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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大橋事故再次被髮酵。
儘管永安方面還有銅水市採取了一系列舉措,可關於大橋的種種傳言,仍然控制不住。
各方都急。
這天早上,還不到七點,周培揚還在晨跑,突然接到藍潔敏電話,讓他即刻到她辦公室。
周培揚沒敢耽擱,快步跑出公園,攔了車,就往市政府去。到了政府大樓,藍潔敏一個人在喝茶,顯得孤單而疲憊。
「市長叫我?」周培揚站門口,氣喘吁吁地問。
藍潔敏抬頭看他一眼:「進來吧培揚,有些事想跟你談談。」
周培揚走進去,雖然藍潔敏口氣很好,但她憂心忡忡的樣子還是讓他覺得不妙。
藍潔敏不急著說話,雙手抱著茶杯,像是沉浸在什麼事裡。周培揚並不知道,就在半小時前,藍潔敏剛進辦公室,就接到省裡電話,打電話的是藍潔敏的老上級也算是她的官場導師,目前在省裡一個還算重要的位子上。
導師跟她講了一件事,要她做好心理準備,省裡最近可能要調整銅水班子,具體怎麼調整,導師沒講,只是很婉轉地說,讓她不能有情緒,尤其這節骨眼上,更要把最後一班崗站好。
最後一班崗?藍潔敏瞬間什麼也清楚了。
其實那晚接待肖寧平他們,她就有了心理準備。這層暗示一半是方鵬飛給她的,另一半,來自於那個叫高穎的女人。
那天雖然沒跟高穎發生什麼,雙方都很和氣,她熱情招待,高穎呢,客氣有加。酒宴結束時還抓著她的手,說了不少感謝話。但女人的感覺是很細微的,尤其第六感,特強也特真實。正是高穎那些「好話」,讓藍潔敏意識到了危機,也感覺到了「虛假」。人跟人之間一旦有虛假的東西在裡面,關係就不能稱為正常。而之前,藍潔敏跟高穎之間還算是坦誠的,凡事基本不用藏掖。但凡藍潔敏能替高穎她們辦的,都儘量辦了,實在辦不了的,也要跟人家如實道明原由,求人家諒解。是的,藍潔敏經常是求人家諒解,而不是堂堂正正告訴人家,這事不能辦。官場其實是個很受委屈的地方,藍潔敏想起佟國華曾經訓誡她的一句話:「不要以為你有權,就可以為所欲為,就可以發號施令,要永遠記住,權力是副枷鎖,是約束你而不是放縱你。要學會向權力低頭,是低頭,但不是屈服,更不是獻媚。」
藍潔敏當時並不能十分理解這話,尤其不能理解低頭與屈服的區別,現在,她算是懂了一些。
「市長不開心?」周培揚試探著問過去一句。
「能開心嗎?開心不了。」藍潔敏抬起目光,怔怔地看住周培揚。
周培揚不敢再說話。
等了一會兒,藍潔敏說:「大橋事故你打算怎麼處理?」
周培揚撓撓頭,結巴道:「這個……我還沒想好,市長知道,這橋不是大洋建的。」
「我知道什麼,我什麼也不知道!」藍潔敏突地起身,扔了手裡的筆,往窗前去。她的情緒顯然處在巨大波動中,大橋事故讓所有人不安,神經一個個繃了起來。作為一市之長,藍潔敏心裡豈能平靜?這段日子,圍繞事故怎麼處理,怎麼善後,省裡市裡形成好幾派意見,各派爭執不下。藍潔敏越來越感到,有些人根本不是在處理事故,而是借事故打人。前段日子有訊息傳出,佟國華要復出,最近突然又沒了聲息。也是在昨夜,藍潔敏接到佟國華電話,佟國華詳細過問了大橋出事經過,跟她說:「你是市長,這個時候就要果斷一些,敢於說話,敢於作為,一方面要著力善後,另一方面要展開檢查,要吸取教訓,安全工作不可鬆懈啊……」
藍潔敏本還以為,佟國華會跟她暗示些什麼,至少要跟她說幾句「內部」話,沒想佟國華完全是站在工作角度,一點自己的事都不談。這令她欽佩,也讓她感動。可是,她怎麼果斷呢?事故發生到現在,她這個市長,基本被排斥在外。路萬里一到現場,馬上就控制了局面,市裡點名讓方鵬飛參加,她這個市長反倒得從方鵬飛他們嘴裡套資訊……
藍潔敏急,可沒有辦法。她急著將周培揚叫來,就是想讓周培揚態度積極一點,不要認為自己沒事,大洋沒事,真給你找起事來,你處處是事!
「大橋的事,你必須果斷,越迅速越好,不要拖,也不能拖。」
「怎麼果斷,怎麼迅速?我周培揚不是萬能的,調查組一大幫人在現場,他們還形不成統一意見呢,我周培揚能咋?」周培揚又犯起倔來。
「我說你怎麼就提不醒呢?」藍潔敏非常氣惱,她瞭解周培揚脾氣,可現在是耍脾氣的時候嗎?
「培揚,不要跟我講氣話,現在不是講氣話的時候。」她依舊忍耐住,讓自己的語氣盡量平和。她知道,周培揚這種人,吃軟不吃硬,得順著他性子去開導。
「這不是氣話,是事實。」
「可魏潔跟我說,你壓根就不配合!」
周培揚心裡咯噔一聲,原來是她在告狀!好你個魏潔,竟敢將狀告到藍潔敏這裡。
去永安後,周培揚故意迴避沒跟魏潔見面,魏潔急,幾次電話約他,都被他拒絕。後來陸一鳴打電話過來,問為什麼不見人家,是不是覺得跟一個小小的副市長見面沒有意思?周培揚沒好氣地說:「我哪敢,我恨不得在這些爺面前磕頭如搗蒜呢,求他們放過我。」
周培揚說的並不是氣話,這次去永安,他是想按魏潔之前說的,快刀斬亂麻,儘快善後,不要讓事故再發酵。可他剛到永安,就被調查組叫去,調查組內部有人明確提出三點要求,第一,對外不能宣稱永安大橋由鐵通公司承建,而是由大洋公司直接承建。第二,大洋公司跟正泰集團之間沒有轉包合同,周培揚必須交出跟廖正泰簽訂的那份工程轉建協議書,由調查組收回。第三,大洋要承認在永安大橋施工中,存有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等違法事實,並且不按工程施工要求嚴格組織施工。說完,拿出一份調查結果讓周培揚簽字,簽了,事故才能進入善後階段。
周培揚氣得肺都要炸裂,他當場提出三點,第一,必須見廖正泰,要廖正泰當面拿出大洋跟正泰集團的合同。看來,有人想借事故毀掉大洋,他們想保護的卻是正泰。儘管他還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這樣做,但對正泰,周培揚已經警覺起來。第二,他要見鐵英熊。這條被當場駁回,對方說不可能。給出的理由竟是怕他跟鐵英熊串供,干擾事故調查。周培揚笑了,到底誰在干擾事故調查?笑過之後他提出第三條,檢視永安大橋全部施工記錄,包括施工日誌。誰知他不提還好,一提,竟將個別人提醒,周培揚離開永安時,得到訊息,永安大橋全部施工資料,包括施工日誌神秘消失。調查組給出的說法是,所有資料被姓鐵的銷燬了!
至此,周培揚已完全清楚,所謂的事故調查及其善後,已演變成針對大洋的一場剿殺,這時候他開始懷疑,大橋發生意外,不明就裡地坍塌,完全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陰謀。而這場陰謀顯然不是指向他周培揚,滅掉一個大洋,根本不需要做這麼大一場戲。
那麼大橋坍塌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周培揚決定搞清楚。這是第二次去永安後,周培揚突然有的想法,這是讓對方逼的。
「你搞不清楚,培揚,沒人能搞得清楚。」藍潔敏忽然說。
周培揚傻傻地看著藍潔敏,他不得不承認,敏感度方面,藍潔敏始終比他強。商人縱是再敏感,跟藍潔敏他們比起來,還是遜色半截。他有點絕望。話還未出口,人家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自己還暗暗得意呢。
「事情沒你想的那麼複雜,也沒那麼陰暗。」藍潔敏接著道,「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大橋坍塌,真是意外事件,估計跟地質是有一定關係,有關專家正在進一步取證。當然,鐵英熊偷工減料也是事實,這人就是靠這個起家的,這些年吃的也是這碗飯。誰讓你倒霉,工程轉來轉去,轉到了姓鐵的手裡。」
「真這麼簡單?」周培揚打斷藍潔敏,他不相信藍潔敏說的是事實,至少不全信,但又想不出藍潔敏騙他的理由。
「培揚啊,有時候人還是單純點好,大家都簡單點,整個社會就簡單了。」
「我是想簡單,就怕別人不容許啊。」周培揚苦笑一聲。
「不管別人,只管你自己。」藍潔敏說著話,回到板桌前,坐定,語氣一變道:「今天叫你來,是有一件事,培揚你不許發火。」
「我哪敢,市長讓我做什麼,我周培揚萬死不辭。」
「那好,我要求你把這次事故全擔下來,出了事,大家都很痛心,但事情總得解決,總得有人出來擔責是不?」
「怎麼擔?」
「很簡單,大橋是由你大洋承建的,對外咱不提什麼轉包,提來提去有什麼意思?再說轉包本來就違法,真要追究起來,大洋承擔的責任更多。」
「不可能!」藍潔敏還在說,周培揚搶先一步打斷了她的話。周培揚萬沒想到,藍潔敏叫他來,竟是當說客,這太出乎他意料。他印象中的藍潔敏,可是有錚錚鐵骨的,是敢於堅持原則的,沒想今天……
「真不想擔?」藍潔敏也有點意外。
「如果是這事,就請市長不要繼續說了,該大洋擔的,大洋半分責不推,但要讓大洋出面為他人背黑鍋,為保全別人犧牲大洋,抹黑大洋,這種事我周培揚絕不做,也請市長不要強迫大洋!」
「培揚……」藍潔敏明顯還沒有把話講完,周培揚口氣如此衝,如此堅決,藍潔敏不好往下講。偏在這時候,周培揚電話叫響。藍潔敏緩解似的說:「你先接電話。」
周培揚掃一眼號碼,沒接,繼續跟藍潔敏說:「剛才這番話,在永安時就有人跟我講了,我就不明白,簡單一起事故,為什麼要搞得如此複雜?同是企業,也同樣為銅水做貢獻,憑什麼要用兩種眼光看。正泰用了什麼魔法,為什麼這麼多人站出來為他們說話?」周培揚一下問出好幾個為什麼,藍潔敏聽不下去了,厲聲打斷:「培揚,請你來不是聽你演講,懂不懂人有時候要學會服從,學會從大局出發。」
「大局,什麼大局?」周培揚越發激動起來,竟道:「藍市長,容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們領導層有什麼擱不下去,小範圍裡擱行不,不要動不動拿企業當炮灰。」
「周培揚!」藍潔敏這次是真火了,「你什麼意思,你在暗指什麼,我警告你周培揚,不要以為你現在是大企業家,說錯話做錯事,照樣有人收拾你。」
如果這時候周培揚能冷靜下來,靜聽藍潔敏將話講完,後面一連串風波,也許不會起。可惜周培揚沒有。
這天的周培揚情緒完全失控,表現很令人失望,尤其對藍潔敏,態度更是過分,他完全忘了是在市長辦公室,也完全忽視了藍潔敏講這些話的背景。要知道,藍潔敏絕不是一個輕易妥協的人,更不是一個沒有原則的人。如果不是事情到了最壞的時候,她不可能這樣!
從內心來講,藍潔敏是在走一條彎路,目的還是為了保護大洋和他周培揚。肖寧平他們為什麼到銅水來,一向不起眼的廖正泰最近為何那麼猖狂,這些,都是有深層原因的。如果當初周培揚不讓別人鑽空子,沒有華隆國際那檔子事,藍潔敏何至於此?她現在既要替別人擦屁股,又要防止新的衝突發生,只能暫且先犧牲一些大洋利益,讓大洋把不該背的全背起來,不該擔的先擔起來。但周培揚不領這份情,不但不領,反把藍潔敏訓得抬不起頭來。
藍潔敏最終火了,見過軸的,沒見過周培揚這麼軸的。
「出去,你馬上給我出去,周培揚,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大洋以後不管有什麼事,都少來找我!」藍潔敏氣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周培揚這時才覺得事情有點不妙,可已沒挽回餘地,只好悻悻離開。
周培揚剛一走,藍潔敏眼裡就有淚奔湧出來。她不容易啊,這段時間,她成了各方的出氣口,更成了一塊平衡的木板,被他們輪番踩。這股空氣太不正常了,可藍潔敏沒有辦法,她只能竭盡全力去周旋,去平衡。她在極力拯救大洋的同時,也在替自己掘墓!
獨自傷了一會兒神,藍潔敏抓起電話,打給省政府副秘書長路萬里,帶著情緒道:「對不起,我做不通他工作,他現在什麼話也聽不進去。該怎麼處理,省裡定奪吧。」
電話那頭的路萬里沉默了好長一會兒,什麼也沒講,將電話掛了。
一場針對大洋的整治行動悄然展開,周培揚壓根沒想到,麻煩會來得這麼快,這麼兇。等意識到氣味不正常時,已經晚了。跟藍潔敏發完火的第三天,周培揚正在公司看報表,大洋最近經營狀況很不好,財務反映上來的數字一次比一次差。三個在建專案資金鍊發生問題,停了兩個,眼下另一個也很緊張,弄不好也會重蹈停工覆轍。房地產這邊情況更是不容樂觀,已經拿到手的兩塊地,拆遷問題遲遲不能落實,該搬的搬不了,施工人員進不去,嚴重影響工程進度。而效益是按進度算的,耽誤一天,大洋損失就要以百萬計。還有一件令人頭痛的事,本來已經談妥的一塊地,這周就要籤合同,忽然變卦,變卦者居然是副市長方鵬飛!
周培揚正要抓起電話,問問方大市長,出爾反爾到底怎麼回事?手機響了,接起一聽,是副總朱向南。朱向南語氣緊張地說:「老闆,出差錯了,謝總她——」
「謝總怎麼了?」周培揚沒好氣地問。最近真是諸事不順,影響著他的情緒也一天比一天壞,對部下態度也蠻橫起來。謝婉秋目前也在永安,本來周培揚沒安排她去,那天會議之後,副總朱向南帶著臨時抽調的二十人去了永安,去了沒多久,就打電話說,總會計謝婉秋也去了。周培揚當時有點生氣,質問朱向南,她跟去幹什麼?朱向南說他也不清楚,還以為是周培揚派去的。「扯淡!」周培揚罵了一聲,又道,「讓她回來!」那天周培揚真是火了,擅自離職,跑去添亂,這可是謝婉秋加盟大洋後第一次出現的問題。但是發火並沒起作用,謝婉秋後來打電話給他解釋,說朱總年輕,處理這類事還是她老練。
「老練,這事用得著老練嗎?」周培揚還是堅持讓她回來,謝婉秋執意不肯,跟周培揚講了許多,周培揚哪有心思聽她說這些,但又拿這個「特殊人物」沒有辦法,只好叮囑朱向南,一,照顧好謝總生活,二,那邊的事一切以他為主,儘量不要讓謝總插手,更不能讓謝婉秋跟魏潔等領導有接觸。
人跟人是不同的,不同的人對待問題的態度就大不相同,有時甚至大相徑庭。周培揚敬重謝婉秋,也承認這些年她為大洋付出不少。但這人有個毛病,太過頑固,凡事只要不符合她意願,跟她所謂的原則相悖,就會發飆。周培揚已經領教過不少次。有時候他也想,當初看在孟子坤分兒在,請謝婉秋來,是不是一個錯誤?
「說呀,她到底怎麼了?」半天聽不到朱向南回答,周培揚著急了。
「她……」朱向南吞吐半天,道:「謝總跟魏市長吵翻了,還掀了人家桌子。」
「什麼?」周培揚大跌眼鏡,一想這種事謝婉秋還真能做出來,緊忙又問:「吵得厲害不,魏市長那邊啥反應?」
「魏市長髮火了,要你親自來這邊。」
「荒謬!」
接完電話,周培揚不敢再固執了,到底要不要去永安?猶豫來猶豫去,周培揚還是到了永安。剛進永安地界,魏潔就打來電話,劈頭就訓:「周總你怎麼回事,是不是覺得我閒,沒事幹,所以你派一堆人來跟我消磨時間?」
「市長息怒,市長您千萬甭生氣,我馬上就到,親自上門賠罪好不好?」
「賠罪?我魏潔還沒這麼大福氣,求求您周老闆,不要老是出爾反爾,不善後可以,可別拿我當猴兒耍!」
「市長您……」周培揚話沒說完,魏潔那麼已將電話掛了。周培揚暗歎一聲,看來謝婉秋闖下的禍不一般。
到了永安,副總朱向南帶著幾個中層候在賓館院內,見了周培揚,朱向南說,麻煩越來越大,剛才永安市長向華清來過了,態度很不友好,還暗示,大洋在永安的另外兩個工程,可能有變化。
「什麼變化?」周培揚奇怪,向華清提另外兩個工程做什麼?話一齣口,就覺著自己愚蠢,笨。自嘲地一笑:「先不提那麼多,小魏市長呢,她沒來?」
「魏市長昨天發完火就避而不見,今天我打過電話,人家不接。」
「打電話,你不會親自登門啊。」都是木頭,都什麼時候了,還用電話跟人家聯絡,以為自己是跨國集團啊。做企業的,始終要謹記,在任何一級政府官員面前,你都是店小二,什麼時候都要擺正自己的姿態。
「謝總人呢?」周培揚又問。
「賓館呢,還睡著。」
「睡著?」周培揚驚訝了,「惹出事端,她還能睡著?」
朱向南沒敢多嘴,一涉及謝婉秋,公司上下都這樣,心裡再有想法,嘴上也不敢說。周培揚苦笑幾聲,這都是他造成的,是他把謝婉秋地位抬得太高,才有了今天這局面。
「走,跟我去見魏市長。」周培揚拉了朱向南就去市政府。路上朱向南又把情況說了一遍,事故調查到現在,關於死亡人數的謠言已被攻破,事故的確沒造成人員死亡,重輕傷一共二十三名,兩位重傷者由於救治及時,眼下已脫離危險,其他人員的救治工作也算正常。
周培揚鬆下一口氣,不管怎麼,只要不死人,事情就不會太麻煩。對於善後,永安方面提出三點,銅水還有省裡,也基本認可,一是此起事故由大洋公司全面承擔,不得對任何渠道說工程轉包,不能提鐵通更不能提正泰,對外口徑必須一致。第二,事故處理及相關善後完全以永安方面的意見來,大洋只能配合,不得提額外要求。這主要是針對周培揚上次追要大橋施工日誌及施工資料等定的。朱向南還特意向周培揚提醒,等下見了魏潔市長,千萬不能提什麼施工日誌,據說為這事,魏潔已經捱了不少訓,還被省裡領導叫去,當面狠批一頓。
「她現在壓力也不小,再逼,神經就該錯亂了。」副總朱向南嘆道。
周培揚沒多言,不是他不通情達理,也不是他非要跟魏潔對著幹,而是施工日誌關係重大。退一萬步講,就算大洋現在按他們要求,把什麼也擔了,萬一最後處理時,有人控告施工材料以次充好,到那時大洋拿啥為自己辯護,總不能什麼也拿不出吧。這樣的事不是沒發生過,去年有家企業,就因替人擔了過,事情都已平息,誰知二次起波瀾,遇難者家屬中間反悔,非要訴諸法律。到了法庭上,替人擔責的公司什麼資料也拿不出,又不能當著法庭把不該供的供出來,最後只能背更大的黑鍋。重罰之外,專案經理被判入獄……
周培揚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儘管他相信,有人會把一切安排好,他的擔心或許是多餘,但作為大洋董事長,他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朱向南說了第三點。善後費用大洋先墊付五百萬,主要用於傷員救治及施工人員和家屬安撫,其他由永安政府解決。這五百萬魏潔已經答應,將來在其他工程中由永安方面想辦法補給,但眼下大洋必須先把資金拿出來,而且儘快到賬。
謝婉秋鬧彆扭的原因正是這五百萬。這事朱向南儘管瞞著謝婉秋,謝婉秋還是聽到了。一聽要大洋先支付五百萬,謝婉秋髮了火,左一聲憑什麼右一聲沒道理,拒不同意墊付這筆款項,一再說政府的話決不能信,五百萬出去,鐵定的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朱向南說,這只是人家提的要求,公司還沒答應呢。謝婉秋不管這麼多,竟然跑去跟魏潔理論。魏潔一開始還有耐心,覺得她是大洋來的,賠著笑臉跟她講。後來見她不識趣,廢話連篇還振振有詞,魏潔惱了,請她離開。結果這句惹惱了謝婉秋,幾句爭吵後竟把人家茶几掀翻了。
「五百萬,是多了點。」周培揚在車裡自言自語。朱向南也是一臉愁悶,五百萬啊,絕不是小數字。大洋已不止一次當過這種冤大頭了,效益好倒也罷了,眼下大洋困難重重,危機四伏,這樣的要求,無疑是把大洋往絕境中逼。
可是不給,大洋的日子怕是更難過。
朱向南還在糾結,周培揚又說:「該花的錢還是要花,就算花錢買教訓吧。」
「董事長定奪吧,這一刀怕是真的要挨。」
「也沒那麼悲觀。」周培揚強撐出笑臉,「每一場生意都是賭博,我們得有賭徒的心理。」
車子到了市政府,周培揚給魏潔發條簡訊,告訴她自己到了樓下,等半天,魏潔不回。「這女人,了不得!」說著,步子先往樓上去。
魏潔不在,秘書倒是客氣,笑容滿面地請周培揚他們進了會客室,沏茶倒水,順帶又說了幾句恭維周培揚的話。周培揚問秘書,魏市長啥時回來?女秘書盈盈一笑:「這個,我還真不清楚。」又道:「今天會多,就怕讓幾位白等了呢。」一聽這話,周培揚就明白,人家這是下逐客令。政府機關來多了,周培揚總結出一條,人家臉上越是熱情,心裡就越冷。有時聽著是挽留,其實是暗示你快點離開。周培揚不甘心,認為魏潔不該這樣,就算謝婉秋傷著了她,現在是他來賠情道歉,總得給個機會不是?等了一刻鐘,女秘書臉上的笑容不褪,但跟周培揚的寒暄明顯少了,只是像空姐一樣傻呵呵地望著他笑。周培揚知道該告辭了,起身下樓。周培揚沒坐電梯,他感覺魏潔就在這幢樓裡。到了二樓,還真就聽見了魏潔聲音,在右邊一個辦公室。周培揚也不管那麼多,循聲找過去,魏潔果然在專案辦說事呢。周培揚正要闖進去,沒想看見了廖正泰,還有跟他一塊進過餐的曾凱悅!
奇怪,他又跑來永安做什麼?周培揚本能地收住步子,往外一躲,豎起耳朵聽。
廖正泰正在高談闊論,邊上曾凱悅在玩手機,不時抬起眼,含情脈脈地往廖正泰臉上看。那眼神,夠妖,也媚。
廖正泰講的是永安重點工程,嚷了好幾年的「金色大道」。
副市長魏潔耐著心,給廖正泰解釋專案招標還有審批的事。聽意思,好像這專案非他廖正泰莫屬。魏潔顯然是被廖正泰逼急了,說了句廖正泰不愛聽的話:「大家都這樣,還要招標做什麼,還要那些規矩做什麼,直接拿去不就得了?」
廖正泰忽然站起,往魏潔這邊多走幾步,目光放肆地盯在魏潔臉上:「跟我談規矩,魏市長現在也懂什麼叫規矩了,好,我就規矩給你看。」說完撥通一個電話,嘟噥了幾句,將電話遞給魏潔。
魏潔極不情願地接起。廖正泰剛才的兇惡勁顯然令她極不痛快,但她忍著。她拿著電話,跟電話裡的人說了一陣,然後將電話遞給廖正泰。什麼也沒再說,掉頭往外走。
周培揚趕忙找地方躲,邊上正好是衛生間,慌亂中一頭鑽進去,直等魏潔腳步遠去,他才裝模作樣走了出來。
他不想在這個地方跟魏潔遇上。也是在剛才,從廖正泰霸氣的動作還有淫邪的目光裡,他突然對魏潔生出一絲憐憫。每個人都不容易啊,這個鏈條上,每個螺絲都在受輾壓,又都在忍氣吞聲地運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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