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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培揚連夜就往市裡趕。
下山途中,又接到兩個電話,一個是省政府副秘書長路萬里打來的。路萬里在電話裡仍然沿用他任何場合都不會改變的官腔,說:「周總啊,我剛到現場,現場的情況就不用我跟你彙報了,你自己過來看。我只是不明白,堂堂的大洋公司,怎麼連這樣一項工程都保證不了呢?失望啊。」如果換了別人,周培揚肯定會在電話裡尖叫,爆粗口的可能都有。什麼叫失望,什麼又叫堂堂的大洋公司?永安大橋到底怎麼回事,難道他路萬里不清楚不明白這裡面有多少名堂?這些官老爺比誰都清楚,這陣兒跟誰裝傻?但對方是路萬里,省政府重要人物,常務副省長羅極光的專職秘書長,對他周培揚來說,就是天字號人物,是上帝。周培揚只能唯唯諾諾地應聲,路說什麼他就「嗯」什麼,一點脾氣也不敢有。路萬里堂而皇之地教訓他一頓後,又道:「事故比想象的嚴重,希望周總有心理準備。」周培揚心說,你們有準備就行,要我準備什麼,垮掉十座橋,關我周培揚哪門子事!
心裡雖然氣著,周培揚卻不能不把大橋當回事,畢竟,永安大橋的承建方,是他大洋啊,這可是白紙黑字寫在合同裡的,而且當初媒體也大肆炒作過。
第二個電話有幾分神秘,是個女人打來的。周培揚一開始沒聽出是誰,對方要麼是在驚慌中,要麼就是刻意改變聲音。她沒提永安大橋,更沒提什麼事故。而是跟周培揚提起了某次酒宴,酒宴中的幾個人。周培揚一陣煩,都啥時候了,這人還有心情提這個。正要掛機,對方說:「我是奉羅姐旨意,跟周總拉拉家常,聯絡聯絡感情。周總千萬別煩,羅姐還說,改天有空,大家一起坐坐,好像有些日子沒跟周總拼酒了。」
對方的話既軟又綿,還帶著某種腥味兒色味兒,挺誘惑。周培揚腦子裡那根弦卻猛地繃緊,對方這陣兒打電話來,絕不是跟他聯絡感情。
對方只是打招呼!
都有心啊。他兀自感嘆一聲。打電話的女人是高穎,永珍公司董事長特別助理兼專案運營部總經理。高穎提到的羅姐,正是羅希希,副省長羅極光的千金,永珍公司董事長。永珍在海東投資暨建築業間的獨特地位,幾乎不用誰來強調。這些年,但凡在建築這塊找飯吃的,不論是大洋這樣的業界巨霸,還是才開始打拼的小公司,甚至那些外包工,只要提及永珍兩個字,沒哪個不變色。
周培揚閉上眼,關於永珍,關於副省長千金羅希希還有她丈夫成睿,以及大洋跟他們的前前後後,譁一下閃出來,如同海浪猛烈擊打著他,令他在車裡坐不安穩。周培揚輕易不想這些,不敢想也不願想。但今天,實在控制不住。他知道,發生在百里之外的永安大橋坍塌事故,跟永珍跟羅希希存在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但這些關係又非常隱秘,看不到摸不著,有時你甚至懷疑究竟存在不,但你要真忽略了它,那你就離完蛋不遠了,你在業界將寸步難行,甚至在海東,都待不下去。甭說幹事業,怕是出門,都會遭車撞死。
一想這個,周培揚的心就越重,遠比永安大橋出事更令他揪心。這些年幹工程幹專案,周培揚不怕融資不怕招攬工程也不怕各種監督,就怕跟永珍發生聯絡,可又不能不發生聯絡。你不找他,他找你啊,無孔不入。
車子繼續前行,周培揚腦子裡卻驀地閃出跟副省長千金羅希希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時隔多年,沒想到一切還是那麼清晰那麼逼真。
……
那時周培揚還是單身,參加工作不久,正處在激情飛揚的年代。周培揚在市政府計劃委員會也就是現在的發改委當科員,羅極光當時是銅水市發改委主任,周培揚的頂頭上司。科員有一項重要工作,就是幫領導打理好家務,但凡領導顧不上的,都由科員和秘書來完成。那年頭像羅極光這級別的還沒有配備專職秘書,因此單位裡那些年輕幹部,就成了機動秘書。有次羅極光因為工作忙,顧不上回家吃飯,而他夫人(那時還叫愛人或老婆)蘇寧因為鑰匙沒拿,進不去家門,羅極光便讓周培揚去送鑰匙。那是周培揚第一次見領導夫人,送去鑰匙後,蘇寧甚是客氣,非要留他吃飯。周培揚是單身,哪兒吃都無所謂,只要把肚子填飽就行。能在領導家蹭飯,而且是領導夫人親自下廚,那更是不簡單了。周培揚有點受寵若驚,哪敢輕率地答應?一口一個不了,真有事,鼓上勁地推辭。蘇寧呵呵一笑,這孩子,跟阿姨客氣什麼。就這麼一句話,周培揚周身的不適感奇奇怪怪就消失了。趕忙報以微笑,周培揚的笑是真實露出來的,有幾分青春男兒的亮色,陽光、朝氣,還冒著一層傻氣。蘇寧似乎只一眼,就喜歡上他了。領導夫人都有一個怪癖,容易喜歡男人手下的年輕人,尤其家中有女兒的,夫人們往往會情不自禁就把這些年輕人當作未來女婿,帶著既挑剔又暗喜的目光去審視。這小夥子不錯呢,有朝氣,長得也很陽剛,個頭高高的,身材又這麼棒,要是……蘇寧不由地走起神來。她家女兒跟周培揚差不多年齡,已經參加工作,至今還待字閨中。女兒的終身大事,哪個當媽的不急?那天蘇寧不知哪根神經出了問題,反正是對周培揚對了眼了,越看越喜歡,越是捨不得讓他走。
「你這孩子,大老遠地跑來送鑰匙,讓你在家吃一頓飯怎麼了,難道我家老羅平日對你不好?」
一聽這話,周培揚不敢再說走字,乖乖站在那裡,嘴裡應承著:「好,好。」一雙腳扭捏地站在門口,還是不好意思坐蘇寧家沙發上。就在那當兒,樓梯上響來一聲:「媽,家裡來客人了呀?」
說話的正是羅希希。周培揚記得很清楚,羅希希那天穿一件純白t恤,很新潮也很有青春感,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緊繃繃裹在瘦長的腿上,將青春女性的彈性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屋子裡的周培揚心怦怦直跳,雖然參加工作已有一年多,也算有些經歷,可看見年輕女性,還是免不了緊張。況且那時羅希希那麼的青春靚麗,活力四射,陽光勁十足,剪著齊耳短髮,一張臉十分素潔,任何修飾都沒有,真正的素面朝天。在年輕的周培揚眼裡,這才是最美的。初看到她,周培揚很是有幾分緊張,頭上唰就有了汗。都說羅極光是個極有豔福的男人,老婆國色天香,妖冶迷人,女兒更是天生麗質,清純可人。周培揚眼下是兩位全見了,年輕的他心裡發出一片嘖嘖聲,感覺外界的評價一點不過,這對母女,跟他見識過的母女不一般啊,特別。
周培揚一邊發著感嘆,一邊傻眼看著已經走到他面前的羅希希。
「你是?」羅希希被他的神情怔住。
「他是你爸單位的,給媽送鑰匙。」蘇寧笑著走出來,跟女兒做介紹。
「我叫周培揚,計委計劃科的。」周培揚極力鎮定著自己,儘量不在她們母女面前露出過分的慌亂,免得人家笑話。蘇寧見狀,竊竊一笑,跟女兒說:「快幫媽招待客人,媽去做飯。」說完還意猶未盡又看了周培揚幾眼,心裡甜絲絲地進了廚房。
「你就是周培揚?」羅希希並沒急著請他坐,長長的睫毛一閃一閃,俏皮的眼睛裡閃著探究的光。
「是啊,你是希希吧,主任老是提你呢。」
「少來這套,我爸才不是這樣呢,他腦子裡從來沒有我們。」羅希希說著,換了拖鞋,見周培揚還傻站在門口,翻了下眼睛:「對了,你們除了奉承他,還有沒有別的?」
周培揚臉一下紅起來,主任羅極光的確沒在單位提過他女兒,即或提,他周培揚也聽不到。那個時候周培揚還沒資格能從容地接觸到羅極光,他到市計委兩年了,跟羅極光近距離的接觸只有極有限的幾次。去年單位來市裡領導,羅極光彙報工作,正好負責行政的秘書不在,周培揚被叫去給領導們沏茶倒水,那算是一次。可那次他服務了兩個小時,羅極光都沒朝他臉上看一眼。整個過程中羅極光只衝他說過一句話,是在給他續水的時候,羅極光用手擋了擋杯子,道,我暫且不要了,給領導們加滿。再後來還有一次,計劃科長不在,周培揚負責撰寫的一份調查報告急著上會,副主任讓他直接呈給羅極光審查。周培揚大著膽子進去了,當時羅極光正在打電話,周培揚想放下就走,又覺不妥,只好拿著材料候在板桌邊上。羅極光一開始並沒對他說什麼,只顧熱情高漲地跟電話那頭聊天,聊著聊著,突然看了他一眼,一下來了氣:「你站在這裡做什麼,出去!」周培揚被他一喝,下意識地就往外走,快要走到門邊時,羅極光又說:「等等,你手裡拿的什麼?」周培揚這才記起材料還沒送,道:「主任讓我來呈材料,就是上次會上佈置給我們科的那份調研報告。」
「你怎麼不早說!」羅極光很不滿,這時候電話已經打完,臉上的表情又恢復到平常的嚴肅狀,剛才跟電話里人說笑時的那種輕鬆詼諧還有開心已經不見。周培揚雙手捧著材料,恭敬地遞過去。羅極光拿過材料,掃了一眼,不再說什麼。周培揚那時還不知道官場那些規則,對官場「禮數」「套數」一竅不通,所以在羅極光面前就表現得有些木然。可能這木然激怒了羅極光,羅極光見他仍站著不走,惡狠狠地說:「還有什麼事嗎?沒事你可以請了。」
領導用「請」這個字讓你出去,可見你在他心裡有多可惡。這也是周培揚後來執意離開政府部門,下海經商的一個原因。他不適合這裡,這裡所有的規則潛規則他都是陌生的,不只陌生,還反感。他有著與生俱來的一種反叛,這反叛構成了他性格的主要方面,也成就了他此生的艱辛與苦難。當然,那天周培揚沒想這麼多,沒時間想。羅希希問完那句,大約是覺得唐突了,忽然變得熱情起來,邀他入座,給他又是沏茶又是削水果,還跟他聊了許多自己單位的事。那時羅希希還沒自己幹,是市建築設計院一名設計人員,對了,她大學讀的就是土木工程。周培揚抱著禮貌的態度,聽羅希希天上地下地講自己,中間他想告辭,畢竟送把鑰匙就蹭人家飯,不太合適。見羅希希談興好濃,又不忍開口。這麼著就把時間熬到了吃飯,蘇寧已在一邊叫上了:「快過來,嘗一下我烹的鱸魚。」
一股香味襲來,周培揚還真就覺得肚子餓了。
那頓飯吃得很有意思。那是周培揚跟羅極光一家的第一次正式接觸,因一把鑰匙而起,沒想到此後,他跟這家人,就有了千絲萬縷的關係,甚至險些成為這家的一員,成為羅大千金的「那一位」。時間真快,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可想起當初,想起那頓飯,以及吃飯時那份融洽,周培揚心裡還是湧起一些甜甜的東西。
美好的記憶,誰都會珍惜。可太多的美好,經時光一漂洗,就都變味。周培揚感嘆一聲。不知是歲月改變了人,還是人改變了歲月?
車子是四十分鐘後抵達永安的,老範知道事急,開得超猛。一路上週培揚的電話快讓人打爆了,一個接著一個,有向他通報事故的,有描繪現場慘狀的,還有幾個帶著擔心的口吻,生怕此次他會遭劫難。周培揚一一接聽,跟關心他的人說著不要緊、謝謝之類的話,內心卻如火燒一般。的確,紫荊山半夜接到電話,他並沒想太多,這是一種職業習慣,涉足該行業這麼多年,周培揚經歷的類似事情已經太多太多,一開始他是怕的,怕到極致。中間差點因此而不幹,退出江湖。事故出不起啊,一場事故,幾年的心血就白熬了。可是他停不下來,停不下來的原因有很多,他的堅持只是其中一方面,更多的,怕是來自不便說出的秘密。是的,這行是有秘密的,現在哪行沒秘密呢?只要有錢賺的地方,就堆滿了秘密。骯髒、無恥、血腥,甚至比之更甚更聳人聽聞的都有。久了,周培揚就習慣起來,以後再出事,他就變得鎮定,不那麼驚不那麼慌。到現在,他甚至不把這類事故當事故了。對他而言,真正可怕的事故,不是因為工程質量,也不是類似這樣的坍塌,就算死了人,又能怎樣?按他們的話說,不就幾條人命嗎,扔幾個錢出去,啥也擺平了。真正可怕的,是跟他們的關係。這方面千萬出不得事,一齣就是大事,無法擺平的事。關係是一切的基礎,關係更是一切的保障,任何時候,這個保障不能丟不能破。這是周培揚幹到現在,深刻體會出來的。當然,他們也常常這樣教導他、提醒他,生怕他一不小心或是一犯渾給忘了。
周培揚愛犯渾,這是事實。曾經一犯起來就六親不認,對誰也不給面子。過去那些年,路萬里不止一次訓導他,周總真是好個性啊,烈馬一匹。周培揚訕訕一笑,他烈嗎?也許過去是,現在,周培揚烈不起來了。時光打磨掉他太多,也給了他太多。人過四十,方才明白,這個世界上最不該犯的就是渾,最不該耍的就是個性。一個人要想成就一番事業,你得管住很多東西,你的嘴,你的臉,你的表情,還有你的個性。個性是人身上最最鋒利的一把劍,這支劍多的時候傷的是自己。
周培揚亂想一會兒,又將思緒集中到他們身上。
他們到底是誰,周培揚說不清。但絕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群人,而是一股龐大的力量,一張隱形的網。周培揚深知,這是一張危險的網,只要掉進去,你就永遠脫不出來。
永遠脫不出來啊——
記得有次跟陸一鳴說起這事,陸一鳴不無傷感地說道:「大家都不想進去,但大家都得進去,怎麼說呢,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宿命吧。」
宿命!周培揚已經明顯感覺到,永安大橋事故,已經傷及到這種關係,動了根,這很不好,會引出一大串的連鎖反應來。他的內心一次次發起顫來。
到了現場,天仍然墨黑一片,目光伸向遠處,很快被擋回來。永安大橋位於永安市十公里處的安水河上,永安是銅水下轄的一個縣級市,經濟發達,人口早已超過百萬。加上這些年不斷湧進的流動人口,怕是快要達到兩百萬了。永安是銅水經濟最為活躍、發展也最快的一個縣,在全省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它還有一個特色,那就是出的人物多。羅極光還有路萬里包括省裡另一位重要官員佟國華,都曾在這個縣當過縣委書記,因此海東人說,永安是個人傑地靈、風水極旺的地方。有人做過統計,目前海東省廳級以上幹部,數永安籍或在永安工作過的最多。永安這地方你絕不能小瞧,很多事發生在別處,壓根不是個事,發生在永安,可能就有特殊意義了。
銅烏高速永安大橋是離市區最近的一座橋樑,當初周培揚死活想不通,對方為什麼要看上這座橋,為什麼非要從他手裡將這座橋拿走?周培揚承建的是銅烏高速b3三標段,整個標段總長十七點四五公里,其中有兩座橋,一條四公里長的隧道。一開始對方朝他伸手時,周培揚是想把另一座橋轉包出去,相比永安大橋,那一座無論地質構造還是施工條件,都要優於永安大橋。至於造價,那是另一說。這行幹久了,你就知道,造價永遠是一門藝術,因為造價權掌握在某些人手裡,他們想讓哪一座橋高出,哪座就高了。他們不想讓高的,你就只能規規矩矩按規範來。周培揚當初也是擔心施工條件,錢可以不掙,但事故不能不防。可對方執意不肯,點名要永安。周培揚做了不少工作,甚至低下頭來,把不該講的都講給了對方,但對方態度堅決,非但不聽勸,反而警告周培揚別太固執。
「對你周總來說,給哪座不是給啊,就別替我們費心了,我們要哪座,自然心裡有數。」
話說到這份兒上,周培揚還能說什麼呢,只好割肉,跟對方簽了轉包合同。
每次轉包合同簽出去,對周培揚來說,等於把心的一部分交給了對方,什麼時候工程不交工,不通過驗收,這一塊就回不到他身上。那種感覺,真是苦焦,煎熬還有各種擔憂,是能折磨死人的。一開始木子棉不理解他,見他徹夜徹夜地睡不著,坐沙發上抽菸,木子棉就往壞處想,以為是對她厭煩了,哭過,也鬧過,還用不該有的語言質問他中傷他,個別時候還要歇斯底里。女人嘛,遇到問題首先想到的就是感情,就是忠貞,這點上女人真是跟男人有天大的區別,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她們就能奇妙地聯想到一起,還能延伸出諸多附帶品來。比如情感走私了呀,喜新厭舊了啊,或者感情先身體出了軌等等。周培揚一笑了之,也不跟妻子解釋,當然那笑多是苦笑,無奈的笑。太多的事是不能解釋的,提都不能提。男人在外奔波,風口浪尖上打拼,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事,這些事壓根跟婚姻無關,跟愛情也無關。你若將它們瞎摻進你的生活,你生活的節奏就全亂了。
人是要學著將生活與工作區分開的,區分得越嚴格越好。不把工作中的壞情緒帶進家,也不把家裡那些婆婆媽媽的事帶進工作中,山是山水是水,界線要明確,這樣應對起一切,你才能得心應手。可是妻子們卻不這麼想,她們總認為男人只該有一個狀態,永遠都屬於家庭屬於她個人,男人也只能有一個狀態,那就是熱情似火地去愛她去關心她。
難啊,誰也不是鋼,誰的心情也不能保證天天陽光四射,萬里無雲。尤其周培揚,自從下海,自從創辦大洋,就沒一天輕鬆過。最嚴重的時候,為了睡眠,吞下二十多片藥,結果還是大睜著雙眼。跟木子棉第一次分居前那段日子,算是他最煎熬的日子,那年大洋有六項工程分包出去,一個施工季,四項工程出了問題,兩個外包工頭跑了,爛攤子全留給他,讓他擦屁股,僅是賠款就達五千多萬。為擺平那些事,周培揚處心積慮,到處求情下話,一度時間,他連性功能都沒了……
頭上白髮,還有臉上皺紋,有一半是為此生的。體內目前查出的十二種病,至少七八種,因此而起。可涉足到這條河裡,縱是再大的老闆,縱是再有背景,再有實力,包括他朋友——中鐵四局陸一鳴陸總指揮,這種煎熬也不能不受。
不能不受啊。
周培揚曾經發誓,外包這種爛事,再也不幹。再有背景的關係找來,也要搖頭說不。但現實總是讓他屈服。這個行業,總有這樣那樣的潛規則暗規則,那些沒資質或資質不夠參與不了競標的施工單位,就像寄生蟲一樣盯著他們,只要有工程發標,馬上蝗蟲一樣撲來,打著各種旗號,舉著各種招牌,更有甚者,工程還未到你手裡,哪些活你幹,哪些讓出來,人家就明確規定了。美其名曰合理搭配。
永安大橋就是這種形式。只不過對方聰明,不是直接讓現在施工的鐵通公司來找他,而是讓正泰先跟他談。
一想到正泰,周培揚的心又暗了許多。
2
車子很快駛進工地,周培揚下車,也不管老範在後面叮囑什麼,腳步急切地朝現場走去。
周培揚沒想到,這個不尋常的晚上,他居然被擋在「現場」之外,擋在事故之外。他就納悶了,急著打電話叫他趕往現場,他來了,那些粗暴的人們卻又將他拒開。
現場黑壓壓的圍滿了人。有警察,有官員,更多的則是聞訊趕來圍觀的群眾。周培揚真是服了,這個時間還有人跑來圍觀,可見國人愛看熱鬧的瘋勁。周培揚一邊張望一邊往裡走,沒走幾步,走不動了。厚厚的人牆擋住了腳步。他踮起腳,抻直脖子,使勁往裡瞅。可除了黑壓壓的人頭,什麼也看不著。亂七八糟的聲音湧進他耳朵,有說傷了多少人的,有說看見了死人,還有人聲音特別高,好像出事時他在現場,親眼看見似的:「天呀,一下死了三十多個,聽說還有個是大老闆,活該!」人們被他這一吆喝,立馬發出更為嘈雜的吵鬧聲。
人們對死人是同情的,可一聽說死個富豪或官,立馬就興奮。
周培揚不想聽這些,外圍永遠是外圍,天底下最不知道訊息的,就是這些圍觀著看熱鬧的,可每次事件中,他們傳播的訊息最多。
退出來,找個相對僻靜的地方,想給副市長方鵬飛撥個電話,路上他已得知,方鵬飛先他趕了過來。他還沒撥,電話先響了,號碼是陌生的,周培揚接起,聽見裡面喂喂,女人的聲音,似乎有點耳熟,但是聽不清對方說什麼。干擾太大,周培揚只好掛掉,按號碼重新撥過去,對方又不接。周培揚也不多想,就想給方鵬飛打,號撥一半,突然來了兩個警察,架起他就走。
「你們幹什麼?」周培揚覺得莫名其妙。
兩位警察什麼也不說,使足了力氣架上他往現場相反的方向去。這時候他發現,瞬間工夫,工地上就多了不少警察,個個穿防暴衣,戴頭盔,挺嚇人。應該是清場!意識到這點,周培揚衝二位叫:「放開我,我是大洋集團老總,我叫周培揚。」
他的聲音很快被四遭裡亂鬨鬨的音浪聲淹沒。警察果然是在清場,圍觀群眾開始不滿,誰也不想離開這個熱鬧的地方。警察跟圍觀者很快發生衝突,有群眾一邊跑,一邊往警察堆裡扔石頭。有警察被砸中,更大的衝突爆發了。
周培揚這個晚上算是經歷了一次「劫難」,天亮時分,他還被「關」在事故之外。兩部手機全不見了,混亂中怎麼丟的,他自己都不清楚,衣服破了幾道口子,臉上、身上,四處是土。額頭上劃開幾道口子,是跟兩個警察撕扯中弄傷的。這時候的周培揚再也不像大洋集團的老總,他跟五十多名群眾關在一間沒有燈光的廢棄工棚裡,樣子看上去比民工還可憐。
直到第二天下午一點四十,周培揚才被帶進一間會議室。這間會議室以前周培揚來過,就是那個叫鐵三的光頭男人的會議室。鐵三有個了不得的名字:鐵英熊。初聽這名,你真能把他當人物。第一次別人跟周培揚提起這人時,周培揚就錯誤地將他幻想成一個跟陸一鳴一樣又有學識又有才幹的社會精英。哪知見了面,差點笑出聲來。天呀,天下還有這樣醜的男人。不,不叫醜,準確說是奇形怪狀。鐵英熊留個光頭,腆個大肚子,脖子裡的肉堆得沒地方放,只好把它放肩膀上,這樣一來,兩個肥寬的肩膀如同壓塌一半,斜斜地倒下去,進而殃及到肥得過度的肚子,然後是胯。鐵英熊走一步就得提一下褲子,走兩步就得提三下,不然,褲子就會掉下來。周培揚跟著鐵英熊看了看他所謂的專案部,前後左右轉了一圈,大約也就三十來分鐘,鐵英熊就提了六十七次褲腰。
六十七次,想想!
關鍵不在這裡,說他奇形怪狀,是鐵英熊臉很白,白得發膩,老覺著上面有層油在流,脖子卻黑得出奇,感覺不是真人,是ps出來的。眼睛一隻小一隻大,小的那隻看人時老是賊鼠鼠地露著邪光,大的那隻更可怕,大而散淡、無光無神,眼珠子又轉得慢。小眼珠轉幾圈,大眼珠才轉一圈。
鐵英熊的公司有個很響的名號:鐵通路橋工程公司。按鐵英熊的說法,取這樣的名,意在向外界表明,不管多難的工程,多危險的路,都能讓它通!路路通!周培揚打心裡發笑,這樣的公司也敢叫公司,還路路通?說穿了,鐵三這邊頂多算個外包工,專案部都談不上。初次談合作的時候,鐵三神侃海吹,說自己擁有多少資產,幹過多少大工程,獲過多少獎,旗下二十多個專案部。周培揚只淡淡地跟了一句:「大,真大。」然後就不再吭聲。其實據周培揚掌握,鐵英熊手下,頂多二百來號人,多是游擊隊伍,有活就聚一起,沒活就各奔各的命各掙各的錢。資產更是談不到,怕是百萬都上不了。這樣規模的零星隊伍,業界非常多。這是中國建築業「特色」之一。它們遊串在行業的下游,像覓食的候鳥,看見別人手裡有工程做不了或不想做,討飯似的討一點,賣點苦力,幹些危險的活,掙一份辛苦錢。每年建築行業出事故,一大半是他們。他們是拿命在玩,給這行業的大佬還有投機者們當補充。
眼下出事的永安大橋,真正的建設方,正是鐵英熊的鐵通公司。
帶周培揚進去的不是警察,這個時間,場面已經控制住,圍觀者全被清了場。不得不佩服有關方面控制事態的能力,不論多大的事故,哪怕災難性的,一有領導到場,有關部門會在第一時間將現場「清理」乾淨,將事態嚴格控制在可控範圍。
昨晚周培揚才知道,大橋並不是晚上塌的,事發時間是下午四點多,因為大橋離永安市太近,安水河兩畔又住滿了居民,離大橋一公里處,建有兩座學院,一座是永安職業技術學院,另一座是海東師大永安分校,兩所學校的學生加起來有一萬多名。所以事發第一時間,就有不少市民還有學生湧到了現場。僅僅半夜工夫,工地上已經變得空蕩蕩的,一道綠色的圍子將整個大橋還有施工工地全圍了起來。圍子外面,仍有不少特警在巡邏。周培揚想找昨晚強行帶他走的兩個警察,想問清楚強行帶離他的理由。誰知看半天,警察們穿的一模一樣,手裡抱的傢伙也一模一樣,根本辨認不出誰是誰,只好作罷。圍子中間留了條縫,算是進出口,兩名警察把守。周培揚跟永安市委一位姓王的秘書長一前一後鑽進那道縫,踩著一大片瓦礫,高一腳低一腳往樓上去。這時候他的眼裡撲進真相,大橋的確塌了,比想象的要嚴重得多,也奇怪得多。原來他想,大橋即或發生質量事故,頂多也就塌掉一個橋墩,墜下去一截兒。哪知呈現在他眼前的,是整個橋體塌落,工程現場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王秘書長見他停下腳步,催促道:「周總快點,領導們在裡面等候多時了。」周培揚只好收回目光,心情沉重地往前走。
會議室在專案部搭建的二層小樓上。周培揚進去時,裡面已坐滿了人。能容納一百五十人的會議室,座無虛席。王秘書長帶著他,繞過幾排椅子,將他安排在第三排中間位置上。
主席臺正中坐著五位領導,最中間也是今天級別最高的首長正是省政府副秘書長路萬里。路萬里左邊,是常務副市長方鵬飛,另一邊是永安市委書記。方鵬飛跟路萬里目光稍稍一對,迅速離開。路萬里面無表情,對他的到來很是漠然,跟沒看見似的。方鵬飛同樣。周培揚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如果在平日,這些人見了他,可都是十分親熱的。可見事故還是很嚴重的。
坐定,周培揚目光再次投向主席臺,這次他瞅見一張更年輕的臉,瞅著瞅著,忽然就明白,昨晚那個電話是她打的。糟糕,怎麼把她忘了。周培揚內心一陣懊惱,目光近乎定格在那張臉上。後來見對方目光也在審視他,慌忙躲開。
臺上年輕的女領導是永安主管專案建設的副市長魏潔,省裡來掛職的,之前是省發改委產業處處長。魏潔很年輕,官方資料顯示,她是一位八零後,剛三十出頭。此人作風乾練,處事果斷,很有股強人範兒。周培揚領教過幾次,魏潔給他的印象不錯。不過外界對魏潔的傳聞也多,老公是某大型國企老總,省委、省政府領導的座上客。加上她公公曾是省裡要員,現在雖然退了下去,影響力仍然巨大。更有傳言說,魏潔跟副省長羅極光關係非常不一般,到下面掛職鍛鍊,是羅極光的安排。她公公對羅極光曾經有恩,羅極光這樣做,也有報恩的意思在裡面。
沒人理睬周培揚。王秘書長帶他進去後,就消失了,周培揚衝左右看看,全是不認識的面孔。周培揚正好借這個空,天馬行空亂想一番。跟官場這些人打交道,不搞清他們背景不行。背景是什麼,背景就是一個人的根,人有根,企業也有根。沒根活不了。汪世倫無數次罵他勢利眼,不勢利行嗎?不勢利你連一項工程都拿不到。這麼些年,周培揚為了尋這個根,抱住必須抱的大樹,什麼招數都用了過來。但大洋先天不足,或者說他周培揚先天不足,如果當初他娶的是羅希希而非木子棉,怕是情景很不一樣。
但今天周培揚不是後悔這個的,其實娶木子棉,他一點也沒後悔,儘管感情生活磕磕絆絆,現在又鬧分居,周培揚絕不是因這個而動別的心思,他只是忽然間生出諸多聯想。
臺上的路萬里還有方鵬飛他們,對周培揚的到來視而不見,好像他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這倒讓周培揚鬆下一口氣。看來他們沒把他當成第一責任人,周培揚最怕這個。暗暗掃了眼會場,奇怪,他沒發現鐵英熊。會場裡倒是有幾個鐵通公司的人,但都不是主要成員。
此人為什麼不來?
主席臺上有領導講話了。先是永安市長向華清,跟與會者通報事故情況。這種通報純粹是官方式的,機械而籠統,沒提事發原因,沒提事故傷亡,向華清講了有七八分鐘,關鍵性的話一句也沒有。接著將話筒遞給方鵬飛,方鵬飛表情嚴肅,跟平日周培揚見慣了的那個方鵬飛比起來,臺上這位簡直就是神。周培揚一直納悶,類似方鵬飛這種人,他們是怎麼將角色轉換這種在周培揚看來難度極大的事做得如此瀟灑自如,簡直就跟變魔術一樣。臺下一張臉,桃花全盛開,說說笑笑,妙趣橫生,輕鬆詼諧親近可愛。臺上一張臉,烏雲密佈神情肅穆,好像生下來到現在,他們從沒高興過,沒遇到一件開心的事。那種正兒八經的姿勢令人難受到窒息。周培揚們卻從來都是一張臉示人,紅處紅黑處黑,基本不懂塗抹更不懂臉上還有眾多機關。有次酒喝到高興處,周培揚拿這話題請教方鵬飛,說:「在臺上你們就不能笑一下?」方鵬飛呵呵笑著說:「臺上笑了就不是領導了。」這話讓周培揚揣摩很久,後來才明白,所謂領導,說穿了就是威嚴,就是讓你怕,讓你敬,讓你生畏。周培揚也暗暗學過,再怎麼著他也是上萬號人的老闆,也希望下屬見了他,有點怕的意思。可是不行,怎麼學,他的臉還是他的臉,就是變換不出方鵬飛們那種風格。後來還是方鵬飛一語點醒:「你怎麼變,臉上都寫著一個字,真。什麼時候你把這個字去掉,變成相反的那個字,你就像領導了。」
相反的那個字是假。
把假做成真,才是領導的最高境界。
假不了。周培揚這輩子對自己最不滿意的,就是凡事太較真,一點虛假都摻不得。家裡是,外面也是。別人可以矇混過去的事,他這裡就不行。別人打哈哈一笑而過的事,到他這裡,就非要窮追猛打,弄出個子醜寅卯。木子棉罵他無趣,呆板到要死,他也承認自己無趣。
方鵬飛接著剛才向華清的話頭,對事故又做了一番評判。官大一級水平就是不一樣,剛才向華清等於是簡單描述了事故經過,到了方鵬飛這裡,就開始給事故定性。方鵬飛說此起事故再次證明,我們對於建築行業的管理是鬆散的,很多鐵的制度鐵的紀律就是貫徹不下去。整個行業只重經濟效益,搶進度爭效益,就是忘了安全。他用近乎悲壯的語言,對行業存在的問題尤其安全上的疏忽做了痛陳,最後說:「生命高於一切,安全重於泰山,這起事故,給我們的教訓太深刻,也讓我們看到工作中存在的漏洞太多。在這裡,我先代表市委、市政府向省裡檢討,也同時要求在座各位,尤其事故相關各方,認真思考深刻反省。」講到這兒,他突然抬起目光問:「大洋老總來了沒?」
周培揚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還在細心揣摩方鵬飛講話時的神情,方鵬飛問完幾秒,會場裡鴉雀無聲,周培揚才猛地反應過來,人家在問他。忙起身答,來了。
「周老總親自來了啊,難得。」方鵬飛給了這麼一句,又接原來話題往下講了。周培揚卻被方鵬飛的態度還有語氣怔住,感覺哪個地方不對勁,呆呆地看了方鵬飛半天,還是反應不過來。
臺上方鵬飛已經在請路萬里做指示了,臺下周培揚還在犯蒙。方鵬飛這樣對他,還是第一次,這等於是當這麼多人面出他醜。本能地他就想到另一層,事故可能藏著很多東西,方鵬飛不得不這樣。
臺上倒是有條不紊,並沒因周培揚的吃驚而亂了秩序。路萬里抓過話筒,不急著講話,目光掃過會場,幾乎在每個人臉上駐足了那麼一會兒。也看到了周培揚,周培揚想躲,沒躲開,只好木待著跟路萬里對視了半秒。他的思路完全讓方鵬飛打亂,關在那間臨時工棚裡時,他還想,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方鵬飛呢,方鵬飛會替他著想,替他解圍,至少不會讓大洋背黑鍋。
現在看來,他幼稚了。
路萬里先是傳達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得知永安大橋發生事故後做出的指示與批覆,要求永安市委、市政府以及工程建設相關部門迅速啟動起來,按省委、省政府領導指示精神,全力做好永安大橋事故調查及善後處理工作。路萬里聲音低沉,幾乎是一字一頓,他講了有二十分鐘,周培揚一開始沒認真聽,後來收回心思,用心去聽。但聽來聽去,反倒把他聽糊塗了。路萬里並沒提一句周培揚,也沒提大洋公司,但後面所講卻又全對著大洋。尤其是事故調查及善後,幾乎就是衝他周培揚說的。他要求工程承建方迅速成立專門小組,抽調力量,第一責任人必須親自掛帥,一是對永安大橋事故負起全面責任來,跟永安市委、市政府密切配合,按省委省政府要求,迅速展開事故調查,查清事故原因,第一時間向省政府上報。二是積極做好傷者的救治與醫療,決不能讓一個人因這起事故失去生命,這是省委、省政府堅決不容許的。聽到這,周培揚暗暗鬆下一口氣,他目前最關心的,不是事故為啥而起,而是究竟傷亡多少?聽路萬里口氣,這次事故應該沒死人。
沒死人就好,至於傷者,他相信會議之前已經送進了醫院。
就在這當兒,他的手機嗡嗡了兩聲。周培揚知道是來簡訊了,偷瞄一眼,簡訊駭住了他。發件人清清楚楚告訴他:撒謊,已經死亡五人,另有六人重傷!
死了五個?周培揚眉頭一下擰緊,心立馬又往下沉。不管多大的事故,不死人是一說,死了人又是另一說。對他們這些施工企業,最怕的就是有人命。周培揚緊急思忖,作為大橋的最初合同方,也是法律上的第一責任人,大洋該怎麼辦?後面路萬里再講什麼,周培揚一句也沒聽進去。直到市長向華清宣佈散會,他還沒從震驚中醒過神。
五個,他們居然不在會上通報,更不上報,難道想瞞天過海?緊跟著,周培揚再次收到一條簡訊:鐵英熊失蹤了!
周培揚腿一軟,眼前發黑,險些倒下去。
他真是攤上大事了,怪不得方鵬飛和路萬里是這種態度,也怪不得會場氣氛如此壓抑。會議室裡的人陸續散去,大家走得堅決而果斷,獨獨周培揚,定格似的傻站在那裡,腳步怎麼也邁不動。路萬里看了他一眼,目光說不上是恨還是怨,但失望是絕對有的。方鵬飛怕他此時弄出什麼異常舉動,搶在別人之前,護路萬里出去了。
周培揚呆呆地看著他們走遠,緩了好長一會兒,才慢慢醒過神。
出了會議室,再往前走時,他的步子跟魏潔趕在了一起。魏潔明顯是在等他,看見他,魏潔想說什麼,沒說,暗暗捅他一下,遞過一張紙條,疾步走遠了。
等四下靜下來,周培揚開啟字條,上面寫:請周總跟我走一趟,換個地方說話。
3
周培揚坐上了魏潔的車子。繞沿河路兜了一圈,進入市區,但沒去市政府,七拐八竄,最後停在一幢家屬樓前。
「不好意思,今天得委屈周總一下,跟我上樓吧。」魏潔說著下車,也不管周培揚樂意不樂意,徑直先往樓上去。周培揚抬頭掃了眼,一幢新修的家屬樓,入住不久。步子隨著魏潔上了樓。
這裡顯然不是魏潔常住的地方。房子剛剛裝修好,簡單、樸素,卻又大方,但感覺不到生活的氣息,證明這套房魏潔平常是不住的。
「請周總到這裡,也是沒有辦法,眼下辦公室太亂,什麼話也談不成,周總請坐。」魏潔邊脫外衣邊說。
「市長不用跟我客套,特殊時期,都理解。」周培揚一邊說,一邊打量起屋子。這是他一個壞習慣,一雙眼睛閒不住,到哪都喜歡探究,喜歡按自己的意志去判斷,做到心中有數。這也算是職業病吧,這麼些年,周培揚不只修路,啥也修,這兩年房地產方面的投入更大,成就也大。建了房子就要送人,送給那些必須送的人。怎麼把禮物送得稱心,讓人家滿意,讓人家能在眾多送禮者中記住你一個,為你開綠燈,就成了一門學問。
這學問對周培揚他們來說,就是生存的法寶。
周培揚很快做出判斷,這房絕不是什麼人送的,房子顯然是後來裝修的,室內設施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地步。沒人只送一套毛坯房,也沒人會將「禮品」選在這樣一個小區。甭看魏潔只是一個掛職副市長,她的年齡還有她原單位原崗位的重要性以及未來的上升空間,都加重著她的砝碼。在她身上投資,是聰明人的選擇。
魏潔卻沒他這麼多事,也沒他這麼多壞習慣。魏潔很急,像一隻張皇的鳥,驚恐不定,看起來永安大橋帶給她的震動遠遠大於周培揚。
「那我先謝謝周總。時間緊,就不給周總沏茶了,相信周總這陣兒也喝不下。再說我這裡簡單,周總又是很講究的人,家裡這點茶,還真不敢給周總泡呢。」魏潔說著,在周培揚對面坐下。聽不出她是在客氣還是在挖苦,周培揚只覺得她說話做事的樣子還不夠成熟,尤其臉上那份慌,更加暴露出她的不足,跟她所在的那個環境比起來,差得還遠。
年輕人還是缺少修煉。
「市長請講。」周培揚收回自己亂竄的目光。
「沒多的話,就是想跟周總碰碰,下一步該怎麼辦?」
「下一步?」周培揚故作驚詫地說了一聲,做不解狀。
「怎麼,周總還跟我玩啞謎?剛才會上不是講得很清楚,得抓緊善後嘛。」魏潔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神情恢復過來,講話也有了派,能打出那種官腔了。周培揚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不知怎麼,看見別人打官腔耍官派,他煩。魏潔耍了帶了,卻有種欣慰。
人其實是很盲目的,很多時候我們搞不清自己,我們喜歡什麼反對什麼憎恨什麼抵制什麼,這些基本的問題原本有一個明確的答案,或者有一條明確的界線,我們自己也以為有,於是面對此類問題,我們往往是輕鬆的、不屑的,很少去認真思考。我們的生活基本是靠慣性去推動,我們跟別人之間的關係也仰仗著這種慣性。可是有一天,當我們對此類問題認起真、較上勁,回頭再問自己,我為什麼喜歡她或者為什麼要恨她,結果發現,我們根本給不出答案。
原以為存在的那個答案是似有似無的,根本說明不了什麼。自以為明確的界線也變得模糊不清,甚至是非不分。也許我們會說,人跟人是講緣分的,緣來則至,緣盡則去。但緣分又是什麼呢,我們回答不出。比如此時的周培揚,就覺著自己可笑。他跟魏潔認識並不久,見面機會也不是很多,接觸也多是工作性的。對了,一次陸一鳴請他吃飯,飯桌上就有魏潔,那天魏潔表現得很拘謹,跟周培揚客客氣氣,他們好像談到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比如永安下一步的發展,新城區開發與建設,具體還說到了一個專案。但都很膚淺,都是面子上的,實質性內容誰也不涉及,也無法涉及。後來被陸一鳴打斷,陸一鳴喊著喝酒,談工作到辦公室去。他們便規規矩矩喝起酒來。作為一個經常求官員辦事的企業家,周培揚並沒求過魏潔,魏潔至今也沒給大洋辦過事,一件也沒。大洋在永安那些專案,都跟魏潔無關。魏潔的權力還不到左右大洋的時候,說穿了他跟魏潔之間還是一片空白,但他就是有點喜歡她,毫無來由。
「現在沒時間玩虛的,單獨請周總來,就是想跟周總交交底,善後必須跟上,而且要果決,不惜代價,不能讓事態再擴大,得把後續麻煩一刀斷掉。」魏潔又說。
「後續麻煩?後續還有什麼麻煩?」周培揚明知故問。
魏潔眉頭一皺,顯然對周培揚這句話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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