「停車,停車啊,他要死了,馬上送他去醫院!」列車長抱憾地說:「停車不可能,我們正在緊急跟地方醫院聯絡,四十分鐘後急救車會等在車站。」

那四十分鐘,對波波的一生都有重大意義,她似乎經歷了一次極限,從生命的這一極跳到了另一極。一位素昧平生的長者在巨痛中牢牢抓住她,讓她想丟都丟不開,再說人在那樣的情景下哪還能想到丟?她心焦如焚,大汗淋漓,那位女醫生忽兒說林伯久是急性心絞痛,忽兒又說不是,好像是心臟神經官能症。總之,都跟死亡只有一步之遙。「你能不能說點好的呀,烏鴉嘴!」波波沒來由地就將那女人臭罵一通。她死死攥著林伯久的手:「林伯伯,你要堅強,要挺住啊——」

三天後林伯久從死神中掙扎過來,問她:「這是哪兒啊?」波波揉揉眼:「我也不知道,這個城市我從沒來過。」

兩個人就這麼熟絡起來,火車上一次邂逅讓林伯久意外地遇到一個救他的人,闖過生死關的林伯久忽然問:「我在昏迷中聽你喊我林伯?」

「嗯。」波波用力點頭。這個樂觀的老人一旦擺脫死亡,立刻變得善談。波波被他的堅強感染,再也不淚眼兮兮了。

「我叫林伯久,沒跟你說清楚,好了,以後就叫我林伯吧。」

林伯久是個生意人,出生在甘肅酒泉,讀大學在西安,畢業分配後去家鄉教書。因為一首小詩被打成右派,在一個叫夾邊溝的地方勞改了四年,差點餓死。文革結束後為了尋找一位他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人,隻身南下,先是四處漂泊,靠寫字賣畫為生。後來在深圳做起了小本生意,這一做便是幾十年,賠過,賺過,也讓人騙過。跟波波認識時,他剛剛六十歲,經營著一家建材公司。

波波當時在深圳藍野文化旗下,做圖書策劃。一年後波波跟藍野鬧翻,無處棲身,林伯久笑著說:「還猶豫什麼呢,難道我這個公司就那麼討你嫌?」

波波算是歪打正著,加盟百久建材後,拿一個文化人的智商跟奸商們幹,居然把林伯久的公司給做大做火了。不過內心深處,她是極不情願做這樣一門生意的。

波波在醫院守了兩天,那個叫王起潮的突然找上門來,一進門就給波波賠情認錯,說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聽上馬才那混蛋的話,算計你波波小姐。

「沒長眼啊,這兒是談生意的地方?」波波一看見這個眼睛裡白多黑少的老男人,氣就不打一處來。

王起潮看了一眼病床,忽然就噤了聲。不過這傢伙還算靈性,轉眼功夫,就從樓下捧來一花籃。波波這才說:「有事到公司談。」

病床上的林伯久見狀,硬要波波回公司,他掙彈著說:「生意上的事,千萬不能拖,機會是不等人的。」臨出門時,他忽然捉住波波的手,交給她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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