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漩渦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1

車子以一百二十邁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疾駛。透過車窗,遠處的紫荊山越來越近,像一幅油畫,緩緩地展開在周培揚眼前。蒼松翠滴,紫煙繚繞,周培揚已經聞到佛家勝地濃濃的氣息了。

腳下的這條高速公路,正是周培揚剛剛獲得魯班獎的代表工程,也是周培揚下海經商二十年來最得意的一件作品。每次駛上這條路,周培揚心裡都會湧上無比的喜悅和難以名狀的激動。想當初方鵬飛還說:「培揚,放棄吧,這條路太複雜了,憑大洋實力,根本拿不下。這可是市裡的重點工程,不敢開玩笑的。」周培揚好像只說過一句話:「我這人打小就喜歡挑戰,不信拿不下它!」實踐證明,周培揚是對的。他不僅拿下了它,由大洋公司承建的a4標段還一路榮獲了市裡、省裡的年度優質工程獎,不久前又從北京捧回了全省唯一一尊魯班獎獎盃。

對於周培揚和大洋公司在公路建設中的作為,不僅銅水常務副市長方鵬飛傻了眼,就連中鐵四局工程指揮部的頭頭們,也覺得不可思議。陸副指揮還說:「行啊,周總,這次我服了你,下次我們再比高低如何?」周培揚笑笑,他當然不會在陸副指揮面前瞎吹牛,陸一鳴是他敬重的為數不多的幾個男人裡面的一個,一條路修下來,他和陸一鳴已從對手變成了朋友。陸一鳴大他幾歲,是清華的高才生,他們面子上互稱老總,私下卻早已稱起了兄弟。想想一塊度過的那段艱苦歲月,兩個人都覺得這份友情格外珍貴。尤其周培揚,簡直有點感恩陸一鳴。

是陸一鳴給他介紹認識了孟子坤,一個有點刻板卻十分敬業的高階工程師、公路建設專家。正是得益於孟子坤和陸一鳴的全力扶助,周培揚的大洋公司才在這項備受關注的公路建設中脫穎而出,成為全市乃至整個海東省建築行業的一顆明星。

當然,周培揚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孟子坤死了!

孟子坤原在省建總公司擔任總工,建築市場放開後,省建遭受的衝擊很大,經營每況愈下,日子一年比一年難過。孟子坤又是個比較頑固的男人,別的多少有點能耐的人都跳了槽,提前找出路去了,孟子坤思想轉不過彎,尤其不肯到民營公司屈就,哪怕年薪開到五十萬,他也搖頭拒絕。周培揚豈止是三顧茅廬,怕是五顧十顧都有了。無奈,性格耿直的孟子坤每次都用堅定的語氣回絕他。後來的一件事促成了周培揚跟孟子坤的合作。省建總公司好不容易承接了一項涵洞工程,還是陸一鳴的中鐵四局十六專案部以轉包方式給過去的,但在施工中省建居然沒讓孟子坤擔任技術總負責人,而是派了一名鐵道學院的研究生。孟子坤耐不住寂寞,中間以個人名義去現場察看了幾次,每次他都要帶回來一大堆問題,而且以書面形式遞交到省建的高層會議上。省建的領導本來就讓下崗職工鬧得疲憊不堪,現在又出來個孟子坤,動不動講工程質量,講安全隱患,還對整個工程的安全應急預案提出質疑,一氣之下說了句很傷孟子坤自尊的話:「你以為有知識就了不起,我們現在要的是工程,上萬號人等著吃飯哪!」話說完不到半月,施工現場就出了事故,特大事故。巖壁冒頂後堵住了作業面上的二十六個工人,恰恰是那個狗屁不頂的應急預案害了大事。孟子坤聞訊趕去時,二十六個工人已被困在裡面整整兩天,在現場工人的一再要求下,省建的領導才將孟子坤任命為搶險指揮部副總指揮,但一切都遲了。施工中違章作業,安全通道沒有預留,救援設施又跟不上,萬般無奈之下,孟子坤向陸一鳴求援,陸一鳴帶著二百多名搶險隊員,奮戰了三天三夜,才將工人們救出。

遺憾的是,有五條生命永遠丟在了涵洞裡。

孟子坤憤而辭職,關在家裡誰也不見,一天到晚趴在網上,跟虛擬的世界對話,半年後陸一鳴帶著周培揚,再次敲開了孟子坤的家門,沒想,周培揚還沒說話,孟子坤便道:「準備合同吧,多餘的話就不要講了。」

那次,周培揚同時認識了謝婉秋,孟子坤夫人。

說來也有意思,前面那麼多次,他登門造訪,謝婉秋都避而不見,直到他把合同放她家茶几上,她才一臉鄭重地走出來。

他們兩個,是上帝賜給他的福喲!

周培揚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車子繼續賓士著,司機老範扭頭問:「周總,直接上山嗎?」

周培揚收回遐思,見車子已到山下,鬱鬱蔥蔥的紫荊山巍峨地橫在眼前,茂密的森林和叢生的灌木總帶給人綠色的暢想,周培揚每次經過山下,總要靜下神靜靜地凝望上一會兒。其實紫荊山並不出名,省裡的風景名點都夠不上,周培揚卻獨獨喜歡這裡。這兒寧靜、安詳,少了塵世的喧囂與嘈雜,多了一份淡泊,多了一份靜思。周培揚喜歡這兒的博大與深沉,更喜歡這兒超然傲立,不與世爭的灑脫與飄然。跟妻子木子棉結婚之前,還特意帶她爬過這座山,那時他還在市政府,是個一文不名的小公務員,木子棉更是個入世不深的傻丫頭,兩個人爬到山頂,對著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哇哇大叫。叫累了,就躺在山頂享受風的溫柔。那時候的天真是藍啊,藍得透明,藍得讓人心醉。也乾淨,不帶任何雜質。也許木子棉第一次到這麼原始的地方,大自然的粗獷和野性給了她一種蠱惑,讓她丟掉了女孩子的矜持與羞怯,忘情地撲到他懷中。周培揚體內的野性也被點燃,彷彿一頭困獸,猛一下見到自己渴盼已久的獵物,毫無顧忌地就壓了上去。他們瘋狂地糾纏在一起,翻滾在萬丈綠焰之中。森林濤濤不息的轟鳴中,他們一次次走向巔峰,忘情地擁吻、索取,又以更熱烈的方式回贈對方。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真可謂驚心動魄!

如今想起來,仍然禁不住熱血沸騰。

「直接上山吧。」周培揚從窗外收回目光。

周培揚此次來山,並不是什麼公幹。二十年前的今天,他、方鵬飛、汪世倫,當年北方大學的三個高才生在一次野外旅遊中迷路,稀裡糊塗走到這座山上,結果就發現,這裡跟他們的氣場那麼相投,彷彿上天註定要他們到這裡走一趟。三個迷路的青年學子面對茫茫蒼蒼壯闊無比的紫荊山,什麼也不想了,索性掏出身上所有的錢,買來一堆廉價啤酒,就著小販處討價還價購得的一堆雞腿雞翅和肥得流油的豬頭肉,把酒問青天,凌雲抒壯志。那個豪邁勁,想想都會讓人瘋。面對即將踏入的社會,三個青年才俊豪情萬丈,意氣沖天,發誓不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絕不見江東父老。後來方鵬飛提議,每隔五年,他們三人到這裡聚一次,汪世倫立馬響應,說應該把這定為他們的生命之約,無論窮困潦倒還是飛黃騰達,誰都不能把這個特殊的日子忘掉。周培揚當時就倒了三缸子酒,說:「為我們的生命之約乾杯!」

三個人一乾而盡,此後,這個日子便在他們的生命中有了特殊意義。

歲月荏苒,光陰似箭,轉瞬間,二十年飄然而過。當年的激情書生如今已步入不惑之年,歲月這把可笑的刀子在三張白淨的臉上密密匝匝刻下許多看不清摸不透的口子,仔細撫摸起來,竟覺人生是那樣的無常、充滿變數。當年發誓要當一名作家,立志捧回諾貝爾文學獎的汪世倫如今成了一名頑固的學術家,在自己的三寸校園裡唯我獨尊,除了令他終生景仰的聖人孔子,任何不同的聲音都不想聽到。當年立志要教書育人的方鵬飛竟做起了政客,而且官運亨通,擋都擋不住。雖沒能桃李滿天下,卻是子民萬千呀!更奇的還數他周培揚,他當時的願望是漂洋過海,遠渡日本,發誓要從海島文化中探尋日本人掠奪的根源,還幻想給小日本注入一種大儒家文化,讓他們變得乖順、聽話,不要動不動就伸直了脖子跟祖先中國吵架。想不到二十年下來,他竟然成了一個商人,而且跟日本人做地產生意,賺中國老百姓的錢。想想那時,他們三個誰不對商人嗤之以鼻,就連胡雪巖那樣的儒商,也壓根不在他們眼皮之下。

想到這,周培揚充滿感慨地兀自一笑。司機老範以為他笑路邊的小販,就說:「這一帶的農民,越來越刁蠻了。」周培揚隨口道:「難道還要讓他們過那種十畝土地一對牛,老婆娃娃熱炕頭的日子?」

老範是個不善言辭的人,見老闆這樣問他,心想一定是自己說錯了話,忙改口道:「是呀,大家都在與時俱進。」

周培揚無意跟老範多費口舌,輕聲道:「開車吧。」就又合上了眼睛。

這二十年間,他們還是信守著當初的諾言,雖然不能按當初方鵬飛提議,五年來一次。但至少,他們的腳步是到過這裡的。來了還要在山頂住一宿,海闊天空,激情飛揚。世事的滄桑鉅變,人生的起落沉浮,就在那一夜間化為山頂的清風,讓他們輕輕一揮便去了。上次分手的時候,方鵬飛突然提議,說下次都把夫人帶上,讓她們也來感受一下我們的生命之約。汪世倫和周培揚自然同意,反正三家的夫人早就認識,而且情感非同一般。

哪知天有不測風雲,那次分手之後,僅僅過了兩個月,林凡君卻突然離開了人間。

林凡君是因為心臟病撒手人寰的。這個當年北方大學的第一才女,恩師林宇達的千金,曾經是他們三個人共同暗戀的物件,只是因為方鵬飛率先把愛表達了出來,周培揚和汪世倫才不得不退避三舍。這樣也好,至少避免了他們三人之間的一場惡殺,也給恩師林宇達少出了一道難題。關於林凡君的心臟病史,他們三人都很清楚,師母歐陽林茹就是心臟病患者,她把自己所有的優點一絲不剩地遺傳給了這位掌上明珠,可也錯誤地把心臟病給了自己唯一的愛女。為此師母很是自責,近乎到了懺悔的地步。每逢女兒發病住院,她總是不能避免地也要跟著發作一場。恩師林宇達治起學來一絲不苟,照顧妻女卻是一塌糊塗,這個責任義無旁貸地落在他們仨同學身上。後來方鵬飛公開向林凡君求婚,恩師林宇達第一句話便是她的生命極有限,你願意負這個重嗎?方鵬飛握著凡君的手,說我可以讓她延長,無限延長。當時凡君就躺在病床上,鼻孔裡插著輸氧管,醫生已給她下了病危通知書。換上別的男人,是沒有勇氣在這種時候求婚的,就連周培揚和汪世倫,也覺得那樣的場合求婚極不合適。可方鵬飛居然成功了!恩師林宇達把兩隻年輕的手握在一起,說:「鵬飛,我今天就把她交給你了。」說完,恩師林宇達背過身去,眼裡沁滿天下父親最感人的淚水。

恩師林宇達是想創造奇蹟,幻想用愛情的力量將女兒從病魔手中奪回來!

事實證明,方鵬飛是成功的。他讓林凡君的生命延長了十八年又七個月二十一天,而且每一天都是那麼的精彩。如果換上週培揚或汪世倫,他們都不可能做到那個標準。汪世倫是個只會工作不懂享受的人,生活上尤其腐儒得很,他的妻子樂小曼就不止一次拿他跟方鵬飛比,還說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就是嫁給了他,連一點做女人的感覺都沒有,幸福感更是負數。周培揚自己呢,雖然不那麼迂腐,可風裡浪裡,忽而辭職,忽而下海,忽而傾家蕩產,瞬間又腰纏萬貫,風光無限。他這一生,用兩個字形容最為恰當:折騰。連木子棉這樣的女人都承受不了,要是換上林凡君,怕早是折騰過去十次八次了。

聽到凡君的死訊,大家雖是悲痛,但表現得倒也平靜,興許這樣的結局在他們心裡已上演了無數遍。尤其周培揚,當時他在國外談專案,聽到凡君死訊,只是在電話裡淡淡說了一聲:「哦,知道了。」然後就沒了下文,一束花都沒送。他的冷漠與平靜令人驚訝,但那個時候,他們之間誰也不怪罪誰。大家相信,所有的表現都是假象,真相在他們心裡捂著,痛在他們心裡埋著。恩師林宇達更是驚人的堅強,執意不讓方鵬飛給凡君開追悼會,甚至連最簡單的告別儀式都不讓舉行,弄得市政府一幫人很不安。最後經再三協商,恩師林宇達才同意在報紙上發個訃告,儀式最終還是沒能舉行。

林凡君生前是著名的油畫家,北方大學最年輕的教授。她走後,經汪世倫提議,汪世倫還有木子棉她們花了近半年的時間,為她出版了一本畫冊,書名還是汪世倫親筆題寫的。

那本畫冊後來擺放在周培揚書櫥最顯眼的地方。

也是在那年,冬天,他跟妻子木子棉爆發了一場戰爭,差點就讓這個家分崩離析。

事情的起因是一沓子信件。那些信件原本密封在一個塑膠袋裡,袋子又放在書櫥最隱蔽處,裡面有個小抽屜,有把暗鎖。那是凡君的工作室,也叫畫室,跟臥房緊挨,靠東,有扇圓形小窗,很別緻。天氣好的時候,大把大把的陽光從扇形小窗裡射進來,正好打在手握畫筆的凡君身上。這個時候的凡君一定是最有色彩的,和暖的陽光給了她生命的動感,讓她平日裡蒼白的臉一下有了別樣的生動。她才思奔湧,奇特的靈感還有對藝術的狂熱順著畫筆流淌、奔瀉,躍然紙上,最終成為一幅幅震撼人心的作品。

凡君的畫室是很少讓別人進去的,她有一種怪癖,創作的時候不容許任何人打擾,包括父母。恩師林宇達還有妻子也十分尊重女兒的習慣,不經女兒同意是不會擅自走進女兒的禁地的。至於方鵬飛,由於工作忙,很難有時間陪凡君創作,即或得空,兩人也是去郊外,去寫生,呼吸新鮮空氣。凡君心臟不好,去郊外或森林中呼吸新鮮空氣就成了她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這樣畫室就成了凡君的私人領地。據恩師林宇達說,擺放在畫室牆角的那個書櫥,凡君更是不讓他們動。一次歐陽林茹幫女兒打掃衛生,不小心將書櫥上面一尊泥雕打碎了,女兒大發雷霆,樣子很駭人。那是女兒長這麼大,跟母親吵得最厲害的一次,吵完後一個月不跟母親講話,可把歐陽急壞了。打那以後,只要女兒警告他們的地方,他們就決然不動。

凡君走後,因為悲慟,也因害怕睹物思人,夫婦倆不敢去碰女兒東西。整理遺物的工作,自然就落在木子棉和樂小曼兩位閨蜜身上。兩個女人花了差不多半月時間,才將凡君的畫作還有私人物品一一清點出來。那個過程非常的傷感,幾乎天天有淚水陪著,還有各種各樣的嘆氣,對命運的感嘆,對人生的傷懷。兩個女人等於是借整理遺物這個名,在另一個早逝的女人的人生裡走了一遭。她們不只是觸控到了另一個女人的生命路程,體味到了那個女人的苦與難、樂與悲,也同時窺探到了她的私密。哦,人都是猥瑣的,都有窺探他人隱私的衝動。儘管是那種時候,她們還是不能阻止內心的邪惡,表面上兩人那麼悲慼,唏噓一聲接著一聲,間或還要抹點兒淚。內心裡卻急切地想尋見什麼。兩人似乎都斷定,死去的凡君是個有秘密的人,一個帶走很多未知很多懸念的人。所以她們不動聲色地緊張著,裝模作樣地平靜著,小心翼翼地期待著。整理完其他,只剩未開啟的書櫥時,兩人用目光交換了下意見,都有些承讓,也有些膽怯,最後還是樂小曼膽子大,說了句我來吧,就動手去拉書櫥。

那一瞬,木子棉突然走開。

對於這一詭異的舉動,木子棉至今不能解釋,到底因了什麼呢,為什麼要突然離開?她不能自圓其說,對那天的行動,她給不了答案。對那天的自己,更是想不通。但她知道,有些事,她是絕對有預感的。

那天的木子棉離開畫室,先是去了凡君臥房,她倒在床上,想短暫地睡上一會兒,閉閉眼也行。可是身體剛捱到床,凡君的氣息就滾滾而來,那麼真切,那麼強烈。彷彿一個嬌小玲瓏的女人就臥在那裡。她喚了聲凡君,居然真就聽到回應聲。是凡君,真的是。木子棉急切地伸出手去,想撫摸她瘦削的臉,想捧住她瀑布一樣的長髮,還想在她性感的鼻頭上親一口。但是沒有,她的手觸控到了一股空氣,冷冷的,有死人的味道。嚇得她趕忙將手縮回來,再看,床就空了。原來睡著凡君的那個地方,師母歐陽林茹放了一隻布娃娃。木子棉忍不住,猛地抱住布娃娃,心裡呼喚著凡君,人已哭成了淚人兒。木子棉哭了一鼻子,竟稀裡糊塗地睡著了。中間歐陽林茹進來過,見她睡得安詳,輕輕替她蓋了被子,默默地站邊上看了好久,又輕邁著步子出去了。木子棉睡了有兩個小時,她是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的。睡夢中的她隱隱聽到,有人在隔壁驚訝地喊叫一聲,快來看啊,這是什麼?好像是小曼的聲音。木子棉還在半睡半醒中,懷疑是不是聽錯了,就有慌亂的腳步聲往畫室去。那是師母歐陽林茹的腳步。這些年,因為凡君的緣故,她們來這個家的次數有些多,這個家裡的一切,對她們都是熟悉的,包括每個人的腳步,都能清晰地分辨到。木子棉揉揉眼,掙扎著從夢中醒來。剛要下床,就聽畫室裡傳來聲音。

「快放下,那些物件動不得。」

說話的是師母歐陽林茹。

「是信,一大摞哦,天呀,還有日記,從沒聽說凡君有寫日記的習慣啊。」

這次傳來的是樂小曼的說話聲,她的聲音裡有一份驚訝,還帶著誇張。

「師母,快來看,凡君寫了好多啊。」

「快把它放回去!」一陣更急切的腳步響起,明顯是師母跑去奪什麼。

「不嘛,我要看,我要重新瞭解我們的凡君。」

畫室裡傳來一陣窸窣聲,似是兩人在爭奪什麼。突然地,樂小曼叫了一聲:「木木,快來,天啊,凡君她,凡君她……」

「放下!」這次是師母歐陽林茹發怒的聲音。

等木子棉整理好頭髮還有床鋪站到畫室門口時,畫室裡的兩人已停止爭奪。師母歐陽林茹護在書櫥前,胸脯一聳一聳,顯然她還沒從剛才的慌張中鎮定下來,臉也紅紅的。一邊的樂小曼有點沮喪,頭垂著,兩隻手像被剝奪了什麼似的顯得難堪。書櫥又恢復先前的樣子,安靜而神秘。

「什麼東西?」木子棉問。

兩人都沒作答,都拿眼神看著她。

「到底是什麼?」木子棉又問一句。樂小曼扭過頭,害怕跟她對視。師母沉不住氣,快速說:「什麼也沒,是君君小時候照片,小曼大驚小怪,我把它收起來了,看了難受。」

「是嗎?」木子棉那天不知是怎麼回事,打她走出臥房那一刻,似乎就註定要將事情弄個水落石出。所以無論師母怎麼遮掩,她都不可能相信那只是凡君小時候照片。好像她早就知道,那個巨大的秘密就藏在那個啞巴似的書櫥裡,就等某一天她親手開啟,將它曬到陽光下,曬到眾人眼前。她所以沒親手開啟,提前逃回臥房,把機會留給樂小曼,一是害怕親手開啟,親手拿出那些炸藥。二來她也是想把這個機會留給小曼。人都是複雜的,過去歲月裡,她,凡君,還有小曼,因了三家男人,也就是方鵬飛周培揚他們,關係處得很親很密,跟姐妹一樣,不,有時還勝過姐妹。但木子棉總感覺,這層關係是裝出來的,或者是一種表演,就算不是表演,也有虛假的一層在裡面。人跟人怎麼會親密無縫呢,不可能的,就算是父女、夫妻,不也照樣有裂隙,照樣有算計在裡面?她們是好,可她們之間也有很齷齪的東西。比如小曼會時不時地流露出嫉妒,露出女人常露的醋意,儘管她一再宣告,那是不存在的,但木子棉能感覺到,那些酸溜溜的東西在小曼心裡是實實在在有著的。還比如凡君有時會對她氣急敗壞,莫名地發火。有次凡君發病,下不了床,在床上躺了一週,她們幾個輪流來陪。一次母親莊小蝶正好犯病,把她給拖住了,將母親送到醫院,交代給匆匆趕去的周培揚,木子棉就往導師家跑,緊趕慢趕,還是晚了。按說晚一會兒也沒啥事,她還笑著跟凡君解釋呢,凡君突然拿起床頭的水杯,砰地摔在地上。

「我不要你們管,不要你們可憐我,都走,給我出去,我要一個人靜一靜!」

木子棉嚇壞了:「凡君你別火,別火啊,來,聽話,快躺下。」她手忙腳亂地想把凡君扶著躺下,沒想凡君更加怒不可遏:「你走,走啊,憑什麼要你照顧我,憑什麼要你看我現在的樣子!」

……

2

類似的咆哮,凡君一次也不給小曼,全給了她。木子棉不得不懷疑,凡君跟她,心裡絕對是有結的。結是什麼,是坎,是逾越不了的鴻溝,有了這溝,不管她們怎麼努力,密不可分的現實也是永遠不會到來。木子棉由此陷入了痛苦,那段時間她非常低迷,情緒敗壞到極點。回到家莫名地就衝周培揚發火,不管周培揚做什麼,都看不順眼。她記得很清,當時正好大洋有項工程出了問題,死了人,是外包承攬的工程,周培揚忙得焦頭爛額,既要跑甲方那邊不停地解釋,又要給死者家屬做工作,還要跟外包方討價還價,釐清責任。可她就是不理解,非要周培揚陪她去泰國。對了,那段時間她突然對佛教有了興趣,聽身邊的人說,泰國那邊寺院燒高香,能讓一個女人安靜下來。周培揚哪肯啊,跟她講了一堆理由,說要去你自己去,我真是沒有時間。

「你有時間往別的女人懷裡鑽,你有時間陪別的女人去燒香拜佛?」木子棉噼裡啪啦,衝周培揚發了火。她說的別的女人,就指凡君。木子棉也是無意中得知,不久前,周培揚陪著凡君去了一家寺院,兩人還在山上住過一夜,這事令她心裡很是不快。周培揚最終還是沒陪她去泰國,木子棉自己去了,但一上路她便後悔,而且怕。

那種怕來得莫名其妙,恐怖得很。木子棉還沒進入泰國,離她想去的法身寺還有很遠的距離,心裡突然冒出一股不祥。那不祥跟以前任何一種都不同,以前遇事的時候,木子棉也是有不好的感覺,比如在報社被那個叫亞海的年輕騙子所騙,再比如更早以前發現母親秘密時心裡那種亂鬨鬨要死又不想死願意讓別人去死的感覺,那些感覺儘管也很恐怖、很折磨人,但木子棉還是能把它們駕馭住。這次完全不一樣,那種奇怪的感覺剛一湧出,她馬上被搞亂,是完全亂,亂得沒有方寸,豈止是六神無主,渾身都沒主。慌得像奔命的兔子,就想一頭撞進某一個地方。木子棉眼前先是冒出一個幻景,丈夫周培揚跟一個女人糾纏在床上,周培揚一絲不掛,女人也是一絲不掛。這個畫面在她腦子裡固定了足足十秒鐘,她猛地發出一聲叫,天呀!然後就沒了聲音。她的叫聲把車上的同伴驚著了,以為她怎麼了,紛紛投過來關心的目光。這下更糟,剛才那個畫面再次出現,而且奇怪得很,前面冒出時女人的面孔是不清晰的,模糊一片,這陣兒突然清晰,竟變成坐在她身邊的女人。

「你——??」木子棉一雙大眼驚瞪住鄰座,拳頭不自禁地握了起來,可是畫面又迅速換成另一個女人。

就這樣,畫面一直變,女人的樣子千奇百怪,有漂亮的,年輕性感的,也有老醜肥胖如一堆肉山的。這些女人搔首弄姿,各種風騷下流,而丈夫周培揚居然一一笑納,推辭一下的態度都沒有。

「無恥!」木子棉狂吼著罵出一聲,霍地站起。眼前的畫面突然沒了,她看到的是車外的風光。等她意識到自己犯癲,重新坐下,眼睛還沒來得及閉,畫面再次出現。

天呀,木子棉無法再去泰國了,畫面驅趕不掉,不論採取什麼樣的方法,只要她坐下,眼睛合與不合,汙穢不堪的畫面就進入她腦子,撕扯她的心。後來幾乎是無時無刻不跳出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呢?木子棉最終沒能繼續旅行,掉頭回來了。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撲進家裡捉姦。

家裡空著,床還是那張床,屋子也還是那間屋子,床上沒人,什麼也沒有。木子棉好不失望,更有幾分不甘心。此後很長時間,木子棉老是這樣,總是在冷不丁的時候突然殺進家裡,直奔臥室……

一次也沒有成功。

但是怕這個字,卻永恆地種進了她心裡。直到現在,木子棉都不能將這個「怕」驅趕掉,那種怕不只是擔心,也不是懼怕毀滅,而是……她有些說不出口,真的說不出。誰能想得到,木子棉怕的,竟是無法成功,無法將腦子裡幻化無數遍的那一幕真實地捕捉到床上。

她把自己折騰壞了,近乎一年時間,她用全部精力和時間來做這樣一件事,最終還是一無所獲。某一天,她不得不失望地衝周培揚說:「你真狠,狠啊。」周培揚聽得似雲似霧,連續問她,到底怎麼回事,木木你怎麼越來越不正常?木子棉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候周培揚還敢裝傻,怒不可遏地吼了一聲:「滾!」然後就淚如雨下,哭了一陣,不甘心,又撲上去罵:「我不正常,你他媽的才是世界上最不正常的那一個!」

她爆了粗口,那是木子棉這輩子第一次爆粗口,爆過之後,她就知道,自己完了,徹底完了。

生活自此而發生變化,原本還算平穩的日子忽然間遭遇暗礁,一條船脫離它的軌道,朝誰也不想看到的方向駛去。

那個怕字就這樣鑽進木子棉心裡,一天比一天牢固,一天比一天折磨她摧殘她,以至於後來,木子棉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了心理疾病,得治。她瞞著周培揚,偷偷去了幾趟醫院。醫生的說法讓她大吃一驚,她是典型的多疑症加輕度抑鬱還帶點狂躁,屬於偏執型性格缺陷,醫生建議她住院治療,如果不及時就醫,合理疏導,會引發更多的心理疾病出來。

不管承認不承認,木子棉是掉進某個黑洞裡了。黑洞時淺時深,有時候木子棉覺得自己已經爬了出來,不再受那些陰影困擾,跟周培揚的生活也能正常,兩人有說有笑,也像是夫妻,彼此關心彼此照顧。可突然地,又會陷入一種恐慌,一種絕望,一種徹骨的寒……

這天的木子棉仍然是受這個「怕」字的驅使,她看著書櫥,腦子裡竟又出現去泰國時反覆有過的那一幕,凌亂一片,汙穢不堪。不過這天,床上的女人是清晰的,她是凡君。

木子棉已經相信,書櫥裡面是有秘密的。她想要的東西,就在裡面。她頑固地站在那裡不走,非要讓師母還有樂小曼把秘密交出來。師母當然是死活不肯交,後來被她鬧急了,樂小曼才說:「就一沓信,也沒啥,我們還是不看了吧?」

「什麼信?」木子棉窮追不捨,那一刻,她相信她沒一點淑女風範,樣子肯定像極了惡婦。師母歐陽林茹在她母獅子一般的目光下,清晰地打出幾個寒戰。

「就是一些普通訊件,我也沒看,走吧走吧木木,剩下的交給師母去整理。」樂小曼忽然輕鬆起來,極友好地走過來,拉住她的手,想把她拉出去。

「走開!」木子棉忽然用力開啟樂小曼的手,不知是勇氣所致還是神經病發作,幾步跨過去,站在師母歐陽林茹面前。歐陽林茹嚇壞了,這是一個天生就膽小的女人,一輩子沒大聲講過一句話,尤其得知自己把最不該遺傳的基因遺傳給寶貝女兒後,膽子就更小,說話走路從來都是輕聲細語,好像音高一點,世界就會因她而塌陷。就這樣一個弱如細草的女人,不,是師母,木子棉那天也沒放過。竟然一把推開擋在書櫥前的歐陽林茹,二話不說就將手伸了進去。

木子棉打破了一個寧靜。

她把人家捂了多年的罈子開啟了!

罈子裡冒出的不只是醋,還有恨,還有妒火。

看完那些信,木子棉整個人都呆住,不,是驚住。腦袋完全成了空白。樂小曼嚇得站在一邊,祥林嫂一般不住地說:「我就說嘛,不讓你看,你偏看,這下好,啥也瞞不住了。」木子棉聽不見,她啥也不見。整個世界塌了,天地昏暗一片。

木子棉帶著淚水離開了導師林宇達家,她知道,這幢房子,還有這畫室,這臥房,她再也不可能進來了,包括林宇達夫婦,也該在她的生活中畫個句號。

木子棉不想回家,家這個字眼,那一天突然在她心裡變成地獄。她在外面遊蕩了半月,先是住旅館,後來又擠在樂小曼家,中間還去了兩次凡君墓上。奇怪,那個時候,她還能去凡君墓上。可她真去了,十一區十七號。她坐在風中,捧一束白色的梔子花。她說,凡君啊,我沒地方可去,整個世界都被你帶走,你把我可憐的幸福還有自尊全帶走了,你讓我到哪裡去?凡君啊,我看了那些書信,終於知道,這些年的猜測不是無中生有,也不是故意跟周培揚過不去,你們,你們毀了我整個世界啊。她一邊哭,一邊跟凡君訴苦。內心裡居然沒了恨,有的只是一種無處訴說的悲傷,還有絕望,還有世界爛了後的一大片瓦礫。凡君墓上哭過之後,木子棉猛地起身,決計回家,她想跟周培揚算算這些年的賬。

家裡來客人了,她進門的時候,周培揚正跟公司幾個重要人物研究招標檔案。木子棉本想當場發火,但看了幾眼,還是忍住了。當那麼多人面,火真是發不出來啊。她鑽進了臥室,跟誰也沒打招呼。她在床上熬啊熬啊,心裡翻江倒海。那個時間她把自己跟周培揚所有的事想了一遍,其中想到了最不願想的一樁,那樁事裡有她的母親莊小蝶。後來又將自己跟凡君的前前後後想了個遍,她得出一個結論,兩個字:影子。這麼多年,她不過是凡君的影子,不過是周培揚感情世界的一個寄託。這些敏感詞刺激了她,令她怒火中燒,再也控制不住。她跳下床,穿好鞋,就撲了出來。周培揚他們已經商討完工作,客人正要離開。兩個副總不停地衝她微笑,不明白她臉上的戾氣從何而來。木子棉也衝兩個副總笑,但笑得太過猙獰,比厲鬼臉上的表情還要恐怖。兩個副總跟見了活鬼一樣,嚇得奪門而逃。周培揚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樣,正想問她,木子棉已經發作。

「周培揚,我要殺了你!」

周培揚壓根沒看清,木子棉何時拿了菜刀,而且是兩把。等他發現情況不妙時,木子棉已掄著菜刀,噼裡啪啦朝他砍過來。情急中周培揚伸出胳膊攔擋,胳膊上連著捱了幾刀,周培揚忍著痛,瞅準時機一個反撲,兩把菜刀啪啪落地。

「你瘋了,要幹什麼?」周培揚驚出一身冷汗。

「叛徒,流氓!」木子棉撲過去,一把撕住周培揚臉。周培揚猝不及防,胳膊上的血還沒止住,臉上又多了幾道血口。

「木子棉,你想幹什麼?到底怎麼回事,能不能講清楚!」「清楚」兩個字還沒講出來,又狠狠捱了一下。

「你真狠,惡婦!」周培揚破口大罵。

木子棉哈哈大笑。那一刻,似乎只有這種笑,才能讓她解脫。

「說清楚?周培揚你讓我說清楚?我呸,周培揚,你今天跟我交代清楚,你到底搞過多少女人,跟她上過多少次床,是不是還把她帶到我的床上來?」

「你給我住口!」周培揚起先還有點蒙,聽木子棉這樣一說,馬上明白是因了什麼。

凡君,一定是凡君。

事實上,這麼多年,凡君像一個別扭的存在,一直橫在他們中間。周培揚一開始並不承認跟木子棉的婚姻是有羈絆的,怎麼可能呢,他們是自由戀愛,當年也算轟轟烈烈一場,紫荊山還留下他們瘋狂的印跡呢。婚後的日子平靜而幸福,雖說中間有些波折,但都是他不甘心於命運,跟命運抗爭而引發的。他做到了一個男人該做的一切,關心老婆,疼愛老婆,為她也為自己打拼出了一個新的世界。尤其現在,他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企業家,典型的成功人士。別的女人有的,木子棉全有,別的女人沒有的,木子棉也一應兒都有了。生為女人,木子棉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至於他跟凡君,周培揚認為這都是過去式,是跟木子棉認識前就有過的故事,而且是童話,每一個少男少女都曾有過的童話。這事壓根就不該摻和到婚姻中來,更不該成為他們幸福生活的阻絆。就他自己來說,這些年的風風雨雨,也早把當初那股青澀沖洗乾淨,已步入中年的周培揚,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書生,愛情兩個字,在他心裡早有了別的解讀。

直到凡君去世,直到死訊真真實實砸在他心上,周培揚才猛地發現,忘卻兩個字,根本不存在。歲月可能會模糊一些東西,但絕不會將其沖洗得乾淨。相反,越是青春年少時經歷的,越是致命的。這段日子,周培揚自己的痛苦充分印證了這點,他甚至不能聽人們提起凡君,連恩師林宇達和師母都不能提。他這才知道,那場沒有結局的暗戰,是他生命中最獨特也最為致命的一次。那場沒有來得及表達的愛,在他心裡埋下了一個巨大的隱患。

人可以走不出往事,但絕不能被舊情困住。這是周培揚以前的觀點,現在他知道,自己恰恰是被一段舊情包圍住。但他不想承認。至少這個時間不能,因為他還困惑呢,到底是不是這樣。

「你能不能清醒點,滿口胡言!」周培揚厲聲呵斥,想用這種方式表達他的無辜。木子棉又笑出了聲:「行啊,周培揚,演戲你比我強,原來我他媽的在戲裡活了二十多年。今天你必須跟我講明白,這到底算哪門子事?」木子棉也是氣昏了頭,能不氣嗎?不氣她就不是女人。

她撲過去,擺出一副跟周培揚血戰到底的架勢。

周培揚害怕了,用力一推,將木子棉重重推倒在沙發上。

「你給我安靜點。」他說。

「周培揚,你個老流氓,大色鬼,無恥之徒,小人。我一直拿你當君子看,也相信你的鬼話,可你他媽的全是騙人,連朋友老婆都惦記著,你還算人嗎你?你今天跟我說清楚,這輩子到底跟多少女人幹過,你們還玩花樣,好啊,玩花樣。」

體力上佔不了優勢,木子棉只能耍嘴上功夫,可她不知道自己在說啥,亂七八糟,一塌糊塗,腦子裡閃出什麼她就罵什麼,啥髒啥難聽就罵什麼。她把世界上惡毒的詞都用上了,還嫌不夠,又挖空心思創造出一些。後來她說到了凡君,破天荒地用婊子來稱呼她。

「那個柔弱的婊子,裝得多好啊,多正經,可她是一爛貨!」

「啪!」一記耳光響在她臉上。

震驚中木子棉捂住了自己的臉,她沒想到,周培揚會扇她耳光,一時有些愣,可僅僅一會兒,她就馬上醒過神來。

那天她瘋了。

木子棉一瘋,就再也不是那個端莊秀麗溫良賢淑的女人,瞬間變成惡婦,一頭撞向周培揚。周培揚壓根沒防範,被木子棉狠狠撞倒。木子棉躍上去,騎馬一樣騎在周培揚身上,兩隻手掄圓了,左扇右扇,只聽得屋子裡「啪啪」亂響,一陣下來,周培揚就成了胖子。

木子棉氣喘吁吁。她對自己很滿意,她發現自己原來並不是一個淑女,更不是人們眼裡那個文縐縐的女知識分子。她是一潑婦啊,不但嘴上功夫刁蠻,手上功夫更是厲害。

打完罵完,木子棉哭了。那份恓惶,那份無助,一下又把自己拉回到弱女子。

「周培揚,你毀了我,毀了我啊——」

那個冬天,木子棉人生第二次為愛情、為婚姻流下傷心的淚。第一次是因為她母親,但那已是老久以前的事,木子棉已經不耿耿於懷,而且周培揚再三解釋,那是一場誤會,是母親莊小蝶發病,他也是沒有辦法。木子棉信了。可這次,不管周培揚說什麼,木子棉都不再相信,況且人家周培揚什麼也不說。

他用沉默來對付她。

那個冬天太寒冷,她的淚剛從眼裡流出,便迅速結成冰,她感覺整個生活都被冰凍住。

漫長的冬季裡,不管她怎麼努力,怎麼開導自己,甚至拿自己跟母親莊小蝶去比,想從母親的不幸和混亂裡找到一線安慰,一切都是徒勞,她根本拯救不了自己。寒冷的冬季眼看要結束,木子棉心上結的冰塊還是融化不了,她終於承認,她跟周培揚,再也回不到以前。生活猶如一件麻衣,大家都小心翼翼,不要讓它開洞,它就不會灌進風吹進沙。一旦捅開洞,再想回復原狀,就很難。

木子棉開始抽菸,開始酗酒。以前決然不說髒話的她,猶如剎車失靈,稍不留神,惡毒的髒話就從嘴巴里冒了出來。這都是小事,更為嚴重的,那個「怕」字,一天比一天強烈,一天比一天惡毒。她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懷疑,周培揚是跟別的女人攪在一起。

那個冬天,她跟周培揚之間的關係也發生了深刻變化。周培揚常常無言地站在窗前,眼裡一片茫然,或是空洞。對她的傷,對她的痛還有女人的嫉妒,視而不見。她越來越堅信,周培揚心裡,真是有凡君的,以前這些情這些相思被藏著裹著,周培揚面子上還得對她好一點。現在倒好,瓶子開啟了,裡面的苦汁全流了出來,周培養索性不裝也不去掩飾,任由那沒來得及吐出的相思還有愛慕活躍在自己臉上。木子棉哪能受得了,他真是好冷酷啊。漫長的一個冬天,他沒碰她一次,就算躺身邊,也是冷冷的。可惡的男人,有次木子棉無意中撞見,周培揚竟躲在衛生間自己幹那事。天啊,太噁心了,她是第一次看到男人還有那樣猥瑣的一面。

3

車子在半山腰顛簸著,一上了山路,奧迪的優勢就全然盡失。儘管老範開得小心翼翼,可車座上的周培揚還是被顛簸不時打斷思路。望望右邊空著的位子,周培揚覺得很對不起兩位同學。他跟木子棉又鬧翻了,比那年還嚴重,算是徹底撕破了臉,木子棉一怒之下,搬出了家,將原來報社分給她的房子重新收拾一番,鬧起了分居。

這女人!唉,周培揚重嘆一聲。

荒唐!每每想起這事,周培揚就覺得自己很荒唐,生活更是荒唐。命運這玩意兒,會不知羞恥地給你添亂,將一些毫無關聯的人和事,潑墨一樣潑給你,管你受得了受不了。分居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被生活塗黑,命運強行穿給他另一件衣服。以至於他現在越來越懷疑,自己對妻子,對兒子可凡,是不是真的問心有愧?以前周培揚不這樣,這點上從來沒有過疑惑,自認為此生,是對得起可凡更對得起木子棉的。想想看,這個世界上,有多少男人能擔得起該擔的責任,而且能將這些責任擔好?他周培揚雖然不是什麼大富豪,但經過半生的打拼,也算給他們提供了衣食無憂的生活。尤其木子棉,打四十歲起就可以不用上班,不用為「錢」這個字發愁。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整天無憂無慮,想怎麼打發時間就可怎麼打發時間。對了,這些年她熱衷於那些個論壇,成天跟一幫不著調的男女混在一起,今天說要拯救人類的心靈,明天又說要關懷「失愛者」,周培揚雖然對此了無興趣,但在另一個心裡,卻為自己能給木子棉提供這樣的一種生活狀態而暗暗自豪。

可是現在,這種自豪感蕩然無存。生活把他塗改成另一種色澤,一個十惡不赦風流成性濫情一片的傢伙,醜陋的男人。

活該!有時候周培揚也不得不拿這樣的詞來麻醉自己。從岳母莊小蝶,到凡君再到那個意外出現的女人,想想婚後這些年,他自己真是也沒消停過,木子棉罵得對,他就是一垃圾,表面光鮮體面內心卻充斥著見不得人的黑暗。

哈哈,黑暗。周培揚笑出了聲。

車子終於爬上了山頂。

司機老範已是一頭的汗,好像這車不是他開上來的,而是他拉上來的。周培揚想笑,又覺得這樣笑一個忠心耿耿的職員很不禮貌,便說:「這山道是越來越不好走了。」

司機老範如釋重負地笑笑,開玩笑道:「這不怪山道,只怪奧迪不適合咱中國國情,換個吉普,早上來了。」

周培揚覺得,老範這話說得頗有哲理,便道:「哪一天我落魄了,你給我開吉普。」

這話把老範嚇壞了:「怎麼可能呢,老闆,這話可不敢隨便講的。」

說話間,車子已開進停車場,說是停車場,其實只是個土場子,四周拉根紅線,中間留個進出車的空。老範停好車,快快地下車,給周培揚拉開車門,說了聲周總請。

老範比周培揚還要年長几歲,每次這樣的時候,周培揚心裡都不是滋味,說了無數次,老範總是改不了。老範的理由是,每個職業有每個職業的道德標準,他要是改了,自己就覺理虧。周培揚想想,還是讓自己理虧吧,自己理虧總比讓別人理虧道德些。

下了車,四周空蕩蕩的,一輛車也不見。周培揚心想,每次都是我先到呀,便讓老範去叫山莊的老闆。不大工夫,一位老農戰戰兢兢走過來,怯生生地望著周培揚。周培揚問:「你就是老闆?」老農點頭說是,兩隻手在衣襟上下意識地亂蹭,邊蹭邊又說:「首長要住嗎?」

「首長?」周培揚差點樂出聲來。

周培揚記得,五年前來時,好像是一伶牙俐齒的小姑娘接待他們的,他對小姑娘還記憶猶新。想了想,問:「這兒不是一小姑娘開的嗎?」

老農一聽問這個,馬上釋然,咧嘴一笑,一口骯髒的黑牙露出來,看了讓人害怕。周培揚皺眉的時候,老農說:「那是我閨女,早出嫁了,現在都是兩個孩子的媽了。」

周培揚噢了一聲。歲月真是比箭還快啊,感覺昨天才來過這裡,眨眼間,物是人非,小姑娘都做媽了。再望一眼老農,兀自一笑,時光這東西,真是可怕!

說是山莊,其實是鄉里人吹喇叭,趕個時髦。真正的建築,就是五間土坯房子。四間住人,一間用做廚房。看院裡的景緻,好像最近生意不錯。這時候,一聲鐘鳴洪然而響,循聲望去,旁邊的寺院裡煙火繚繞,紫氣騰騰。那寺院叫萬丈寺,取「萬丈紅塵,一眼笑過」之意,寺裡的住持周培揚認得,是個半道出家的農夫,識字不多,卻滿口鄉野哲學,「萬丈紅塵,一眼笑過」就是他的傑作。

登了記,拿了鑰匙,周培揚問:「今天有生客住進來嗎?」

老農也像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腦門,問:「你是方市長呀?」

周培揚一笑,說:「我不是,我姓周。」

老農納悶了,說:「奇怪呀,鄉上劉書記說方市長今天要來,讓我收拾好屋子,我還以為……」老農沒把話說完,周培揚聽懂了,老農剛才是把他當成了方鵬飛。正想說什麼,老農又問:「真是怪了,怎麼你的車子先到了?」

「我的車子就不能先到?」

「不是這意思,我是說……」老農什麼也沒再說,大約覺得自己也說不明白,撓撓頭,詭秘地笑著,從老範手中要過鑰匙,拿出另一把鑰匙遞給周培揚。

「不好意思,我給錯了。」

周培揚稍一愕,旋即又明白,但沒點破,那把鑰匙一定是留給方鵬飛的。想想萬丈之外,仍有紅塵,如此山野地方,竟也照人給臉色,周培揚就有點笑不出,紅塵真是無處不在。他開啟門,室內設施還算乾淨,便寬容地衝老農笑笑。剛坐下他又想,鄉上的劉書記怎麼知道方市長要來?莫非這樣的訊息也能走漏?

正想著,院外已是一片嘈雜,一麻臉胖子帶著一干人走進院來,粗聲喝道:「老苟,車啥時來的?」

老農一步躍出屋外,邊打手勢邊應聲:「不是市長,不是市長。」麻臉胖子並沒停步,徑直闖入周培揚的房間,端詳了一眼,確認不是市長後方才離開。周培揚對胖子的無禮並沒動怒,入鄉隨俗,鄉野自有鄉野的規矩,他是不好見外的,但一想胖子喚老農老狗,心裡便有些憤憤,很想追出去質問一句,不料老範開口道:「這老漢姓苟,我看過的。」

周培揚心裡一笑,覺得自己真是多事。

麻臉胖子的出現真是讓周培揚費解,也多多少少敗壞了他的興致。按說像他們這樣純私人的約會,不應該傳到外界的。轉念一想,現在什麼事兒能不傳呢,人家畢竟是方市長啊,對下面一個鄉鎮書記,還不得當神?

稍事休息,周培揚來到外邊。紫荊山以它的冷峻和挺拔默默注視著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遠處的松濤,近處的風鳴,像一首非常和諧的詠歎調,回徹在周培揚耳邊。按說,滿目青山綠水,一派險峻風光,是能夠打動周培揚的。可週培揚一點觀賞的興趣都沒有。都說人是會變的,跟當年那個書生比起來,周培揚的確變了不少。有人說周培揚從當年一文不名的小人物變成了聲名顯赫的大老闆,大企業家,這一生沒白過。也有人說他從窮小子變成大富豪,身上披滿了這個時代的光環。周培揚一律笑笑。他們看到的都是外表,周培揚感受最深的,是歲月讓他少了太多的激情與豪邁,而將他變成一潭死水。

死水。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問責》《省委班子(全兩卷)》《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墮落門》《天淨沙》《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