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漩渦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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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靜。無邊的黑暗湧來,嚴嚴實實壓住她。

木子棉孤獨地蜷縮在沙發上,一個人的離開會讓整個世界突然間變得冷清,靜若死水。猶如一場盛宴,因為某個關鍵人物的離去,氣氛一下就沒了。

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很灰暗,很茫然。自從那天在九音山葬完他後,木子棉就感覺自己把魂丟了,什麼事也打不起精神,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窗簾全部拉上,一點陽光也不讓進,燈也不開。她像個孤魂,囚禁在報社那幢舊樓裡。心情潮溼,發著黴,思想更是灰暗一片。

樂小曼這個中間打過不少電話,以前遇上不順心的事,木子棉會第一個找小曼傾訴,小曼也樂於聽她傾訴,並且講給她一大堆逃離痛苦解決麻煩的方法。樂小曼稱這些為錦囊妙計,木子棉也覺得對待生活不如意,小曼辦法就是比她多。比如發現凡君跟周培揚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後,木子棉就感覺整個生活都掉進了黑洞,日子暗黑一片,衝突不出去。小曼勸她,你跟一死人較什麼勁啊,她再本事大,能從你手裡搶走那塊寶?

「寶」說的是丈夫周培揚,樂小曼眼裡,周培揚什麼都好,能幹、會掙錢、有氣派,是這個社會的風雲人物,給女人長足了精神。跟著這樣的男人,哪能沒有幸福感?換了她,美得要死了。所以小曼認為她是無理取鬧,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

「想想看,凡君在前,你在後,人家對凡君有點情,很正常啊。他們三個大學時的故事,難道你沒聽過?三個都是情種,都對凡君想入非非過,這不怪他們,要怪就怪凡君太優秀,美人,還是冷的,還那麼有才,男人不瘋死才怪。但你拿這些折磨自己就不對了,要容許男人心裡有想法,木木你錯就錯在想把男人的心控制住,男人心裡想什麼,咱最好不去管它,抓住錢袋子才是根本。」

樂小曼講起來頭頭是道,一條接著一條。有些聽了,木子棉覺得有理,比如不該跟一個死去的人爭風吃醋,況且凡君還是他們大家的朋友,她自己都對凡君喜歡得不得了呢,周培揚想入非非一下,也不是多大的事。

「天沒塌下來,就算塌下來,也由你家大老闆撐著,幹嗎跟自己過不去?」小曼又說。

但有些,木子棉接受不了。比如樂小曼的身心分離論。說這年頭兒,指望男人能忠心耿耿地愛你,外面不動一點心思不分一會兒神不失一回身,簡直天方夜譚。這樣的男人甭說沒有,就算有,也是怪物,大奇葩,不值得稀飯。她故意學網路用語,將稀罕說成是「稀飯」。「到了我們這個年齡,別再追逐什麼愛情了,那種酸掉牙的東西中吃還是中喝,快扔給那些乳臭未乾的青澀小丫頭吧。我們是老孃級,要實實在在抓住一些東西。這叫什麼來著,對,扔掉現象抓本質。」樂小曼非常得意,她能從一大堆陳腐濫調的詞裡找到最實用也最能排洩自己情緒的新用法。可是木子棉聽了一點興奮勁也沒有。「什麼是實實在在的?」她扭過頭問。樂小曼認認真真看她一會兒,摸摸她的額頭:「木木你沒病吧,活這麼大,你連啥是最實在的也沒搞清?」木子棉嗯了一聲。樂小曼很失望地搖搖頭:「木木你完了,病得不輕,而且沒法治。」木子棉剛要說沒法治就不治,樂小曼突然指著她家偌大的房子說:「這,金碧輝煌的房子,花不完的票子,你家的豪車,舒舒服服不用坐班不用看別人臉色的日子,還有大老闆太太的身份,哪樣不實在?木木你怎麼守著幸福叫窮呢,你是在氣我是不是?」

樂小曼很認真,也很激動,說著說著,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嘴裡噴出一個字:「換!」

「換什麼?」木子棉把頭歪過去。

「把我家那頭豬換給你,把你家這花心蘿蔔讓給我,我只享受一年,行不?」

木子棉以為她能說出什麼新鮮話題來,沒想又是一句陳詞濫調。

「沒勁。」

她回敬一句,就又沉浸到自己的心事裡去了。

這一次,木子棉沒跟樂小曼說。一來小曼剛從上海回來,正為女兒考音樂學院的事發飆呢,據說還跟她家那頭豬狠狠幹了一架,把汪世倫的臉都撕破了,是真撕破,汪大教授一週沒敢去學校。二來,這次不比往常,往常都是她跟周培揚出問題,屬於家庭糾紛,家庭糾紛當然可以拿來跟閨蜜討論。可這次……

這次是啥呢,木子棉一時也說不清。

一件自己還沒搞清的事,怎麼拿來跟別人說,不能!

木子棉只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去想。她是想搞清楚跟楊默到底算怎麼一回事,心靈出軌,還是?

快到中午的時候,手機叫響,木子棉以為還是樂小曼打來的,沒接。她想楊默的時候,不想讓樂小曼參與進來,這種心理很奇怪,但又舒服。木子棉還是第一次這麼對小曼,自己也覺有點不夠意思,但就是不想理她。可電話叫個不停,她煩了,走過去狠狠抓起,想掐斷這煩人的叫聲。電話居然是蘇振亞打來的,木子棉呀了一聲,接起。

蘇振亞說:「還窩在家裡吧?」

木子棉問:「您怎麼知道?」

蘇振亞說:「論壇那邊找不到你,就想你一定又遇事了。」

木子棉哦了一聲,沒往下說。周培揚一直反對她參加的這個論壇,就是這位叫蘇振亞的教授發起的。蘇振亞是個學者,木子棉最早認識他,是因為一堆文章。當時她還在報社擔任編輯部副主任,有天一位年輕編輯拿來一堆關於探究現代婚姻和現代人心理疾病的文章,要她看。只翻了幾頁,木子棉就被迷住了。文章觀點新穎,剖析準確,尤其對現代人遭遇的婚姻危機、情感裂變,更是做了細緻入微式的解剖,並嘗試著用心理學的方法為婚姻中的男女號脈。木子棉花了兩個晚上,算是把文章過了一遍。她被蘇振亞質樸的文風、面對面交流式的語氣感染,對蘇振亞談到的諸多案例更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中文系畢業後來又對心理學特別是精神分析學說著迷的木子棉如同枯燥航行中突然發現燈塔,興奮死了。當天便打電話給蘇振亞,非要跟他面談,並誠懇拜他為師。蘇振亞也是一位開朗的人,開朗且率真,講話不瞞不藏,且往往能善良地擊中要害。兩人一見如故,很快便成了莫逆之交。不久之後,那些文章以專欄形式發表,反響極為強烈。木子棉辦公桌上的電話被打爆,她這才知道,婚姻問題根本不是她原來想的那種個案,看似繁景一片的高歌中暗藏著那麼多的不幸。除一般的家暴、外遇、第三者插足等等外,木子棉又聽到許多新鮮事,比如性冷淡引發的不和,比如潛藏在極端自私後面的男性不安全感,還比如明明是熾熱的愛表現出來卻是冷冰冰的霸道。總之,那段日子木子棉聽夠了男人女人的傾訴,世界像是突然為她開啟一扇窗,讓她一下子看到了許多陌生而殘酷的東西。當然,這些都是裹挾在婚姻外殼裡的,個別外殼還光鮮透亮,耀人得很。

那個時候木子棉還沒把這些跟自己的生活聯想起來,那段日子她幸福著呢,老公下海創業,發誓要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她很支援,是男人就該去闖,這是她的邏輯。若不然,周培揚也不敢草率從政府部門跳出來,吃什麼螃蟹。自己在報社如魚得水,上上下下恭稱她才女,她自己也認為自己很不錯。所以她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去聽去思考,這個世界上不幸的人原來那麼多,這個世界上原來有那麼多的隱秘,看似一樁樁鮮亮的婚姻裡還藏著那麼多難以啟齒的痛。木子棉不安的,年輕優越的她忽然有了一份責任感,一份拯救他人的使命。

蘇振亞笑她:「你是個理想主義者,而研究這些問題要有承認生活缺憾的勇氣,你不具備。」

「我不具備嗎?」她不相信地盯住自己已經拜過的老師。

「一個生活十分優越的人,是無法進入他人痛苦的。等你經歷點波折再說吧。」

教授蘇振亞當初本來是句玩笑話,誰知竟一語成讖。先是周培揚創業失敗,從一條野心勃勃的大龍一下縮成一條蟲。公司承接的第一項工程便出了事故,雖然沒死人,但重傷五人。而甲方領導又是一名貪得無厭的人,不但貪,還色。為處理善後木子棉陪吃飯時竟然敢當著周培揚面將髒手伸到她胸脯前。要不是當時還有報社這塊牌子罩著,怕是那時候她就會成殉葬品。事故最終算是處理了過去,周培揚卻欠下一筆鉅債,按當時的想法,這輩子都休想還清。這也成了她後來放棄熱愛的編輯工作,接受廣告部工作的一個原因,想為周培揚實實在在做點什麼。誰知命運自此跟她作對,一連串的變故接踵而來,亂石一般砸向她,原本美滿的日子橫遭雷劈,一樁樁稀奇古怪的事令她應接不暇,喘口氣的機會都沒。

累啊。木子棉長長嘆一口氣,這些年,要說她真是不怎麼容易。

先是周培揚跟母親莊小蝶,她都說不出口。這麼多年過去了,當時撞眼裡的那一幕,她怎麼也抹不去。心情好時她能把一切想開,也能忘掉,能釋懷,一旦心情變壞,那一幕便以刀刺劍穿的形式狠勁地咬她,讓她瞬間覺得生活真他媽沒意思,狗屁婚姻,狗屁愛情,全他媽的是騙人的。

再後來,周培揚是發了狠,二次創業成功了,大洋一天一個樣,上天對他格外的恩賜,沒幾年,便從一個負債累累的失敗者變身為光芒四射的企業家,商界明星、大腕,按時下的說法,是重量級人物。可木子棉卻不慎坐了滑鐵盧,廣告部經理本來做得很穩,業績也很突出,畢竟她的能耐在那放著,只要有平臺,不可能發揮不好。按姚啟明的說法,她是點石成金的人,女傑中的女傑。誰知那年報社突然曝出一起腐敗窩案,分管廣告的副總姚啟明第一個被攪進去,跟著,一撥人受到調查,報社一時亂了套。木子棉也未能倖免,作為姚啟明身邊的紅人,被有關部門懷疑實屬正常。她在一個小賓館住了兩個月,當然是讓有關部門「請」去的。那兩個月,對她此生有摧毀性的作用。她嚐到了從天上到地下的人生苦味。以前風光無限的報社廣告部主任,報社上下寵著的角色,忽然間被打入冷宮,行動什麼的全沒了自由,還要天天面對一張張威嚴冷酷的臉,談那些她根本不知情的問題。雪上加霜的是,也就在那個時候,她經手的一宗大額廣告出了問題。一家叫作先鋒的廣告公司,以偷樑換柱的方式從她手裡騙走五百萬廣告費。都怪她太輕易相信那個叫亞海的年輕人,之所以跟先鋒廣告公司談代理權合作,木子棉就是看中了亞海的年輕還有魄力,以及二十多歲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那股青春氣息。她想幫他,太想幫。這是一種毫無來由的願望,離奇得很。後來樂小曼得知內情後罵她:「什麼是想幫她,你是發春,見不得年輕男人。」木子棉據理相爭,說根本不是小曼說的那樣,她是看好這個孩子,尤其他的奮鬥精神。

「結果呢?」小曼惡作劇地問。

「結果被騙了,他拿著報社先期預付的五百萬,跑了。」木子棉沮喪地道。

五百萬預付是她自己做的主,跟被抓的姚啟明沒有關係,這事姚啟明也不知情。報社廣告部為謀求業務發展,承包了兩條主街的燈箱廣告,為了攬到更大的生意,要先將兩條主街道的燈箱廣告重新更換。本來這錢由先鋒公司出,可亞海三番五次向她告艱難,說公司剛剛接手一筆大業務,投入太大,讓報社先墊付一些,等客戶的預付款到賬,馬上還回去。木子棉自作主張,從廣告部小金庫拿出五百萬,墊付給先鋒。誰知錢付出去三天後,叫亞海的消失了。

那筆錢是周培揚替她還的,如果不還,她有可能去坐牢。

這之後,周培揚對她的態度,就變了。按木子棉自己的話說,周培揚華麗轉身,實現了從奴隸到將軍的大翻轉。

蘇振亞打電話讓木子棉過去,說有要事跟她商量。

木子棉不能不去。

這些年,蘇振亞對她幫助很大,如果沒有蘇振亞,一次次的苦路,她是走不過來的。

他們這些人,按周培揚的說法,是瘋子。一段時間樂小曼也這麼說,包括對蘇振亞,樂小曼意見大著呢。「你老跟他在一起什麼意思啊,難道你戀老?」

木子棉知道自己不戀老,更沒傳說中的戀父情結,況且蘇振亞也不會讓她戀。但是生活永遠不是一個人行走,每個人都需要別人引路。木子棉當天便坐了車,來到了這座叫銀州的城市。

銀州不大,所處的位置也很偏僻,跟銅水自然是沒法比,可木子棉覺得親切,一種歸家的感覺湧來,木子棉突然想哭。

蘇振亞沒讓她哭。

蘇振亞也是剛剛得知楊默去世的訊息,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木子棉。

「他的死讓我們悲痛,不過木木。」老教授蘇振亞頓了一下,在一條長石上磕了下煙鍋。他抽大煙鍋,多年的習慣。又裝上煙末子,點燃,猛吸一口,然後爆發出一片劇烈的咳嗽。木子棉有點緊張,蘇振亞的咳嗽很厲害,每次都有接不上氣的錯覺。她提醒過幾次,讓他少抽,或不抽。蘇振亞聽不進去,說人有些習慣能改,有些不能,改了,就不是你了。

「可這是壞習慣,不好。」

「習慣這東西,無所謂好無所謂不好,關鍵看適合你不,適合你的,就保留,不適合的,就把它剔除。」

蘇振亞老是有他自己的理論,他在這個世界上應該算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

蘇振亞終於咳完,自己給自己捶了捶背,說:「不過木木,你應該清楚,誰的生命都不可能永恆,人其實就是一道虹,有的人時間長一些,有的人時間短一些,但最終大家都得離開。」

「為什麼先離開的是他?」

木子棉本來是不想談楊默的,從九音山回去後,她就下決心要把這個男人忘掉。事實證明,她沒忘掉,而且楊默一路跟著他,到了銀州。

蘇振亞長嘆一聲,他們坐著說話的地方是一個公園,都市人眼裡,這樣的公園如同菜園子,不過木子棉倒不怎麼介意,反而很喜歡這裡的氣味。蘇振亞原本是想帶她到茶坊去敘,路過公園時,見木子棉兩眼放光,靈機一動,帶她來了這裡。

「木木,振作起來吧,人死不能復生,走的走了,活著的人,還得努力活下去。」蘇振亞語重心長。他的一頭白髮在風中輕拂,看上去他是那麼有智慧。

「教授,我想振作,可真的振作不了,這樣的壞感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木子棉如實道。

「我懂。」

是的,蘇振亞懂她。如果不懂,當初蘇振亞就不會把論壇交給她來打理。蘇振亞創辦這個論壇,就是想讓更多的人參與進來,共同探究現代人的內心世界。尤其歡迎那些心理有問題的人來論壇自救。論壇一開始由一個叫馬克的男人來打理,這傢伙非常有才,個性十分張狂,常常有驚人之舉,後來他自殺了,居然是為了一個小他二十多歲的女大學生,馬克五十多歲,一直保持獨身,按他的說法,是典型的婚姻懷疑主義者,但不能叫獨身主義,他不喜歡獨身,他只是還沒相信愛情,等有一天他徹底相信了,就會選擇去愛。結果他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小女生,愛得轟轟烈烈,輸得也轟轟烈烈。馬克的自殺,是那一年非常經典的一件事,他選擇在立交橋上,車流最多的時候,手裡舉著一張牌,上面寫著「我相信愛情」五個黑體大字。從立交橋跳下去後,他摔成了肉餅,木牌卻依然好好的。論壇裡的人便說,那不是木牌,那是馬克至死追求的愛情。

馬克死後,論壇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來打理。那個時候的木子棉已經非常憔悴,因為五百萬的事,她被報社辭退,倒是有不少單位請她去做事,木子棉沒那個心勁,她想調養一段時間。結果這一調養,在家裡就待了將近六年。六年啊,還是人生最為美好的歲月。六年裡大洋是越做越大,大到令她吃驚的程度。周培揚回家的次數和在家裡待的時間,卻是越來越少。起先木子棉不關心這個,他忙他的,她閒她的,互不干涉互不侵犯,她甚至認為這樣的日子還清閒自在。但六年,縱是再不關心的女人,也得過問一下。周培揚的回答是忙,他也確實很忙,不是找專案,就是幹工程,要麼就陪領導吃飯喝酒,或者陪領導七大姑八大姨遊玩。總之,對她的關心越來越少,對這個家的熱情度也越來越低。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吃什麼穿什麼你隨便,想怎麼糟蹋錢都行,從現在起,咱們再也不會缺錢了。

木子棉很詫異地問:「你怎麼老跟我提錢,我跟你要錢了嗎?」

周培揚有點陌生地盯住她,片刻後說:「你是沒要,但我必須讓你知道,這個家,再也不會為錢的事發愁,我要讓你好好地享受生活,這是我周培揚的責任。」

周培揚說得非常自信,木子棉卻更為詫異地問:「責任?」

「是啊,難道我周培揚不是一個有責任感的男人?」說著話,周培揚脫了衣服,去沖澡了。木子棉坐在沙發上愣愣地想了會兒,追進衛生間問:「周培揚,你的責任難道就是十天半月回一次家,拿家當旅館?」

水聲嘩嘩中,周培揚拋過來話:「忙啊老婆,幾千號人跟著我吃飯呢,有時忙得氣都喘不過來。」還大言不慚地說:「你就多擔待一下吧,這年頭賺錢有多難,你不是不知道。」

「錢,錢,錢,周培揚,錢能代表一切嗎,我到底是嫁給了你還是嫁給了錢?」木子棉徹底惱火了,周培揚不跟她談錢,兩人多少還能交流幾句,一提錢字,她心的某個地方馬上會生出蛇咬般的痛。她知道,這都是那五百萬害的,儘管周培揚從來不在她面前提那五百萬,但又似乎生活的每一分鐘,周培揚都在拿五百萬砸她。周培揚說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早把那事忘了,不就五百萬嘛,幹嗎記那麼牢。但周培揚這態度,說話的語氣,越發讓木子棉覺得,他壓根沒忘,他就是故意。

「好啊,周培揚,你現在發跡了,成功了,砸一摞子錢下來,就讓我舒服,可我過的什麼日子你知道嗎?」

「什麼日子?」周培揚已經洗完澡,披著浴袍,邊往外走邊衝她說。

「囚徒,我是囚徒你明白嗎?」木子棉近乎嘯叫。

周培揚被她的叫聲嚇住,駭然盯她半天,道:「木木你怎麼了,你不該想那麼多,想多了不好,要簡單,簡單才有幸福感,懂不?」說著伸出手,想逗她一下。

木子棉一把開啟他:「滾你的幸福感。周培揚,你個騙子,你用謊言騙了我,現在又用錢來羞辱我,你是惡魔!」

騙子這個詞,是在撞上週培揚跟母親莊小蝶不堪一幕後木子棉罵出的。在這之前,木子棉一直堅信,周培揚是愛她的,她呢,更加深愛周培揚。如果不是這份愛,當年他們走不到一起,如果不是這份愛,木子棉也不會活得這麼自信。女人的自信從何而來,一是容貌,二是愛。這是木子棉堅信的真理。有了這兩樣東西,女人就成了這個世界的寶物,到哪都能流露出優越感來,自信心由此而生。事實上木子棉也是靠這兩樣東西支撐自己,至於別人說的才氣還有幹練,她從不相信。女人活著不是征服世界的,而是征服男人,心愛的男人,將世界這個龐雜物留給男人們去折騰。她只要守護住一份愛,枕著一雙有力的胳膊安然入睡就行。可是那一幕毀滅了她,讓她突然覺得世界很可怕,男人女人都可怕,自己更可怕。自己認定了的愛情,自己藉以自豪藉以依賴的愛情,竟是一坨屎!

騙子!那天她不但扇了周培揚一記耳光,而且重重地送給他這個榮譽稱號。

事後,周培揚一句也沒解釋,跟她什麼也不說,既不辯解也不強詞奪理。他的表現令她可怕。一般情況下,男人被老婆捉姦,總要找這樣那樣的理由洗清自己,其實周培揚洗清自己也很容易,只要把屎盆子扣她母親頭上就行,但他就是不扣。不只如此,木子棉氣得掉頭回家,周培揚居然不跟過來,而且又在母親那邊住了三週。

三週!

一對不要臉的東西!

這也是當年木子棉送給周培揚同時也送給生她養她的母親的一句惡語。

直到周培揚二次創業成功,也直到報社那檔子事發生,周培揚處理乾淨後,請她出去吃飯,說是壓驚。飯間周培揚變戲法地拿出一束玫瑰,學當年追她時那樣,深情地看著她,叫了一聲「棉」,將花送她懷中,俯下身,熱熱地吻了下她眼睛。吻得她有幾分張皇,也有幾多不自然。

「幹嗎呀,神經。」她連推帶擋地叫喊。

「這束玫瑰呢,就是告訴你,我們的愛依然新鮮,依然純真,只不過表現方式跟當初不同罷了。」

「才不要聽你這些。」木子棉故作矯情,其實心裡已經溢滿了濃濃的醉感。

那天飯後,兩人沿江邊散了很長時間的步,周培揚起先不說話,木子棉也不說,就那麼走啊走。後來木子棉忍不住了,道:「你是啞巴啊,還是話衝別人說盡了?」

周培揚猛地拉過她的手說:「要我說可以,不過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木子棉心裡熱熱的,其實這樣的生活才是她夢想的。

「把那個詞收回去,而且以後永不許說。」

「哪個?」當時木子棉真是沒反應過來,直等周培揚說出「騙子」兩個字,她才驀地一怔。不過她很快就過激了,憤怒地扔了花:「弄半天,你是為這個來的呀。」

雖然那天她砸了場,但此後,騙子這個詞,她真是再也沒有說過。哪知這一天,這詞又那麼習慣地從她嘴裡跳了出來。

周培揚的臉一下白了許多,整個人像是突然遭受了襲擊,表情縮在一起,身子也在抖,嘴唇發白,發紫,眼裡也充了血,殺人的樣子。

「騙子!」木子棉又狠著嗓子叫過去一句。她就這性格,不發作便罷,一旦發作起來,恨不得把海底翻個。

「砰!」一聲。他們家最值錢的一個花瓶碎了,花瓶是周培揚花高價從香港黑市淘來的,很珍貴。他說看見花瓶的第一眼,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了她。「真的是你,彷彿上天有什麼暗示,讓我瞬間對它有了感應。」他一邊喜滋滋地抱著花瓶,一邊又說:「真的像你喲,不信你瞧,這瓷,這做工,天下無雙,你所有的氣質它都有。」

木子棉覺得荒唐,人怎麼能像一件瓷器呢,這花瓶又呆板又老氣,還透著一股愚氣,彷彿古老歲月裡一塊化石,怎麼能說像她呢?

後來看得多了,木子棉自己也有了這種感應,你還甭說,這花瓶真是像她。古樸典雅,拒絕庸俗,外表看似笨拙呆板,做工卻極顯精緻,且深藏著藝術功力。瓷絕對是上等中的好瓷,皇家用品都不見得能趕上它,尤其渾樸中透出的靈氣,得用心去觀察才能發現。

木子棉自此愛上了這件瓷,哪知,這一天,它碎了。

碎片盛開的時候,木子棉覺得自己也跟著碎了。

木子棉決定走出家中,她要工作,必須的。靠男人養活的日子不是她要的,她衝周培揚說,欠你的我會還給你。說完這句,她就出門找工作去了。

報社是回不去了,木子棉也不想看到那些舊臉,她想換個環境,以她的資歷,還有能力,不相信沒好的工作等她。但她萬萬沒想到,時代變了,這才離開工作崗位多少天,時代就變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她去了幾家小報社,落落大方地遞上精心準備的簡歷,有時還刻意強調一下以前在大報社時幾項引以自豪的大業績。沒用,人家隨便翻拉幾下,再抬起頭,認真地盯著她看一會兒,審賊似的,微微一笑:「對不起木總,我們這邊沒你合適的崗位。」或者說:「對不住木總,現在新人一大堆,他們都找不到地方,木總這身份這年齡,我們就更不好接受了。」

什麼話?嫌她老還是嫌她幹不動活?連著試了幾家,木子棉才知道,擺過去沒用,拿出老皇曆同樣沒用,人家說得對,新人一大堆都討不到飯碗,哪有飯碗讓她端。

木子棉絕望得要死,一遍遍詛咒,怎麼能這樣,怎麼能說我是老人,難道四十歲的女人就不能工作了嗎?樂小曼來看她,聽了她的述說,十分驚訝地說:「木木你有病啊,好好的神仙日子不享受,幹嗎跑去找罪受?」

「神仙日子?」木子棉睜大了眼睛,她最聽不得樂小曼這口氣,好像她窩家裡,就是享福似的。

「當然是神仙日子啊。木木我跟你說,你可別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道現在求職有多難嗎?我單位一堆家長,整天為兒子閨女就不了業咒天咒地呢,人家二十來歲的小姑娘都沒人要,你我這年紀……」

「我這年紀怎麼了,工作靠的是實力,靠的是才幹,吃臉啊?」未等小曼講完,她就搶話道。

「不吃臉,木木你說得對,是不吃臉,可你告訴我,不吃臉吃啥?」

「你——?」

縱然這樣,她還是不甘心,又跑了一段日子,不去報社和新聞單位了,去公司,應聘一份文秘或公關策劃總行吧?這次她是被自己嚇回來的,所到之處,不用張口,只要看一下坐在清涼辦公室格子間的男孩女孩,頓然就沒了張口的信心。更搞笑的是一家文化傳媒公司,她腳步剛送進去,熱情的前臺小姐便迎上來:「請問阿姨是找人還是來談專案?」

「阿姨?」木子棉怔怔地盯著女孩看了半天,這聲「阿姨」叫垮了她。女孩怎麼著也過三十了,就算沒結婚也該劃到大齡剩女中去,但她叫阿姨的那份自然勁,好像木子棉已經老態龍鍾。

她逃也似的離開那家公司,下樓梯時差點把腳崴了。邊逃邊心說,滾他的單位,滾他的工作,我木子棉就算餓死,也不再找這份屈辱。

她把這叫屈辱。的確,她受不了這屈辱。

樂小曼哈哈大笑:「這就對了,我說木木啊,知道天底下多少女人羨慕你嗎,大老闆夫人,貴族,上流階層。」樂小曼把所有能用上的詞都用上了,然後道,「上帝是關上了你吃苦的門,給了你一座皇宮啊。」

「少說這些沒用的,你是嫌我還不夠落魄?」

哪知這句話讓樂小曼反著領會了,中了箭似的說:「得,得,得,你就少拿落魄來羞辱我,好歹咱朋友一場,不至於把我臉皮扒淨吧?」

「說哪裡了,哪個扒你臉皮?」木子棉犯了急,再怎麼著,她也不可能傷小曼。

小曼卻說:「好了木木,咱都不是外人,說話也用不著拐來拐去。我樂小曼這輩子是沒嫁好,誤撞了一頭沒有出息的豬,但我認了,我就這命,上次去寺裡算過的,人家說我八字太沖,錢啊啥的跟我不沾邊,窮命窮過。可木木你不同,你別對不住人家培揚。」

「對不住他,我怎麼對不住他了,小曼你到底向著誰說話?」

「我誰也不向,我認理。」樂小曼越發認真起來,一本正經的樣子讓人看了想笑,可木子棉笑不出。因為樂小曼接下來就不只是數落她,而是聲討了。

「木木你是生在錢中不知錢,摟著福睡還嫌福貴。你找工作我不反對,可你想過沒,你現在這身份,一個月給兩千,幹不?受得了那份苦不?你以為錢真的那麼好賺啊,要是好賺,我樂小曼用得著兼幾份工,天天跑去討人家笑臉?」

「小曼你亂說,你怎麼跑去討人家笑臉了?」

樂小曼苦笑一聲,說了句男人們常說的話:「木木,你真是飽漢不知餓漢的飢啊,讓我怎麼說你呢,知不知道我最近幹什麼,給人家當化妝品推銷員,不,不叫推銷,試銷,就是任何想買化妝品的人都可以拿我這張臉做實驗。瞧瞧,木木你認真瞧瞧,我這張臉成什麼樣子了?」

木子棉這才發現,小曼的臉真的大不如以前,以前她肌膚多細白潤滑啊,說像玉都把玉抬高了,現在這張臉,雖然還白著,但細是端端沒了。粗糙不說,還多出許多細小的疙瘩,仔細一看,就是劣質化妝品鬧的。

「小曼你——」木子棉一時怔然,她總是沉浸在自己的苦痛裡,卻很少關心朋友,哪怕是小曼這樣的閨蜜。

樂小曼笑笑:「沒事,早就習慣了,為了我家寶貝女兒,我豁出去了。」

「不至於吧小曼,就算你生意失敗,也有你家老汪啊,再怎麼著他也是校長。」

「少提他,我可警告過你不止一次了,再提,朋友都沒得做!」小曼突然惡狠狠道。

木子棉知道,小曼跟汪世倫關係並不好,或者說,小曼對汪世倫早就失望。他們的婚姻,也是一本血淚賬。

樂小曼曾是一位中學教師,她和木子棉的友情是通過可凡建立起來的,樂小曼做過可凡的班主任,她愛這個孩子,自然就對孩子的母親多了份好感。很多問題上,樂小曼都能跟木子棉溝通,有些話題她們甚至談得很投機。

比如對男人,樂小曼雖然嫁給了汪世倫,還跟他生了洋洋,但樂小曼並不愛汪世倫。這一點她沒跟木子棉保密。

樂小曼說,她愛的男人有兩種,一種是能頂天立地,敢作敢為,活著是條漢子,死了是個英雄。另一種男人雖做不了英雄,但他有骨氣,能讓女人直起腰來。

樂小曼又說,好男人都讓你們分光了,我像個撿破爛的。木子棉倒是誇過幾句汪世倫,說不管怎麼他是有學問的人,這世界上什麼都可以買,獨獨學問不能。還說小曼你要珍惜。不誇還好,一誇,小曼就火了。「少給我提學問,知道這輩子我最恨什麼嗎?學問!」

一度時期,木子棉認為是樂小曼過於強勢,或者生活觀價值觀有問題,人幹嗎非得有錢啊,再說汪世倫是教授,也不差錢。但跟樂小曼交流多了,才知道生活遠遠不止這樣。

樂小曼嫁給汪世倫的時候,汪世倫就已是副教授,在學術上已小有名氣。那時多數人還認為是樂小曼高攀,可隨著歲月流逝,樂小曼便越來越不滿汪世倫的學究氣,尤其是跟周培揚和方鵬飛接觸多了後,樂小曼更是有種嫁錯人的感傷。

小曼是個心很強的女人,她不能容忍婚姻的平淡和生活的平庸,為此她極力勸汪世倫放棄教書,學周培揚一樣下海經商,無奈汪世倫是個除了孔子以外對什麼也不感興趣的人,樂小曼一激動,自己辭了公職下海經商。先是搞服裝,折騰了兩年,積壓了一大堆,後來又搞電器,店還沒開張,一把大火差點把她也燒了。折騰來折騰去,樂小曼什麼也沒做成,反倒欠了一屁股債。這下汪世倫有話說了,他無不譏諷地說,做教師有什麼不好,你偏要往銅臭堆裡鑽,這下你鑽呀,你不把這個家賠進去你是不甘心呀。

樂小曼偏是不信邪,她又從四處借錢,開起了美容院。還好,這次算是找對了感覺,美容院開到後來,已在銅水小有名氣,賺錢不說,重要的是給了她信心。可汪世倫不這麼認為,他認為樂小曼這是在墮落。一個堂堂的人民教師,居然幹這種下三爛職業。不幸的是,在汪世倫的冷嘲熱諷中,樂小曼再次走了黴運。她瞞著木子棉她們,斗膽包天地給那些一心想大起來的女人們做隆胸手術,後來又擴充套件到割雙眼皮和隆鼻樑,結果進來的矽膠有問題,劣質品,把人家毀容了。官司打到了省裡,引得各路媒體來圍剿。樂小曼本來就沒什麼醫學常識,擅自做整容更是違法的事。如果不是周培揚他們全力解圍,樂小曼不只會賠得傾家蕩產,人也得進去。

木子棉沒想到,經歷了那麼多折騰,最終她的落腳點卻到了蘇振亞這裡。

就在她被找工作的事折騰得筋疲力盡心灰意冷時,蘇振亞找到了她,看著她染幾分蒼涼和憔悴的臉說:「到我這兒來吧,別四處碰釘子了。」

「去你那兒幹什麼?」

「打理論壇,馬克走了,論壇不能停。再說我還為你設計了一條路,我是專程為這個趕來的。」

「什麼路?」木子棉當時並沒抱什麼希望,心想自己都這樣了,還有什麼路可走。沒想等蘇振亞說完,立刻就有了精神。

蘇振亞讓她一邊打理論壇,處理日常事務,一邊寫書。

「你有這個才,本來就是學中文的,加上在報社幹過,這些年呢,又歷練不少,對社會,對人生,也算有收穫了。論壇別的給不了你,但可以提供給你豐富新鮮的素材,你可以把它們寫成小說,也可以寫成你喜歡的任何文體,總之,是要自己沉下心來,認真去做事,而不是空想。」

蘇振亞特意用了空想這個詞。

木子棉似有所動。

經過一番思考,木子棉接受了蘇振亞的建議,也給自己訂了一個宏偉的計劃,想寫一部關心女性心理和愛情的小說,這方面她相信積累是夠的,專業知識也不缺乏,缺的就是堅持下去的勇氣。

本來一切都在按計劃有條不紊地實施著,木子棉喜歡這個論壇,也慶幸蘇振亞選了她。她這一年的分居,導火索是周培揚和羅希希的噁心事,但另一個目的,是想從婚姻裡靜下來,也從紛亂的生活中靜下來。她真的想當一名作家。小說大綱已經完成,該做的準備業已做好,如果不是遇到楊默,怕是……

唉,楊默。

木子棉恨恨地搖了搖頭。

2

木子棉不知道,對楊默的喜歡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更搞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上他。但她清楚,她是被楊默那張憂鬱的臉吸引的。

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居然有一張孩子般透明而又憂傷的臉,一雙滿是睿智的眼睛,奇奇怪怪有一股藍色的光。

你想想,現在哪一張成年男人的臉上,不是寫滿荒唐就是奸詐,再不就是一臉滄桑。相比前者,木子棉更不能容忍的,就是滄桑。可楊默臉上沒有!楊默的臉雖然是陰鬱的,但那陰鬱跟她討厭的那些男人的陰鬱有很大不同,跟丈夫周培揚臉上的陰鬱也不同。丈夫周培揚臉上,多的時候寫的是隱忍,寫的是壓抑,他像一個永遠得不到性滿足的男人,那張臉一年裡也燦爛不了幾次。這正是木子棉最最不能接受不能容忍的地方,作為女人,一個自認為姿色和床技都不錯的女人,卻不能讓男人開心,她好失敗。當然她也知道,周培揚臉上的抑鬱還有沉重,跟性沒有關係,但她就是想不通,她不喜歡整日活在沉重和壓抑裡,她需要清新的空氣,需要自由的交流,需要乾淨而浪漫的溫馨。

是的,乾淨而浪漫。她無數次地設計過這種生活,從跟周培揚戀愛到現在,她都在設計著這種生活,可惜,這種生活離她越來越遠,周培揚也離她越來越遠。

她討厭陰,尤其討厭周培揚臉上那種陰。

楊默的陰卻是一個例外,楊默的陰是從藍色的眼光裡掉下來的,掉下來後均勻地塗染在稜角分明的臉上。那顯然是生活之外的東西,是內心奔放的另一種色彩。

指不定他內心有多活躍呢,說是詩人一點也不誇張,像極了。

木子棉因此而相信,這個男人的生活是清澈的、純淨的,跟她幻想的某種生活有奇特的吻合。

這有點武斷,但木子棉偏偏就喜歡武斷。當年她不正是武斷地認為,那個一登上山頂就要高亢地吟詩,高談闊論起來沒完沒了但卻從不煩人的周培揚就是她要找尋的人嗎?

詩性的男人。多少年了,藏在木子棉心裡的這個結,居然還沒丟掉,沒被生活毀掉,多慶幸。木子棉為此而有小小的激動。

楊默臉上那層陰,就是詩意。或者不叫陰,叫鬱。陰和鬱還是有很大不同的,這是木子棉獨到的理解。一見著楊默那張臉,木子棉莫名地就興奮了,興奮得毫無道理,卻又呱呱地叫。

楊默的臉不只是透明,隱隱約約中,還有一股山間清泉的色彩,連他的呼吸,也有一股山溪的味道。木子棉坐在楊默身邊,莫名地就想起了九音山,想起了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綠。她認為楊默臉上那層透明,是九音山天空的色彩,而那淡淡流露出來的憂鬱,是橡樹的油綠。如果是純綠,就缺了味道,偏偏是油綠,這色澤,就緊張得讓她喘不過氣來。

憂傷而又不含雜質,這才是她最最痴迷的一種神情,好男人就應該有這樣的神情。

木子棉忍著自己怦怦亂跳的心,跟楊默近距離地對峙了一段時日,終於在一天,大膽而又熱烈地把自己道給了楊默。

「我叫木子棉,以前在報社工作,分管廣告這一塊,現在不幹了,專心在家做學問,當然,做的也是心理學。」木子棉激動不已,還誇張地用了學問這個詞,當時她心裡有幾分不安,做賊似的,她那怎能叫學問呢,僅僅是對學問的一種嚮往而已。可她喜歡在楊默面前把自己包裝得紮實一些。

楊默抬起那雙憂鬱的眼睛,專注地凝視了她很久,淺淺一笑:「我叫楊默。」

真吝嗇,她一氣說了那麼多,連自己住哪都交代了出來,卻只換來他四個字,內容還是她提前知道了的。

不過她還是開心。畢竟,這是她到這個陌生圈子裡後主動認識的第一個男人。他說話的時候,嘴裡哈出來一股氣,如蘭,更如田間青草的味道,很古典。

一天就這麼飄飄忽忽過去了,那是木子棉主持論壇不久後的一個日子,論壇裡請來做演講的是大學裡一位性學教授,女的,網路上很活躍,思想也接近偏激,總是能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觀點。那天女教授在臺上講什麼,木子棉一句也沒聽進去,腦子裡完全是楊默。

分手的時候,木子棉雙目流盼,用林黛玉的那種目光幽幽怨怨望住楊默。她想楊默應該彬彬有禮走過來,向她發出邀請,請她品茶或是賞月。對了,除了喜歡聽九音山橡樹發出的轟鳴,木子棉還有一個喜好:賞月。可惜這個喜好實現的機會不多,銅水的天總是灰濛濛的,老天像是終年四季患炎症,霧霾一撥連著一撥,連續劇一樣,弄得天很難有機會透個明。那層懸在半空中的塵埃,一到夜晚就把月亮遮住,木子棉幾乎就沒有看到過銅水的月亮。不過楊默如果請她,她倒是可以介紹一個地方的,離九音山不遠,有一個叫漳灣的小鎮子,山清水秀,坐在漳水河的石橋上賞月,那才叫有風景。

遺憾得很,那天的楊默什麼也沒說,甚至沒多看她一眼,活動一結束,就匆匆走了。

他怎麼就能匆匆走了呢?

一股傷感莫名地包圍了木子棉,木子棉經常會有這種傷感湧出來,她老覺得自己根本不是肉做的,是傷感一塊塊堆積起來的。生活稍稍有點不如意,就有堅硬的東西把傷感碰碎,然後她就大片大片地掉落了。淒涼得很。這天她就有種被人拋棄了的感覺,後來覺得拋棄這個詞不大合適,她跟周培揚冷了這麼久,都沒用過拋棄兩個字,怎麼能隨隨便便用在一個陌生男人身上呢?

是的,陌生。木子棉後來才明白,她跟楊默只是空氣中的兩粒塵埃,一陣風吹來,輕微地碰撞了一下,什麼也沒發生,他還是他,她呢,也還是她。兩個毫不相干的物件,是沒有道理碰出這種傷感的。

木子棉很快就不傷感了,她開始精心編織一個計劃,她要跟這個叫楊默的男人發生點什麼。那時候木子棉的小說已經準備了大綱,只是她對男主人公不大滿意,一直想找一個更加完美也更加符合她口味的,好了,楊默的出現解決了她這個難題。

就是他了,木子棉興奮地想。

那時候論壇里正好有個雀斑女人,年紀不小了,心理問題一大堆。蘇振亞讓她和楊默合起手來幫助這個女人。

「這事應該讓木美女去做,我怕是幫不了多少。」楊默客氣地謙虛道。

楊默稱木子棉美女,而且前面沒加「資深」兩個字。

木子棉聽了很開心,也很有認同感。她一向認為自己是美女,比樂小曼要美,比凡君更要美出許多,儘管周培揚他們聯合起來認為,天下女人凡君最美。木子棉堅決不認同,她認為這些男人缺少眼光,凡君有什麼了不起呢,頂多也就算個病態美。當今世界,誰還拿林妹妹當美人,孱孱弱弱的樣子,想想都讓人打寒噤。

「楊先生客氣了,你是這個論壇裡最有感召力的男人,相信有楊先生出面,我們的工作會容易許多。」蘇振亞說。

「對呀,對呀,怎麼能少了楊先生您呢,論壇裡大家都是朋友,不對,兄弟姐妹,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管喲。」儘管木子棉對雀斑女人一點好感都沒,這女人又醜又自信,自信到爆棚,說什麼都是一副唯她獨尊的樣子,她已經給木子棉出了不少難題,其實她是想接管這個論壇。木子棉最怕跟她接觸,但一聽楊默要參與進來,馬上變得熱情。

「幫她?怕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楊默沉吟一會兒道。看上去他對雀斑女人也有幾分怵。

「是不容易,如果容易,她就不會到論壇裡來了。不過我們要有信心,幫助別人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蘇振亞說。蘇振亞教授認為,雀斑女人的問題也是出在過分自信上。「不過她那不叫自信,是一種虛妄,一個在婚姻和事業上完全失敗的女人,又不肯承認這種失敗,就以這種假想的自信來麻醉自己,這種女人是很容易走入歧途的。」蘇振亞幫他們分析道。

這件事本來可以加速他們的瞭解,遺憾得很,就在木子棉興致勃勃時,雀斑女人突然不來了,徹底離開了論壇。

該死的女人!木子棉破口大罵。

後來有段日子,楊默也不來了,木子棉很納悶兒地去找蘇振亞。

「這傢伙,幹什麼事都缺乏耐心。」蘇振亞教授嘆氣道。

「他缺乏耐心?不可能!他怎麼會缺乏耐心呢,我看不像。」木子棉不知怎麼忽然間漲紅了臉,像是極力為誰爭辯的樣子。蘇振亞教授困惑地盯了她一會兒,朗聲一笑,道:「木木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木子棉眉毛一揚。

「我年輕時的戀人,跟你性格有點像。」

木子棉有幾分失望,這天她想談的不是別人,也不是她自己。

她想了解楊默。

但瞭解楊默的過程很漫長,不只是漫長,甚至艱難。這麼說吧,直到現在,木子棉也沒能瞭解他。

楊默是一個謎,永遠地種植在了木子棉心裡。

再來說銀州。

這個空氣中夾雜著淡淡哀愁的夏日的上午,木子棉的心情一開始還算晴朗,這可能跟小城銀州的陽光有關,也可能無關,但它確實是晴朗的。不久,就暗淡下來。原因是她再次想起了楊默,想起了九音山,想起了死亡。

老教授蘇振亞一直開導著她,可她還是走不出那團陰影,後來竟然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弄得蘇教授手忙腳亂。

「我說木木,你怎麼老鑽牛角尖呢,不能因為一個楊默,把你自己也毀了!」蘇振亞氣惱地說。

「他走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木子棉冷不丁就說出一句讓人冒汗的話。

蘇振亞大張著嘴,他被這句話震住了。他勸半天,其實並不清楚木子棉跟楊默之間發生了什麼,還以為只是純粹的朋友。木子棉這句話,忽然讓他明白,眼前這個女人,已經走火入魔。半天,他喃喃道:「木木,別忘了,你有老公,有孩子。」

「跟他們沒關係!」木子棉失聲尖叫,蘇振亞這句話讓她瞬間變成了一個瘋子。

女人的變化總是這麼快,尤其中年女人,尤其缺乏愛情滋養的中年女人。她們說變就變,一點兒前兆沒有。從一個極端跳向另一個極端,從一個懸崖跨向另一個懸崖,或者從一個坑躍向另一個坑。總之,就是讓人不安神。

蘇振亞苦笑著搖搖頭,無奈地說:「好吧,不提,我誰也不提。」

蘇振亞打電話讓木子棉來銀州,不完全是因為楊默的死。在他看來,一個人的離開實在是件正常不過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儘管楊默還年輕。蘇振亞是想跟木子棉認真談談她的婚姻,蘇振亞一直想跟木子棉談談她的婚姻,可總也沒有機會,或者說找不到切入點。木子棉他了解,如果你幾句切入不了主題,不能將她的心一下攫住,談話就進行不下去。還有,你必須找到開啟心鎖的那把鑰匙,能下出猛藥來,對她才有效,否則,最好什麼也別談。

不久前一個偶然的機會,蘇振亞結識了周培揚,此後跟周培揚有過幾次深談。當然一開始談的並不是婚姻,蘇振亞這種身份,目前是很吃香的,哪行都請他,不是搞講座就是當顧問。開始周培揚並不知道論壇是蘇振亞搞的,還拿他當了不起的人,把自己對企業對社會的看法都講了,聽得蘇振亞一驚一驚,直嘆遇到了高人。蘇振亞眼裡,是很少裝進去周培揚這些人的,一個清高到極致的知識分子怎麼可能對這些暴發戶投機分子有興趣呢?但周培揚讓他有了興趣,這個男人不但有想法,而且深刻,而且能讓他產生共鳴。

可是後來周培揚知道了他是誰,一聽他就是那個把木子棉拉進論壇的人,周培揚火了。

「你離我遠點兒,我周培揚怕傳染,我不想變成瘋子,我家有一個瘋子就夠了,再來一個,我這個家就徹底毀了。」

「什麼意思?」

蘇振亞窮追猛問下,周培揚才講了他跟木子棉的婚姻。講完他說:「她是一個行走在霧裡的人,她的思想就是毀掉她的那團霧,她自己活在幻覺裡不肯醒來,還要把我們都拉進去。我哪有時間陪她玩那些啊,那是吃飽喝足沒事幹的人才能玩得起的,我周培揚玩不起。她可以不在乎錢,不在乎怎麼生存下去,但我這些職工,一萬多號人啊,我不能為了一個虛無的夢,把這些全拋開吧?」

蘇振亞認為周培揚是一個可以信賴的男人,不像木子棉說的那麼可怕。之前木子棉不止一次在蘇振亞面前說過周培揚的不是,有幾次,甚至是流著眼淚說的。她傷心的樣子讓蘇振亞誤認為,周培揚是一個不學無術專門欺負女人的混球兒,蘇振亞最恨這種男人,一度時期他還替木子棉深深惋惜,怎麼優秀的女人總要在婚姻上栽跟頭?

現在蘇振亞改變了看法,問題出在木子棉身上。這段日子,蘇振亞仔細地分析了木子棉,認為木子棉對婚姻要求太高,對丈夫的要求過於苛刻。女人如果對婚姻抱太高的奢望,是很可怕的,尤其中年女人。

婚姻其實就是一碗水,你得把它端平,水才不會灑出來。這平主要是指心態上的平,你得保持一顆平常之心。如果過分地對它苛求,碗就會傾斜,水自然會灑掉。如果夫妻雙方都傾斜,碗最終會成一隻空碗,什麼也盛不住,這是蘇振亞對失敗婚姻的一句經典性總結。

「木木,我想把這個論壇關掉,這也是我急著叫你來的原因。」蘇振亞終於說到了正題上。

「什麼,關掉?」木子棉遭蜂蟄一般,猛從石凳上彈起,一雙眼睛像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不行,我堅決不同意。」她又說。

「為什麼?」蘇振亞倒是沉靜,木子棉如此強烈的反應,越發堅定著他關掉論壇的信心。再不關,他真可能就成了罪人。這是跟周培揚談過幾次後他的反省。善意未必能做成好事,有時候恰恰這種善意會害人。是他考慮得太簡單了。

「是因為他?」木子棉緊盯著蘇振亞看半天,問。

蘇振亞淡然一笑:「是,但不全是。」

「怎麼講?」

「簡單點說,我辦論壇的目的,是讓人走出心靈困境,解救他人也解救自己。可是我發現,來這裡的人,非但走不出去,反而找到了家,越陷越深越滑越遠。」蘇振亞忽然抬起頭,有點蒼涼地看著銀州的天空,看半天,老眼裡忽然滲出淚水。一咬牙道:「我做了件不該做的事啊。」

「不!」木子棉尖叫一聲,回過臉來問:「是因為他,是不是因為楊默的死?」

「不!」這次蘇振亞頭搖得很厲害。「他跟你們不同,他是來贖罪的,可你們不是,你們錯誤地將論壇當成了寄託,這不是我的初衷。」

「是,一定是因為他,你騙人!」木子棉喊了一聲,瘋狂地跑開了。邊跑邊在心裡喊,我不要關論壇,我還沒搞清他是誰呢,他對我很重要,我必須搞清他是誰!

木子棉當天就回到了銅水。她是揣著對蘇振亞極大的不滿坐上車的,她甚至想,就算蘇振亞不再需要她,她自己也要創辦這樣一個論壇。

回到銅水,不幸趕上一場大雨。銅水的天氣就是這樣,雨下起來沒完沒了。站臺上人煙稀少,壞天氣阻止了人們出行的步伐,計程車也比平日少許多。等了十多分鐘,木子棉還是沒攔下一輛車。她的心情因此而變得更壞,身體在細雨中不住地發抖。她掏出電話,想打給樂小曼。號撥一半,突然止住,她發現自己撥出的號碼並不是小曼的,而是……

她合上手機,怔怔地在雨中發呆。一輛計程車在她面前突然停下,濺起的雨水打了她一身,木子棉誇張地發出一聲尖叫,聲音穿透雨幕,飛到馬路對面兩個年輕女孩耳朵裡。兩個女孩同時投過目光來,木子棉看到一張臉,美得驚人,那美簡直能在瞬間奪走人的魂魄。木子棉正要掩飾性地微笑一下,忽地就發現,年輕的那位高個女孩正是她在九音山見過的那一位。女孩也像是認出了她,目光瞬間變得陰暗,帶著刀一般的尖利。木子棉慌了神,一弓身鑽進了那輛計程車。

怎麼會是她?木子棉捂住「咚、咚」狂跳的心,目光驚魂未定地又投向那邊。雨幕很快遮掩了一切,對面大街空蕩蕩的,她沒再看到那個雙腿修長身材十分迷人的女孩。

遠處,一輛車子踏雨而去。憑感覺,木子棉判定那是輛豪車。

一定是她!木子棉因此而越發相信。

「去哪?」計程車司機發動車子,禮貌地問。

「九音山。」

這聲音把她嚇了一跳,怎麼會想到去九音山呢?

司機是個老實的中年人,一定是注意到了木子棉異常的表情,耐著心說:「今天雨大,山上路滑,車子上不去的。」

木子棉沒有回應,呆呆地坐在後面,腦子裡忽而是女孩年輕漂亮的臉,忽而又是楊默,有那麼半分鐘,還想到了剛才站在女孩身邊氣質非凡的女人,她比女孩大,也成熟。木子棉感覺在哪兒見過,一時又想不起來。

車子在雨中發出令人壓抑的聲音,走了不多時,司機小心翼翼地說:「這樣的天氣,是不適合掃墓的。」

木子棉忽然就來了氣:「誰說要去掃墓,掉頭,去江景路五號!」

江景路五號是她現在居住的地方,報社分給她的房子。

報社分給她這套房子的時候,木子棉正跟那個名叫亞海的年輕男人談那筆路牌廣告,那時候她趾高氣揚,感覺全世界都在為她開綠燈。想想這才多少年,她就從當年的名編名記落魄成一家庭主婦,而且還是跟老公分居的怨婦。

世事總是令人難以預料,而行走在世事中的人,誰也不知道自己明天會怎樣。人生其實就是一場毫無目的的競走,有時候接近亂走。

車子很快抵達樓下,木子棉幾乎是跌跌撞撞回到家的。家裡冷清無比。推開門的一瞬,木子棉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她的家?曾幾何時,家這個字眼是那麼的溫暖,溫情四溢,暖流成河。可稀裡糊塗的,就變成了另一種樣子。木子棉斜倚在門框上,腦子裡忽然就閃出跟周培揚剛成家的那段日子。她聞到玫瑰的花香,撲鼻而來。緊接著是松濤,紫荊山的松濤,一波接著一波,燻得她要醉。那時候她一無所有,但被愛情包圍著。哦,愛情。木子棉長長地叫了一聲,眼淚撲簌簌就掉了下來,浩浩蕩蕩,怎麼也擋不住。木子棉看見兩個愛情中奔跑的孩子,是的,她向來認為,在愛情中奔跑的,都是孩子。等到這些孩子脫去稚氣,變得八面玲瓏時,愛情這條河,也就枯乾了。

一條曬在岸上的魚。

木子棉想起這句話。這話是跟誰說的?蘇振亞,還是楊默,抑或是汪世倫那呆子?算了,總之不會是周培揚,她跟周培揚,已經好久無話可說了。

木子棉抹掉淚,她必須自己為自己抹淚。試想一下,一個柔弱的女子,一個被愛情拋開的人,一個在慾望和世俗混攪著的紅塵裡苦渡小舟的女人,卻要自己給自己抹淚,這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

屋子裡落著厚厚一層灰,塵埃蒙罩了一切。雖是雨季,外面的空氣清爽宜人,家,卻依然讓塵埃蒙罩。木子棉懶得打掃,以前她那麼熱心於家務,家裡窗明几淨、一塵不染,小曼還笑她有潔癖,說再這麼下去,都不敢到她家來了。現在呢,寧願把自己淹沒在灰塵裡,也沒有心情讓那些塵埃稍稍挪動一下地方。

它們擋住了通向光明的路,我的心因此而蒙羞。木子棉驀地想起一句詩,好像是哪個行為詩人高聲朗誦過的。

除了灰塵,更令她難以承受的是寂寞。

什麼時候起,這個家就剩下她一個人呢?三年前,或是五年前,抑或更早,但絕不是分居之後。木子棉絕不會承認,這種寂靜冷清的日子是因為跟周培揚鬧分居,在她記憶裡,她的生活好像在婚後不久就變成這樣。

哦,母親。木子棉再次想到了那個生她養她的人。

木子棉拖著疲憊的步子,來到陽臺。陽臺寬敞而明亮,如果不是雨天,大把大把的陽光會毫不吝嗇就灑了進來,可惜木子棉不熱愛陽光。晴天的時候,她很少躺到陽臺上,她自己擁有一間書房,有時也兼做臥室,躲在裡面比躺陽臺上更安全。不過今天是雨天,陽光被雲雨攆走了,木子棉就有一種躺下來的衝動。

陽臺上那把破舊的竹椅,是母親送她的禮物,當然不是陪嫁。如果拿這個做陪嫁,木子棉是會有意見的,弄不好還會歇斯底里跟母親吵上一架。母親像是算準了她的心思,偏不在她出嫁的時候送這把椅子,一定要等到若干年後,等到自己人老珠黃女兒眼角也生出細密的皺紋時才說:「那椅子有兩把,你父親留下的,你拿一把去吧。」

木子棉就像搬回一個噩夢,將椅子搬了過來。她知道,搬回這把椅子,並不證明她心裡有父親。父親的記憶早就很淡了,以至於到現在,父親長什麼樣,臉上有沒有笑容,她都不記得,也懶得記起。但她必須做出一個姿態,讓周培揚敏感地意識到,她心裡是有父親的。

為什麼要這樣呢,為什麼是周培揚而不是母親?木子棉疼痛地閉了下眼。關於父親,關於母親,還有周培揚,怎麼都是她這生的痛?有那麼一段日子,她感覺自己抵抗不過去,眼看要被折磨死,後來她衝自己說,木木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他們就一起笑了。

她還算堅強,挺了過來。挺過來才發現,所有的疼痛都來自兩個字:愛情。

愛情真是一劑毒藥,你迷迷糊糊的時候,被別人灌下去,灌下去你就沒了逃路,只能在這條充滿疼痛的道路上舞蹈。木子棉這麼想著,將屁股擱在了竹椅上。已經破爛不堪的竹椅似乎支撐不住她的身體,發出吱吱呀呀一陣響。是的,她的身體有些發胖,相比結婚那會兒,多出將近二十斤。二十斤哪,這是件可怕的事。怎麼會胖呢,木子棉一直想不通。她可是非常節食的,平時運動也抓得緊,參加論壇前,也就是跟楊預設識以前,她還參加過一個瑜伽班,專門就為瘦身。但她就是在發胖,一年比一年臃腫。她曾經懷疑是遺傳,但想想莊小蝶,她又搖頭,老妖精身材可是一點沒變形喲。她見過莊小蝶洗澡,當然不是偷窺,她才沒那怪癖呢。那段時間莊小蝶瘋瘋癲癲,神志愈發變得不大清楚,她本來是不想管的,愛咋咋去,我才沒有那個媽呢。都是小曼,死活拉著她去醫院。「木木你就想開點兒吧,事情過去都那麼久了,怎麼還跟自己過不去,你是學中文的,學中文的更應該懂得,人要寬恕別人,更要寬恕自己。走吧走吧,就當去看我媽。」樂小曼那張嘴,要是討好起你來,真是沒辦法。木子棉只好跟著去了醫院。

醫生提醒她們,要時刻注意,儘量防止病人單獨活動。一聽這話,木子棉莫名地興奮,尤其聽漂亮的男醫生稱莊小蝶「病人」,她就有報了仇雪了恥的痛快。你是病人。她不止一次跟莊小蝶重複。從今往後,你儘量減少單獨活動,要乖,要聽話,病人就得有病人的樣子。說這些話時她分明聽到一種歡快的聲音從身體裡發出,猶如山間小溪,嘩嘩地奔騰。但是說過之後她又犯起愁來,她不可能把莊小蝶交給周培揚,絕不!突然又想,如果不交,是否意味著莊小蝶從此就要跟著她,成為她的負擔?

不!

木子棉當時就堅決否定。可她又不能把莊小蝶交給別人。有個朋友倒是樂意幫她忙,但提出的條件非常令她生氣,她要木子棉去找方鵬飛,把她丈夫調進市政府。呸,木子棉一聽就煩,她男人什麼東西啊,因為強姦幼女坐過牢,出來後自己開了一家公司,公司開得非常不景氣,幾乎養不活她們孃兒倆。她居然異想天開想讓丈夫進市政府,好像進市政府比進監獄還容易。瘋了,木子棉相信這些人是瘋了,這個世界也瘋了。聽聽她說什麼,這事很簡單啊,只要方鵬飛說句話,她丈夫就可以到市政府下屬的接待中心當採購,她丈夫熟悉採購業務,只要讓她丈夫幹了採購,她為她做什麼都行。

見鬼去吧,採購,哼。木子棉憤然拒絕。雖然她知道這類事不是沒可能,據她所知,已經有好幾位什麼也不是的人被方鵬飛弄進了政府部門,其中有個不到三十歲的女人以前不過是某酒店的前臺,現在居然成了政府政務大廳裡坐班的。但她是不會去跟方鵬飛講這些話的,更不會為了莊小蝶去做這種令她羞於啟齒的事。

算了,把這些鬧心的事交給周培揚去處理吧,反正「事」是他惹出來的,羞恥也是他贏來的,作為一個受害者,她真是不想再看見莊小蝶那張臉了。

木子棉真就把母親交給了周培揚。

樂小曼驚訝地說:「木木你怎麼能這樣,她是你母親啊,真能撒手不管?」

「撒手又怎樣,呵呵。」木子棉冷笑幾聲。

樂小曼無奈地看著她:「得,木木,我服你了,我就想不明白,這輩子我怎麼能拿你當朋友呢,還閨蜜。」

「你可以隨時走開。」木子棉非常冷靜地說。

「木木你瘋了呀,對我也能這樣?」樂小曼真是被木子棉的態度震住了。

之後木子棉聽說,周培揚給母親找了保姆,工價很高。木子棉心裡不服氣,酸溜溜地看著天空說:「她也配啊?」然後就把母親趕出了腦外。再後來,木子棉聽聞莊小蝶跟保姆不停地幹架,連著將三個保姆趕走,她就像逮住什麼把柄似的說:「我就說嘛,我就說嘛,她這種人,能跟誰在一起呢,還是一個人去過吧。」莊小蝶果真就一個人過了。周培揚不甘心,反覆給莊小蝶請保姆,工價一次比一次高,莊小蝶挑剔的手法也越來越高,就像跟周培揚玩心智遊戲。木子棉再也懶得去理這些事。

「鬧心。」她衝樂小曼說。

木子棉由身體發福想到莊小蝶,再由莊小蝶想到方鵬飛想到周培揚順帶想到謝婉秋,因為謝婉秋後來也跟她提過這事,意思是讓她把母親接過來,一家人和和氣氣團團圓圓,多好。被她連嘲諷帶搶白,噁心回去了。管得多!她對謝婉秋的不滿大約就來自於此。

亂七八糟想了一會兒,屁股狠狠地往穩當裡坐了坐。奇怪,她一用力,竹椅反而不叫喚了。

雨絲從碩大的玻璃窗裡透進來,猶如淋在她的身上。隔著玻璃看雨,雨竟然也有了一種近距離的陌生感,跟一小時前置身雨中完全不同。這是一份新奇的感覺,木子棉忽然覺得好玩,以前怎麼就沒注意到呢?近距離的陌生,她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覺得它們很有哲學意義。近距離的陌生算不算陌生,或者比陌生更可怕?這麼想著,她腦子裡閃出丈夫周培揚那張臉來。

她已經很久沒琢磨過這張臉了,儘管這張臉時不時地會在她眼前晃來晃去,但她的興趣真是遠不如以前。

我跟他是陌生的,近距離的陌生。

木子棉身體抖了一下,像是打出一個冷戰。她想起身,找一點溫暖,可是目光搜尋來搜尋去,屋子裡除了冰涼,還是冰涼。

夏天的冰涼。

她絕望地收回目光,可目光真是沒地方可去,只好又重新投向窗外。雨越下越大,陽臺的窗戶早已模糊,被雨塗抹著的玻璃上舞出很多張面孔,有的在獰笑,有的在哭泣,更多的則虎視眈眈。她奮力地找,哪一張是她自己呢?後來她清清楚楚找到兩個人,一個是周培揚,另一個,居然還是母親莊小蝶!

怎麼會是她呢?木子棉非常想不通。不久又釋然開來。這些年,母親用一團陰影牢牢地把她罩住,任憑她怎麼掙扎,就是擺脫不了。

也罷,反正她的心已被傷得血跡斑斑,多傷一次也無所謂。

木子棉閉上眼,開始沉思。沉思是她加入論壇後新修的一門功課,教授蘇振亞說,現代人最缺乏的是什麼,沉思!大千世界,我們看到太多忙忙碌碌的身影,這些人被金錢捆綁,被物慾追趕,已經很少有時間打理自己的心情,寧可讓心田雜草叢生,也不擠出一點時間去沉思。蘇振亞要求論壇裡的人每天必修一門功課——沉思。

蘇振亞說得對,沉思可以讓人看清自己,可以讓人遠離亂鬨鬨的煩惱,獨自找到並享受那份孤獨。

孤獨地活著,你就是帝王。木子棉再次想到一句詩,這句詩不是蘇振亞寫的,蘇振亞雖然文采不錯,也寫過書,但這樣經典的詩句,他怕是照樣讀不懂。

這詩是木子棉自己寫的。她認為很經典。

手機突然響了,聲音很尖銳,沉思著的木子棉嚇了一跳。抬起頭,目光循著聲音找去,奇怪,手機怎麼會在石像下面呢,她沒朝那面去過呀?木子棉怔怔地盯著石像,愣怔了幾秒鐘。石像是他們搬家時方鵬飛送的,一米多高,雕的是希臘神話中愛情之神厄洛斯。她至今搞不清方鵬飛送他們石像的真實用意,難道真是祝福他們?或者是方鵬飛說的那樣,他非常嫉妒他們的愛情?抑或如她想的,方鵬飛是在嘲諷周培揚,一個曾經在追求凡君時敗給他卻又死不甘心的男人。周培揚倒是很無所謂,送來了就放下,怎麼著也是人家市長一片心意。聽聽,他這叫什麼話,如果人家真是拿這尊石像嘲笑他呢?木子棉因此又小看了一些周培揚,權奴啊,他們這些人,一輩子都會被權力壓著,直不起腰來。

有段時間,木子棉突然對石像著起迷來,非常喜歡它。她覺得石像代表了某種意味,想想看,它由一個男人送給另一個男人,裡面匯聚著他們各種心思,有意思。木子棉越看越覺得石像有意思,婚姻有意思,人生更有意思。但是後來,她跟周培揚的冷戰開始,一波接著一波,家被一次次的冷空氣洗劫,天寒地凍,她對石像的熱情,也降到了冰點。到這次徹底分居時,她把石像帶到了這邊。她覺得自己必須有什麼東西陪著,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不如拿石像來充數。反正她自己也越來越像這尊石像,內心飽滿而外表冷漠,整個人都有一種堅硬的對抗。就當同是天涯淪落人吧,木子棉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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