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累。
持續一週的連軸運轉,身體早已超過負荷,周培揚感覺受不了。跟行政部說了一聲,叫上老範回了家。
開啟家門的一瞬,一股子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周培揚瞬間恍惚,這真是他的家嗎,偌大的屋子因為缺少人的活動,顯得空蕩虛無,怎麼看都不真實。塵埃落滿屋子,桌上、茶几、沙發,四處都是,厚厚的塵埃彷彿一本陳年舊賬,嚴嚴密密佔滿了屋子。陽臺上的花早已枯萎,乾死的、凋謝的葉子鋪了一地,讓空落落的屋子更添一層荒涼。魚缸不知什麼時候斷了電,沒有了平日打氧的聲音,靜,僅剩的幾條魚死在缸裡。它們曾是木子棉的最愛,心情好的時候,木子棉天天守在魚缸前,一口一個親親、寶寶,邊叫邊用手召喚它們。偶有哪隻不機靈,就像丟魂一樣,趴魚缸前反覆唸叨,寶貝兒,小親親,你怎麼不開心了,為什麼不跟其他的夥伴遊啊……可是現在,它們全翻了白肚皮。
周培揚的家足夠大,複式,二百八十多平,小區也是銅水很有名的高檔住宅區。以前他們不住在這裡,剛跟木子棉結婚的時候,他們擠在岳母家。後來下海經商,在銅水河邊有了第一個屬於他倆的家。房子雖然不大,佈置得卻很溫馨。周培揚喜歡臨水而居,木子棉也喜歡夜聽濤聲,兩人常常深夜偎依在陽臺上,看銅水河從他家陽臺前緩緩流過。河水飽滿豐腴,壯實地流過,夜氣撲打在河面上,發出氳氳氤氤的氣息,隱約還有動聽的聲音,極輕極細,但能撩動得了人。那氣息更符合他們的心境,看著看著,兩人會忘情地擁吻一起。人的氣息跟夜氣混成了一體,整個世界在他們的激吻中閉上眼睛,銅水河瞬間纏綿得不成樣子。
那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那個時期他們是恩愛的,愛密密麻麻,寫滿了白晝和黑夜。再後來,木子棉母親沒地方住,一次犯病,她把原來的房子放火燒掉了。木子棉母親莊小蝶有病,這病古怪得很,發作起來瘋瘋癲癲,發作完就跟沒事人似的,正常得可怕。木子棉堅決不同意母親繼續跟他們住一起,她認定母親是這輩子傷害過她的第一個女人,母女關係緊張得很。周培揚不敢堅持,才將麗晶花園這套裝修出來,將銅水河邊那套給了岳母。
原本指望著搬進這裡,他們的生活能重新開始,排除一切干擾,夫妻二人恩恩愛愛。可是不行,平靜一旦被打破,就再也難以復原。原有的和諧早已不復存在,一種叫作質疑的東西開始侵入他們的生活,蠶食他們的愛情,讓婚姻變成一張殘破的網……
站門口失神一會兒,周培揚拖著疲憊的雙腿進了家門。如果有力氣,他是想把屋子徹底清掃一番的。想想自從分居,他連一次地也沒拖,沒那心勁。人其實是個心勁動物,對什麼著迷,對什麼上癮,就瘋狂地去追去逐。年輕時候,周培揚追求理想,追求夢,到後來,變得務實,創業打拼,開始追求財富追求成功。不管生活起多少波瀾,都覺著有一股子心勁在支撐。而今周培揚卻覺得,這心勁越來越弱,他像一個透支了的皮球,正在一天天軟下去。
周培揚重嘆一聲,整個人倒在沙發上,昏昏沉沉中,居然睡了過去。
醒來後已是半夜,肚子拼命叫,胃裡比貓抓還難受。掙扎著起身,去了廚房。廚房也是好久沒進來人了,散發著一股腐氣,跟進了地窖一樣。開啟冰箱,想找幾片面包,一股刺鼻的黴氣噴出,刺得他掉了眼淚。一時間周培揚有點驚醒,這日子過的哪還像日子?感慨一會兒,動手整理起來。
這日子!周培揚苦笑一聲,想叫外賣,一看時間已晚,只好作罷。
餓著肚子入睡,就很難了,躺沙發上,眼前竟破天荒地全成了妻子木子棉的影子,撲啦啦的,跳將出來。周培揚直感覺奇怪,這樣的情景從未有過。想想這一生,什麼時候他主動想過妻子啊,感覺好像永遠是木子棉在糾纏他,也在折磨他。木子棉式的折磨。可這晚,他竟如此強烈地思念起妻子來。
飢餓!
周培揚認定,是因為飢餓,才讓他想起了妻子,想起妻子給他做的美食,想起發病時木子棉照顧孩子一樣照顧他,給他喂水餵飯。特別是創業那會兒,風裡雨裡,他根本顧不上照顧自己。有時陪客人吃飯,只顧著跟人家敬酒,一桌的飯菜,壓根就沒機會吃。回到家,必是飢腸轆轆。那個時候,妻子做什麼都香,他吃得那個饞,那個貪……
沒出息!
想著想著,周培揚猛地起身,他怎麼能這樣?不是發誓決不妥協嗎,不是一再揚言要好好「治理」一下她嗎,怎麼現在又?
不,我不能妥協,不能縱容她。周培揚一邊警告自己,一邊在屋子裡瞎轉。奇怪,這個時候的胃居然不難受了,感覺也有了力氣。周培揚呵呵一笑,我怎麼能服輸呢,我周培揚永遠不服輸!
第二天,周培揚一大早就起來了,草草洗把臉,就往公司去。
大洋集團坐落在銅水市區中心地帶,它的正對面是銅水市有名的公園——瘦湖公園。關於這座公園,歷史上有太多傳說,單是瘦湖的來歷,就有好多種。其實那座湖肥得很,終年綠水盈盈,蘆葦叢叢,各色水草還有花卉將湖裝扮得漂亮宜人。周培揚非常喜歡這裡,一有空閒,就將腳步送進公園。公司來了重要客人,周培揚興致好,會把客人帶進公園,邊觀景邊聊天。對了,他在公園悄悄買了幢別墅,目前是以會所名義開著。人活著,有時是要為自己活一把的。周培揚已經不年輕了,他對待生活的態度包括對生活的理解,早已跟年輕時不同。並不是他嘲笑年輕時的自己,不,他一直為年輕時的自己驕傲。那時的他率性、張揚,個性突出、激情飽滿、意氣風發、敢想敢為。歲月如一把刷子,已把他洗得跟過去完全不一樣。一棵風乾了的樹,一件褪色的襯衣,悲觀的時候他常常這麼嘲笑自己。尤其生活接連發生變故,父母相繼離去,兒子又出國,對他衝擊很大。以前他是很少為自己想的,精力幾乎全部用在事業上,現在,偶爾地也會停下腳步,回頭看一眼自己。
老了,才一眨眼,就老了。當這種悲傷爬過心頭時,周培揚就想,這輩子,他欠自己許多。
周培揚自信不是暴發戶,他知道社會上對他們這種人怎麼看,說臭名昭著一點不過分,但他還是堅持自己的活法。會所的事他沒跟任何人講,包括妻子木子棉還有好朋友陸一鳴。陸一鳴是經常到會所消費,或帶朋友去,或是客戶請他,但至今也不知道會所真正的主人是他周培揚。
人是要有一點秘密的,不能把什麼也暴曬在眾人眼皮下。隨著年齡增長,周培揚這方面的認識越來越深刻,也越是跟以前的自己相反。
以前他坦蕩、磊落,凡事很少為自己著想,對朋友大方,對別人寬容,對妻子恩愛有加,尤其剛結婚那陣,那份甜蜜幾乎醉人。現在,一切變了。不是說他變得自私,也不是說變得世故,而是心境徹底不一樣了。
心境。周培揚狠狠咀嚼了一下這個詞。
瘦湖公園目前是開放的,作為政府親民工程,免費向市民開放。但開放不等於誰都能進去,其實開放的也僅僅是瘦湖四周,供市民散散步、打打拳,頂多拿根魚竿裝模作樣釣釣魚。其他地方,都是不能進的,尤其裡面的別墅群,市民們只能站在湖邊的亭子上,翹首巴望一番。有市民說那是銅水的富人區,其實不然,只說對一半。據周培揚瞭解,裡面沒幾個富人,富人們是住不進這樣神秘的地方的。這片土地上,富人跟權力階層,還是有很大區別。周培揚所以能擁有那麼一幢,還能開成秘密會所,並不是他比別的富商有什麼特別之處,他只是機會好一點而已。
前年冬天,十一月份,有人突然找到他,問他有沒有興趣在瘦湖裡面置點業?
「有啊,我天天巴望著能在裡面置下一點業呢,哪怕一片瓦也行。」
周培揚當時純屬開玩笑。對於不可能的事,你只能拿玩笑來把它應付過去。這個世界上認真的人太多,可對不該認真的認真,就是你腦袋有了問題。這方面周培揚還有自知之明,不至於活得太蠢。沒想人家不是跟他開玩笑,還真有一幢別墅要出手。當然,不是這人的,具體是誰的,周培揚到現在也不清楚,也不能清楚。本來這事簡單,有人買,有人賣,幾下就能搞定。但周培揚跟對方談了大約半年,前後反覆幾次,才算把此事敲定。這中間周培揚耍了點心計,他料定對方要出手的,肯定是某個官員的受賄品。類似的事他經得多,送的太多,不敢留,必須轉手出去。官員自己又不敢出面,也不讓周培揚將款打進銀行,只能現金。一番僵持後,周培揚最終以低於市場好幾成的價格拿到了此房。
住進去後,周培揚就多了一個心思,想知道這套房原來真正的主人是誰?
這是一個很怪的心理,類似於拿到一件心愛的古玩,卻想入非非地要搞清楚古玩背後的故事。
但是到現在為止,他都未能如願。一度時期他懷疑這房是方鵬飛方市長的,還旁敲側擊過幾次,後來確信不是,周培揚懷疑,這房很可能是秘書長路萬里的。
因為瘦湖公園,大洋公司所處的位置,就成了真正意義上的黃金地段。
大洋能在如此中心地段建起這幢樓,跟方鵬飛和羅希希等有很大關係。當初建樓選址,周培揚一開始不主張在市區中心地帶,他要把總部建在銅水河邊上,臨河而建。方鵬飛不同意,不給他批地,非要他在中心地帶選。周培揚一開始還真以為方鵬飛是為大洋著想,操作到一半,才知道他又上當,原來這裡的地皮是現成的,跟那幢別墅一樣,周培揚不過是要做一次二傳手,把人家手裡的地皮接過來。
一切皆是交易。能在交易中獲利,並保證自身的安全,是周培揚這些年練就的一個能耐。
已經過了瘦湖公園,周培揚忽然記起有幾份重要檔案放在別墅,都是跟永安大橋有關的。又回過身往別墅去,穿過濃密的樹蔭,繞過瘦湖,拐進通往別墅的大道時,周培揚看見一個人影站他家門前。是一青春女子,正定神觀看他家別墅。此時天已大亮,陽光正從東邊山頂噴出來,大片大片的光澤噴在瘦湖。青磚綠瓦的別墅早晨裡別有一番景緻,畫景一般。周培揚也停住步子,仔細打量起女子來。從背影看,女子年輕得很,亭亭玉立,一雙腿筆直修長,長髮披肩,非常有靈氣。周培揚快走幾步,快到女子跟前時,咳嗽了一聲。聲音驚動了女子,驀然轉過身來,一張美豔的臉對住了周培揚。周培揚確信沒有見過,這張臉不屬於瘦湖,也不屬於別墅裡的任何一幢。
「你找誰?」周培揚問了一聲。
聽見周培揚問話,女子略有一點緊張,抿了下嘴,什麼也沒說,頭一低,從周培揚身邊擠了過去。
一縷幽香飄來,令人心旌搖盪。周培揚定定地看著女子背影,直到消失。
2
到了公司,助理王鹿生和公關部經理李銳已候在辦公室門口。這是習慣,大洋所以能有今天,與這些好習慣是分不開的。周培揚在公司一直強調一種文化,那就是事不過夜,當天能完成的事,絕不拖到第二天。他衝二位笑笑,兩位下屬也回敬了笑,周培揚發現,他們的笑裡含著疲倦。
三個人先後走進辦公室,周培揚問:「有結果了?」
王鹿生瞅瞅李銳,示意他先說。李銳在板桌前坐下,跟周培揚道:「兩件事,都查清了。最近跟羅希希還有成睿他們接觸密切的是正泰集團。永安大橋出事前,廖正泰陪成睿去了一次香港,一同去的還有路秘書長的夫人和小姨子,時間大約是一週。具體為什麼而去,還沒查清,不過廖正泰肯定在他們身上花了不少,正泰集團之前一直拿不到的兩個專案,目前有了訊息,很可能最近就能辦好手續。」
「哪兩個?」一聽是正泰,周培揚稍稍有點緊張。最近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一直在他眼裡夠不上格的正泰集團步子有點異常,已經對大洋形成威脅。
「一個是永安金色大道,正泰集團起先是排除在外的,最近風聲突轉,專案很可能要落入正泰手中。另一個是海州海天花園,那塊地終於被正泰拿到手了。」
「那塊地不是陸一鳴要拿嗎?」
「鐵四局是動過心,不知啥原因,上週鐵四局突然退了出去。」
「這個陸一鳴,搞什麼鬼!」
海州海天花園也曾是周培揚想吃的一塊肉,肥肉,就因陸一鳴的鐵四局插手,大洋才狠心放棄。他可以跟任何人爭,獨獨不能跟陸一鳴爭。再說鐵四局也不是真心拿這個專案,他們在地產專案上向來風聲大雨點小,周培揚猜想陸一鳴插手,一定是在幫其他人的忙。
生意場上,真真假假,雲裡霧裡,誰也搞不清他人到底有多少牌。按說陸一鳴的鐵四局是不會跟地方企業爭地產專案的,但這兩年,鐵四局插手的類似專案很多,都是得手後再轉讓出去。其實是拿鐵四局的金字招牌替他人攬生意。按陸一鳴的話說,這也是一種生意,他們轉手出去的是工程,得到的卻是方方面面的關係。
周培揚抓起電話,想問問陸一鳴怎麼回事,一想,沒打。既然陸一鳴不跟他說,一定有不說的理由。
他嘆一聲,思路又回到李銳的話上。
這兩個專案含金量都很高,又都是政府工程。尤其永安金色大道,是永安自主專案,沒納入全省路橋建設規劃,是永安市長向永清主政永安後提出的一項政績工程。但凡政績工程,就可以放手去幹,不存在賠錢也不存在拖欠工程款等問題,因為政府是老闆。這年頭,還有什麼錢比政府的錢更好賺?周培揚為此也做了不少工作,就差在市長向永清身上做功課了。現在看來,人家功課做得比他好。至於海州那塊地,要說他是最早看中的,訊息還是羅希希透給他的,那塊地其實是一爛尾工程,是海州前任市長任上留下的,當時以高價賣給了臺商,想將其開發成海州臺灣產業區。結果中間不知什麼原因,臺商跑路,工程一擱就是五年。那塊地又處在城市中心,非常惹眼。像一塊疤,長在美人臉上,誰看了也不舒服。海州方面怕再擱下去會引起後患,就想找候補隊員頂替上去。羅希希的意思是讓大洋參與進去,她跟海州方面周旋,先變更用地性質,由商業變為住宅,在那塊地上修樓,閉著眼睛也有大把大把的票子可賺。羅希希說這話的時候,那件可怕的事已經發生,周培揚跟木子棉已經分居。羅希希無所謂,周培揚卻再也不敢往渾水裡蹚。他想換個途徑,或者找另外的關係跟海州談,不料陸一鳴放話說,他要吃那塊肉,周培揚只好狠著心嚥下唾沫。
沒想到專案最終被正泰這樣一家二流企業拿到,周培揚真是不甘心。什麼事都會發生啊,你打個盹兒的工夫,世界就變成另一番樣子。
「接著往下說。」周培揚情緒有點壞。
「再就是永景嘉園魏市長那套房,初步查明,是中鐵四局陸指揮的。」
「什麼,他……」周培揚大吃一驚,緊著又道:「李銳,這事亂說不得,你知道是在說誰嗎?」
「知道。」李銳很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你還敢亂說一氣,證據可靠不,通過什麼渠道查的,這事,這事可不是虛構的啊——」周培揚明知李銳不會在他面前說假,沒有十足把握的事,李銳絕不敢信口開河,但還是不敢相信。陸一鳴,怎麼可能呢?他送房給魏潔,這不笑話嘛。
李銳緩緩神,道:「我沒虛構,請董事長放心,借我十二個膽,也不敢胡言半個字。這房確確鑿鑿是陸指揮的,而且是私房。」
李銳特別強調了一下私房,等於是把單位送禮的嫌疑排除了。
「這……」周培揚忽然覺得,自己把自己帶進了一個暗洞。這事太過離譜,他一向認為他跟陸一鳴之間沒什麼秘密,陸一鳴的事他都知道,他的家庭、事業、包括在鐵四局的地位以及未來前景,還有密密麻麻的社會關係,他都如卡片一樣捏在手裡。可是陸一鳴在永安藏了房,而且讓魏潔住,這樣一件事卻瞞住了他。本能地他就聯想起魏潔的婚姻,以及外界那些傳言。想著想著,周培揚把自己嚇住了。
他狠狠地搖了下頭。
這事必有隱情,而且裡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東西。周培揚暫時還不願意把事情往那個方向想,因為陸一鳴不只在他眼裡,就算在木子棉樂小曼心目中,也算得上是完美男人。
難道好男人真要絕跡?
周培揚沒敢在此事上糾纏,話題一轉:「行,知道了。」然後將目光轉向助理王鹿生:「你這邊呢?」
王鹿生接話道:「鐵通公司這邊情況比較複雜。」
「怎麼個複雜?」周培揚對此回答不滿意,多少年來,周培揚養成一個習慣,不管問什麼,都不喜歡對方囉嗦,開門見山,他要的是直接。幹企業,哪容你囉裡囉嗦,曲裡拐彎。
王鹿生顯然沒有李銳那麼從容,咳嗽一聲道:「我通過兩條渠道得知,鐵通公司老總鐵英熊眼下真不在永安,去了雲南,我查到他飛雲南的航班,時間正好是出事那晚七點。」
「雲南?」周培揚皺眉。姓鐵的會去雲南,雲南有他什麼呢?
「當然,也不排除他先去雲南然後再轉別的地方。」王鹿生進一步道。
「我要確切訊息,不要這麼多廢話。」
「這個……」王鹿生犯了難,他是查了幾個渠道,但目前誰也不能確定鐵英熊究竟在哪。一個人如果真心要藏起來,別人是很難一下找到的。默了一會兒,王鹿生又說:「我懷疑,鐵英熊的失蹤跟成睿有關。」
「跟他有關?」周培揚胃口又被吊了起來,或者說,王鹿生的說法跟他內心的猜測有幾分吻合,他也懷疑姓鐵的跟成睿這邊有聯絡。
王鹿生又道,昨晚他查到另一條線索,去年六月,鐵英熊的鐵通公司跟專門向施工單位定向供應建築材料的福能集團鬧翻過,鐵嫌福能的材料質次價高,想從別的渠道進購材料,這事哪能這麼簡單,福能絕對不答應。福能先是派業務代表跟鐵接觸,談了幾次沒談下來,鐵口氣很硬,一副拒福能於千里的樣子。迫不得已,福能老總成然也就是成睿的姐姐親自出馬,據說兩家吵得很厲害,鐵英熊張狂到壓根不給成然面子,還笑說她一個女人,也敢玩這行,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把成然惹火了,差點讓手下綁架了鐵。後來鐵懾於成家的威力,還是乖乖接受條件,繼續從福能這邊拿貨。不過心裡卻為成家記下一筆,伺機想找機會報復。
「等等。」王鹿生還在說,周培揚打斷他:「你是說,這事跟成然有關?」
「有。」王鹿生這次說得很堅決。
「好,啥也別說了,你倆先出去,等我電話。」
二位沒想到,周培揚會突然打斷他們的彙報,再往周培揚臉上看,就發現他表情異常,有種駭然的東西。兩人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
周培揚像是經歷了一場大劫。
合上門,臉上的駭開始放大,大到怕人的地步。成然,福能!這可不是好兆頭啊,永安大橋,難道真的另有內幕?周培揚頭上起了汗,心裡驟然發冷。姓鐵的這人他太是瞭解,此人一旦撕破臉,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如果他真拿大橋報復成然,那可太可怕了!
幹了這麼多工程,經歷的事故也算不少,還從未聽聞哪起事故是故意整的!
福能集團!周培揚的思路一下又集中在成家姐弟身上。
如果說海東建築業界有渾水,這渾水一大半是由成家這對姐弟攪的。而成家姐弟所以這麼張狂,根還在羅極光這裡。
福能集團是成睿旗下一家大型商貿集團,成睿除跟妻子羅希希握有永珍外,自己還擁有幾家公司,有些是明的,業內人士都知道。有些是隱秘的,表面上跟成睿無關,但聰明的人都知道,那公司其實就是成睿的。福能情況不同,這家以供應建築材料和提供大型機械裝置的公司,原來是海州市國有企業,十年前國有企業改制,成睿姐姐成然跟一姓田的老闆合資將其買了下來,改製為民營,兩年後姓田的退出,據傳是遭成然脅迫,迫不得已走人,公司成了成然一人的。說是成然一人的,其實成睿在裡面也起很大作用。這些年,海東省內建築企業,不管大小工程,用料基本都由福能供給。福能在海東,近乎處於壟斷地位。大洋每年跟福能發生的業務量,也在幾個億甚至十億。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成然背後還有別人。
關於這個女人,坊界傳聞多得不能再多,有些傳聞簡直令人出汗。此人不但神奇,而且控制慾極強,有時候接近變態的程度。當然,商業方面她絕對是奇才,周培揚跟她過過招,對她的評價是,難得的開拓型人才,有頭腦有手段,有魄力更有魅力,說女強人一點不為過。就連陸一鳴,談起商業經營尤其擴張來,對她也是讚不絕口。只是性格詭異,很難接觸。
鐵英熊跟她鬧翻,等於是找死。
周培揚後背都出汗了,對永安大橋的感覺越發不好。必須得采取果斷措施,必須!似乎瞬間,他明白過魏潔用意來,魏潔何以要將他帶到自己住處,又那麼急切地讓他表態,抓緊善後,看來,永安大橋後面,真是有不少聳人聽聞的黑幕啊。
他記起一句話,你永遠別把小事當小事,這個世界上,真的沒啥大事,所有的小事都是大事的開頭,或者,小事即大事。
這方面周培揚真是有很深的感悟。那些風雲一時的官場人物,商界英雄,有幾個是因大事翻船?全是小事。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在公司,周培揚也一向強調,只有把小事做好,才有可能去做大事。細節決定成敗,那些不注意細節不在小事上認真的人,註定會一事無成。而這樣的人,大洋從不重用。
想完成家姐弟,周培揚的思緒又回到鐵英熊這邊。這人,不可小瞧啊。如果論背景論歷史,鐵英熊比羅希希他們還厲害呢。鐵的父親早年在海東,目前在北京養老。當年在海東政壇,鐵父是非常了不起的鐵腕人物,幹過省長,後來又是省委書記。如今雖然遠離權力中心,但他培養的人一茬接一茬,密密麻麻,分佈在海東各個行業。如同紫荊山上的樹,根連著根葉連著葉,鋪排成一片。在海東,要說真正的大樹老樹鐵樹,就鐵父一棵。如同他大名一樣,鐵樹聲。樹是會發聲的,樹也會成精,何況他是一棵鐵樹!只可惜他生了一個不爭氣的兒子,說阿斗也不過分,不然,鐵家可就是兩代輝煌了。
鐵英熊最早也在政界,當過永安這邊的鄉鎮長,幹過三年永安財政局長,本來是要提拔他當永安副縣長,可此人心思永遠不在工作上,更無心走仕途。用他的話說,走仕途是把雙腳雙手都捆住,累,也太缺少情趣。生活怎麼能缺少情趣呢?仕途中的男人如同後宮裡的太監,全是閹了的,這是鐵英熊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別人不服氣,跟他理論,說人家怎麼左擁右抱,身邊藏了一個又一個美女?鐵英熊哈哈一笑,大談他的理論。閹掉的是精神,是心,是一個男人對自由的嚮往。他們敢大聲說話嗎?不敢。他們敢在酒桌上發瘋嗎?不敢。不錯,他們是有不少女人,可他們敢大明大擺帶出來嗎?不敢!他們是啞巴,是聾子,是一群閹了心靈的肉體動物。「啪!」一個耳光響在他臉上,鐵英熊忘了,他家老爺子是這群人的代表。老爺子怒不可遏,指著他鼻子罵:「忤逆之子,忤逆之子啊。」
鐵英熊的愛好有兩個,一是女人,只要他鐵英熊看上的女人,沒一個能逃開跟他上床這一宿命,當然,有些女人是樂意跟他上床的。永安曾經傳過一個笑話,說有家學校校車翻了,一車三十多個孩子住進醫院,急需輸血,結果孩子的爸爸全撲進醫院,伸出胳膊搶著為自家孩子輸血,奇怪的是沒一個血型跟父親相符。正好那天鐵英熊也在醫院,鐵掃了一眼,衝醫生說,抽我的吧。醫生說去化驗血,鐵沒好氣地說,化什麼化,我說能輸就能輸。誰也沒想到,醫院抽了鐵的血,十幾個孩子竟都能輸。鐵因此被譽為這些孩子的第二個爸爸。笑話雖是笑話,鐵在女人方面的嗜好還有霸道,不只是永安人知道,就連周培揚他們也是時有耳聞。第二個嗜好是賭博。鐵賭博成癮,早在父親當權時,那些圍著他父親轉的人,為討好鐵家,就想著法子滿足他。一來二去,鐵這方面的癮越來越大,以至於父親離開權力中心那段時間,他因沒地方去賭博或沒人提供賭資,跑到縣長那裡大發脾氣。縣長居然真就怕,馬上打電話叫來幾個工頭,陪他玩了幾天。那時的鐵已離開財政局,啥也不幹,整天遊蕩在街頭,宛若黑社會老大。那時的永安還是縣,等永安撤縣建市,鐵在父親的苦勸下,才成立建築公司。鐵父說,就算有人現在給我送錢,也得有地方收啊,總不能讓人家直接把錢抱家裡來?鐵好像開了些竅,鐵通公司應運而生。鐵通公司一開始很是接了些大工程的,他父親親自出馬給他攬活,攬了怕他不堅守崗位,鐵父親自上陣,幫他打理公司。阿斗總是阿斗,很難扶上馬的,這是鐵父的原話。鐵通開頭幾年的確賺了不少錢,但都讓鐵英熊拿去賭了。香港、澳門,哪裡過癮他往哪去,不管啥錢,只要一打到賬上,他就敢拿去賭。鐵父為此氣得住了兩次院,差點將命丟掉,後來放手不管了,任他作踐去。沒了父親做靠山,鐵英熊稍稍收斂了點,開始將心思放到了公司上。賭博是少了,對女人,卻總也少不下,而且……
這個世界上,不正常的人太多,他們往往能比正常人左右得了局勢。羅極光前些年的升遷,跟鐵父鐵樹聲無不關係,這也是鐵英熊現在還敢稱雄的緣由之一,他總是有理,總覺得羅極光這些人,應該回報他,應該格外對他關照。哪兒稍不舒服點,他就會以他的方式來報復。
亂想半天,周培揚猛地抓起電話,打給剛剛出去的王鹿生。
「鹿生嗎,剛才那事,不用再查了,馬上停下來!」
王鹿生顯然有點意外,周培揚出爾反爾,這樣的情況非常少見。又不放心地問過來一句:「董事長,我又找到新線索,不如……」
「照我說的做,立即停止,這事你要完全忘掉,對誰也不能提!」周培揚的音量高了不少,像是在發火。他不是衝王鹿生髮火,是衝自己。
好險啊,幸虧醒悟得早,不然,這次就把禍闖大了。
「把這事忘掉,跟誰也不能提!」他又衝自己狠狠重複一句。
周培揚倒在椅子上,腦子裡再次湧出很多事,很多人。外人都說他風光,可是隻有他知道,他們這種人,是活在夾層裡的夾心餅乾。上面和下面,官方和民間,他們都能伸進去腿,但也只能伸進一條。說風光,也真算得上,天天酒桌上跟領導吃,跟領導喝,跟領導舞。別人不知曉的,他們最先知曉,別人見不到的,他們最先見到。各種機密各種趣聞,要多少有多少。可真要說風光,全又是別人的,他們不過是見證者,幫助實施者。而且這種風光是有代價的。比如說秘密,他們原本不想知,可不知道這些,你就無法在河裡邁步。每一項工程背後,牽扯進無數秘密,無數關係,不把這些理清,你連門都進不了,更別提掙錢。可理清了,你就被綁架,就成了秘密中的一員,成了鏈條上一個環節。你乾的是工程,按說工程跟個人關係毫無關聯,但在這片土地上,聯絡大得很。你是誰的任上乾的,乾的是不是政績工程,你的工程給人家添了多少彩塗了多少色,這些,全是學問。一旦你跟這些工程扯上關係,自然就跟人扯上關係。人的關係恰恰又是最扯不清的。周培揚自己都說不清,自己到底是誰的人?在他看來,他就是他,大洋公司老總,一個一心要幹實業的人。但在外界,不管是同行還是官員們,給他貼了無數標籤。這些標籤到關鍵時候,就成了符,成了咒。要麼成為別人提攜你幫你的理由,要麼,就成為衝你下狠手的罪證。
周培揚覺得,此事應該跟陸一鳴碰碰。每每困惑的時候,周培揚就會想起陸一鳴。陸一鳴似乎成了他心靈導師。電話撥了一半,忽又停下,他想起了魏潔,想起了那套房,還有陸一鳴突然放手的工程。
算了,這電話還是不能打。思慮再三,周培揚還是決定自己解開這團亂麻。他抓起電話,直接打給行政部。
「馬上通知在家各位,開緊急會議。」
3
半小時後,公司會議室坐滿了人,周培揚臉色陰沉,情緒也顯得激動。會上他沒多講什麼,時間不容許他囉嗦,也沒必要囉嗦,抓過話筒,直接下達命令。
現在我宣佈兩件事,希望各位能站在公司利益的高度,即刻行動,不得延誤。第一,公司立刻抽調人員,至少二十名,由副總經理朱向南帶領,迅速趕赴永安,到永安後找副市長魏潔,聽從魏市長調配,配合永安方面做好事故處理及善後工作。大家務必堅持一個原則,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切忌造謠傳謠,一切行動聽指揮。第二,公司這邊馬上成立另一個工作小組,由季副總帶隊,對公司各個專案部、工程部以及各生產單位,包括地產業,展開一次更細緻的安全生產大檢查。動作要快,力度要大,措施更要積極得力,要搶在別人之前,把該做的工作全部補上去。
交代完這些,周培揚問:「明白我的意思不?」
與會者一個個納悶,一是這會開得很詭異,二來昨天周培揚還穩坐在那裡,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僅僅一夜,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讓他們甚是不解,大家全都發呆似的盯著周培揚看。副總季少強第一個醒過神來,他從周培揚變了色的臉上捕捉到另一種資訊,暗叫一聲自己遲鈍,跟著就表態:「我們馬上行動,一定按董事長要求的去做!」
旁邊坐著的朱向南也跟著醒過神,前一天會上主張不善後的正是他,現在他明白自己錯了。
「董事長的意思我懂了,我馬上抽人,請董事長放心,我們會不打折扣地完成任務。」
周培揚又交代幾句,確信兩位副總領會了他意思,這才宣佈散會。
重新回到辦公室沒兩分鐘,門被敲響,進來的是行政部經理,後面還跟著一位。周培揚抬頭一看,見後面那張面孔有幾分熟,年輕、漂亮,且帶著某種氣質。忽然記起,這不就是早上瘦湖公園見過的那張臉嗎?
「你們……」他問行政部經理。
「這位楊小姐要找董事長,說是來應聘的。」行政部經理道。
「應聘?大洋最近沒發過招聘資訊吧?」
「沒有,不過楊小姐說……」
行政部經理話說一半,讓身邊的女子打斷。
「還是我自己向周董介紹吧,我叫楊小煉,英國留學回來兩年,之前在英國一家投資公司做業務經理,今天是慕名而來,想在大洋謀一份差事。」
她口齒伶俐,落落大方,不像一般應聘者,絲毫緊張也沒,倒讓周培揚見識到了外資女白領的過人風采。
「可大洋沒有空缺的職位,如果有,我們會發布招聘資訊的。」周培揚說。
「是嗎?」楊小煉並沒因周培揚的拒絕受打擊,依舊淡定自如地站在那,臉上是超強自信。
周培揚覺得這女孩有意思,眼神示意一下行政部經理,行政部經理知趣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只剩下他們兩個,周培揚說:「楊小姐看來很自信,這是外資鍛鍊的吧?」
沒想楊小煉說:「我有自信嗎?我倒覺得,董事長身上才有一股超級的鎮定,不過也夾雜了拒人千里的冷傲。恕我直言,作為一家大集團的掌舵人,這種冷傲不好,會讓別人對你打負分。」
「哦,這話我倒是第一次聽,請坐下談,願聞其詳。」
「不敢,我還是站著吧,站著我更從容點。」楊小煉矜持一笑,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來。
周培揚目光一動,旋即又避開。
「那麼請問,楊小姐是從哪個渠道得知大洋要用人,大洋又有什麼崗位適合楊小姐?」
「哪個渠道暫且保密,不過請周董事長放心,我絕不是貿然而來,之前肯定是做過功課的。至於哪個渠道,就要看我跟大洋的緣分了,我在英國讀的是企業管理,研究生學的是金融,實習是在英國一家銀行,後來在投資公司,重點負責的是大客戶。當然這些都不說明什麼,依我對大洋的瞭解,大洋至少有兩個崗位適合我,一是融資,說句董事長不高興的,大洋的資金鍊很不樂觀,當然,這是建築行業普遍存在的問題,不過相對於大洋來說,資金方面的風險更大,不知我說的對不?」
周培揚沒表態,而是用鼓勵的目光示意楊小煉繼續講下去。
「另外一個呢,我個人認為是財務。」
「哦?」周培揚抬起了頭,目光比剛才更興奮。要說大洋的財務,是周培揚最為頭痛的。財務向來就是大洋的短板,這也怪他,開始創業時,總以為建築這一行,用不了什麼財務。等到公司規模擴大,專案越來越多時,財務管理混亂的毛病就突顯出來。雖然周培揚在這方面下過不少功夫,但大洋似乎在這點上先天不足,總也解決不好。孟子坤出事後,周培揚三番五次請謝婉秋來,就是想徹底改變財務管理狀況。但是謝婉秋在傳統國企幹久了,雖然是會計師,但在具體工作中要麼表現得刻板教條,甚至僵化,要麼老拿國企那一套強行往企業裡灌。周培揚要的不是這些,現在搞企業,哪能死板啊。他跟謝婉秋講過不止一次,要她靈活點,財務是企業的靈魂,財務不靈活,企業就得僵化死。謝婉秋一句也聽不進去,不時地還要教育他,少動那些歪腦筋,她謝婉秋在大洋一天,就不容許歪門邪道在大洋存在一天。
「不許,明白不?」謝婉秋一本正經跟他道。
見他面無表情,謝婉秋又說:「我是為你好,我在國企的時候,兩任老總都進去了,為什麼,就是因為做假賬黑賬。財務不但是企業經營活動的記錄,更是一杆秤,能稱出企業的良心。」
企業的良心。這是謝婉秋經常掛嘴邊的話。
但是周培揚要的不是良心,他不是沒要過,剛創業那會兒,他正經得要死,一點雷區都不敢闖,結果呢,差點餓死。後來周培揚明白過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堅守,你如果想做一個老實人,那你就甭想發財,更別想幹成什麼事。幹事的前提就是破,就是敢越雷區,在雷區裡行走,且不被雷炸死,才是這個時代需要的本領。試問,如今哪家企業不在財務上玩花樣做假文章。你不玩制度就會被制度玩死,你不越雷池就會被雷池淹死。
可謝婉秋不這麼想。在她眼裡,原則比一切高大,她是這個世界最講原則的人。
周培揚動過不止一次念頭,想把謝婉秋換下來,可是,每次只要一提,謝婉秋就……
他現在甚至後悔,當初就不該請她。
「講下去。」他衝楊小煉說。
楊小煉卻賣起了關子:「對不起周總,財務是一個企業最高的機密,我不能亂評論。我只是想表明,如果有機會,讓我為大洋服務,我會讓大洋走得比現在更快。」
「你是說……大洋現在是慢車?」周培揚問的本來不是這句,他是想就財務說下去,一聽楊小煉賣關子,便也順勢變了話題。
這女子非同尋常,他得留點神。
「不只是慢車,很有可能會開倒車。」楊小煉重重道。
周培揚像是讓人餵了一根魚刺,卡在那裡,半天張著嘴,卻吐不出話。末了,他用另一種方式回擊:「楊小姐的警告我收下,不過大洋真沒合適的崗位給你,對不起。」
楊小煉顯然沒想到周培揚會給她來這一手,一時有些傻,不過很快又淡定下來。
「沒關係,就當我是投石問路吧,但願哪天周總能記起我,楊小煉隨時為大洋效力,打擾了。」
說完,不等周培揚明白過來,一陣風似的消失了。
狠!楊小煉走了很久,周培揚才重重吐出這字。這一天,這個神秘來客給周培揚留下了極深極奇怪的印象,他在紙上寫下楊小煉三個字,腦子裡再次浮出早晨瘦湖公園看見的那個朦朧而透著神秘氣息的年輕女子。
她到底是誰,到大洋來做什麼?
發了一會兒呆,周培揚忽地記起一件事。我得去趟瘦湖。他衝自己說。抓起手包,離開辦公室。
出了總部大門,腳步往馬路對面走。穿過天橋時,他給陸一鳴打過去電話。這也是鬥爭的結果,不管陸一鳴跟魏潔什麼關係,也不管陸一鳴還有多少事瞞著他,但對陸一鳴,他仍是改變不了看法,還是想聽聽他的意見。
這個世界上,要說周培揚服誰,過去是孟子坤,孟子坤不幸遇難後,就成了陸一鳴。不是說陸一鳴比他高多少,而是陸一鳴看問題的角度,向來跟他不同。如果說他是理想的,陸一鳴就是現實的。如果說他是偏激的,陸一鳴就是中庸的。總之,他身上所有缺點,陸一鳴都用另一種性格彌補了。更重要的,作為中鐵四局一把手,陸一鳴掌握的資訊遠在他之上,尤其從高層那裡獲取的資訊,更是他不能比的。關鍵時候,陸一鳴給他透一條縫,哪怕三兩個字,就能讓他少走許多彎路。
電話通了,卻沒接,周培揚掛掉。這種情況證明對方不方便接聽,不能硬打。果然,還沒走過天橋,簡訊就來了,陸一鳴說他在開會,會後聯絡。
周培揚合上電話,放鬆似的舒了口氣。
天橋上人很多,賣小玩具的賣化妝品的還有賣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產品的有不少,擋住了去路,行人只好往兩邊擠。
進了公園,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有人衝他遠遠微笑。若在往常,周培揚會還他們以微笑,但今天不行,剛才在辦公室發呆,他突然想到另一個人物,所以急著回別墅,是周培揚有個習慣,不同事情要在不同場合去處理。有關此人的一切事還有記憶,周培揚從不帶進辦公室。或者說,他跟這人的關係,不是辦公室裡能呈現的。
此人叫佟國華,跟此人能扯上關係的一家公司,叫華隆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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