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漩渦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面對世界,他再也不像當年那樣激情勃勃,除了睏倦和麻木,剩下的就是世故。

世故才是最可怕的。

時間已近下午六點,斜陽透過鬆柏,正把一天中最後的餘暉盡情潑灑在大地上。周培揚默默站了一會兒,心裡突然就有了一層孤獨感,很致命。這些年馳騁沙場,南征北戰,看似紅火得不得了,異常熱鬧。可每每熱鬧過後,這種可怕的孤獨就跑來侵犯他。平日裡周培揚死死地壓著這些,不敢讓它升騰起來,一旦對自己稍有點放鬆,這種孤獨便像野獸一樣猛烈地襲擊他,讓他有一種欲死不能的痛苦。

周培揚認為自己並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男人,商海沉浮,人生變幻,他早已從當年那個一腔熱血、滿腹豪情的壯志青年中走出。人生的磨礪,歲月的滄桑,已把他煉成了一個鐵血男兒,他覺得自己的心中早已盛得下千山萬水,而且,沒有什麼東西,再能掀起大波大瀾。其實不,沒有哪個人是鐵打的,人不落淚,只是沒到落淚的時候。

最近一段時期,周培揚常常莫名地急躁和煩亂,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感。這種感覺像極了人的第六感,很強烈但卻找不到緣由。按說最近各個方面都好,該拿的獎一一拿到,競爭對手也被他打壓得沒有還手之力,企業效益也還不錯,大多企業面臨滑坡或生存不下去的困境,曾跟大洋一起創業的兩家建築企業已宣佈破產倒閉,大洋依然如日中天,形勢一天好過一天。而且很搞笑的,他被推舉為銅水市企業家協會會長,很快又被任命為省工商聯副主席,省裡還有意讓他出任市政協副主席。據市長藍潔敏透露,還有一大堆好事等著他呢。人到這份上,應該高興才是,但他真心高興不起來,壓抑感一天比一天重,心跟著一天比一天累,有一種撐不下去的悲涼感。

周培揚掏出煙,他是很少吸菸的,初次做生意賠個精光後,吃早餐的錢都沒了,他又是個死要面子的人,從不跟老婆木子棉張口,只好從戒菸開始,這一戒就戒了十六年。不過,煙是他身上必備品。煙、打火機、手機,這三樣東西缺了任何一樣,都覺得心裡不踏實。

他的煙主要是用於給領導們敬的。

別看他現在生意做得很大,拿總會計謝婉秋的話說,他是銅水名副其實的億萬富翁,而且連他自己也相信,在銅水,像他這樣的億萬富翁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

但他畢竟是個民營老闆,汪世倫就說得更刻薄:「甭看你財大氣粗,說穿了,不過是個包工頭而已!」

「包工頭你懂嗎?」汪世倫挖苦完,還要加上這麼一句。

懂,他什麼都懂。但他故意裝不懂。人活著,很多事是不能真懂的,真懂,你就沒了活路,會失掉人緣,失掉機會,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失掉命。就在半年前,跟他關係很要好的一位民營老闆沒了,被人害的。大家都知道害他的人是誰,但大家都說不知道,公安方面查了半年,到現在一點線索也沒有。其實線索就在公安手裡,但公安必須說找不到。因為那位老闆掌握了不該掌握的東西,開罪了不該開罪的人。這事再次告誡周培揚,你越是活得風光,你就越是什麼也不能懂。你的眼睛越是敏銳,你就越是什麼也看不到。

這不叫大智若愚,不配,這叫裝聾作啞。

周培揚點上煙,卻不吸,目光焦灼地在山道上搜尋。天眼看要黑了,太陽落了天就黑,這是紫荊山一大特景,不像別處,從日落到天黑,還有個過渡,紫荊山沒有。很多人對此感興趣,也紛紛做著研究,但沒有誰能解釋得清楚。

難道他們不來了,不會吧?

周培揚邁著焦躁的步子,在山頂轉來轉去,回到山莊時,司機老範已睡著了。司機老範的瞌睡就跟小偷的妙手一樣,一有機會就來。這是一個職業司機練就的職業功夫,周培揚心裡清楚,老範的瞌睡跟他的工作有關,或者說是他的日理萬機造就了老範的這等功夫。

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周培揚的肚皮開始叫喚。山莊的老苟跑來問過兩回了,周培揚還是堅決地搖搖頭。

大約七點半鐘,門外突然傳來聲響。周培揚奔出去,見是一農用三碼子,突突地叫囂了幾聲,燈一滅,熄了火。周培揚失望地要往回走,身後猛地傳來汪世倫汪校長的聲音。

轉身再望,就見汪世倫提個旅行包,從三碼子上跳下來,邊跳邊叫嚷:「顛死我了,這破路,這破車。」

周培揚吃驚地盯住汪世倫,夜幕下,汪世倫看上去很正常,並沒什麼突發性事件的反常。他疑惑地走過去,指著熄了火的三碼子問:「你是坐它上的山?」

「不坐它還坐啥?就這還是花兩百元僱的呢。」汪世倫一邊怨氣十足地說一邊從皮夾裡掏錢給司機。司機土頭土臉,典型的山裡人模樣,他拿著錢,特意跑燈光下,仔細端詳半天。這動作把汪世倫惹火了,嚷道:「看什麼看,不要拿來!」司機嘀咕道:「不會是假的吧?」汪世倫一聽就炸了:「假的,你當我什麼人?我堂堂一個校長,豈能拿假錢?!」司機疑惑地盯著他,半天后不相信地嘟囔:「校長,小學的吧?」說完,佔了便宜似的竊竊一笑,溜開了。

汪世倫追上去,想從司機那裡討回公道,周培揚拉住他說:「到底咋回事,車呢?」

「賣了。」汪世倫跟著周培揚進了屋,才把車子的事情說清楚。

汪世倫真把車賣了。他搭班車到了山下,左找右找,找不到上山的車,最後才掏錢僱了輛販菜的三碼子,不料三碼子半山腰上滅了火,咋整都整不著,無奈之下,他只好幫著推車,折騰了好久,出了幾身大汗,三碼子才算開恩似的突突又叫起來。

「你看看,你看看,我的衣服,皮鞋,他還怨我給他假錢呢。」汪世倫一副委屈死了的樣子。

「算了,他也不容易,要是真收了假錢,還不知道冤成啥樣。」

「他不容易我容易?明明是他侮辱我,你反倒向著他。」汪世倫梗著脖子,非要爭出個誰對誰錯。周培揚知道他的脾氣,也不跟他多論,息事寧人道:「你這也算體察民情,等會兒市長大人來,我給你表上一功。」

「他不來了。」汪世倫突然說。

「什麼?」周培揚一驚。

「路上我收到他的電話,他有急事,不能前來,他向你我道歉。」

周培揚怔住,半天沒說話,像是遭了打擊。默了好久,才應了一聲:「是嗎?」

他的聲音比先前低了許多,也暗了許多,既有種被耍也有種期望落空的沮喪,心也跟著暗了許多。

吃飯的時候,汪世倫又說:「本來我也來不了的,可你的電話怎麼也打不通,怕你急,只好趕來了。」

這話說的,周培揚本來就消退了的食慾當下全無,他望著新鮮的土雞,像是盯住一個陌生的女人,不知道該不該對她下手。汪世倫卻全不理會,雞在他嘴裡恰如孔子的某句經典,讓他咀嚼得那麼起勁。吐掉嚼剩的骨頭,汪世倫邊撕雞腿邊說:「當然,我來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周培揚只是靜靜地看著汪世倫如何將那隻完整的雞腿撕扯成雞絲,又如何津津有味地將它咀嚼成胃裡的一道美味,這個過程本來能帶給飢餓者某種享受,周培揚卻覺汪世倫吞下去的,是自己心靈的碎片。

儘管如此,周培揚還是問:「嫂夫人為何沒來,不會是沒車的緣故吧?」

「別提了。」汪世倫喝口雞湯道:「洋洋要考音樂學院,她陪著去了上海。知道啥叫競爭嗎?上海音樂學院附近的旅館房價都超過五星級酒店了,就這,還得半月前訂房。」

「噢——」周培揚並不是感嘆房價的暴漲,他是感嘆洋洋。印象裡,洋洋好像還在上小學,扎個小辮子,笑起來憨憨的,不時還要搞一些鬼動作出來。乍一聽考音樂學院,就覺得歲月真是快得讓人接受不了。

老了,後來他這麼感嘆。

4

明月升起的時候,周培揚和汪世倫坐在了棋臺上。棋臺據說是五百年前兩個砍柴的樵夫,因為一棵枯乾的橡樹分不公,決定以棋決勝。不料兩人坐下來,就沒能再起來。他們足足殺了一生,最後還是沒能決出勝負。

因為少了方鵬飛,也少了三個計劃中的女人,說話就顯得瑣碎而又缺乏熱情,多少有點走過場的嫌疑。周培揚心裡想,也許他們的生命之約,就要在這種殘缺中永遠結束了。有些美好的東西一旦打破,再想復原就很難。為此他心裡又多了份遺憾,為什麼美好的東西總是留不住呢?是人太殘忍,還是他們太不珍惜?想到這層,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人影,一張美得令人窒息的臉。周培揚慌忙搖頭,生怕這個影子在不該到來的時候突然打亂他,讓他陷入一種痴想。轉而盯住汪世倫:「他怎麼能這樣,明知道……」

他把話頭又引到方鵬飛身上,不過話沒說完,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最近他感覺方鵬飛迅速在變,變得他有些把握不了了。很多不該在方鵬飛身上有的東西,嘩啦啦暴露出來。企業家協會這件事,是歸方鵬飛分管的,名單初步定下後,周培揚找過方鵬飛,意思是這個會長他不想幹,既沒意思也沒時間,他想讓方鵬飛重新物色人選,別因他把協會的事給耽擱了。沒料聽完他的陳述,方鵬飛做出十分驚訝的樣子:「怎麼回事培揚,你是嫌廟小還是嫌這個會長讓你掉價?」

「不是那麼回事,市長你別多想。」周培揚非常有耐心地跟他解釋,想贏得他的支援。

「那就是不願跟我方鵬飛同流合汙了?」方鵬飛起身,又坐下,臉上換了一種少有的表情。

周培揚緊著解釋:「怎麼可能,老方你千萬別這麼想,我真是覺得自己精力顧不過來,怕讓協會工作受損失。再說你也瞭解我性格,我這人務實可以,務虛,真的會害事。」

「務虛?」方鵬飛表情一動,「哦,聲討啊,懂了,周大老闆跑我這裡,是興師問罪來了,我們都在務虛,協會是虛的,政府工作也是虛的,只有周董這樣幹實業的人,才是實實在在的,是這意思嗎?」

周培揚一聽口氣不對,方鵬飛從不這樣跟他說話,這種口氣既陌生又恐怖,帶足了官味,而且有強勢在裡面。

「對不住方市長,我這腦袋瓜最近可能有問題,不周之處還請市長大人見諒。」

「沒啥原諒不原諒的,周老闆可能是名聲大了,頭上光環太多,如果實在嫌這個會長有辱身份,市政府可以重新考慮,這事就這麼定了,好不?」方鵬飛二次抬起頭,用一種罕見的目光看著周培揚。目光裡不只是不滿,更有一種蔑視在裡面。周培揚本來還想打打圓場,雖然他不知道這天的方鵬飛哪根筋出了問題,但也不想看到如此嚴肅太過官方的場面,更不想因為這麼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毀了跟方鵬飛的關係,畢竟他們是老同學啊。但方鵬飛這天的態度實在可惡,讓他受不了,更受不了的是他的傲慢。

「行吧,既然市長同意,那我就謝謝市長了,還是市長能理解我們。」周培揚撂下這句就告辭,輪到方鵬飛急了。

「等等培揚。」方鵬飛喚了他名字,周培揚只好停下腳步。但他萬萬沒想到,方鵬飛緊跟著說出的話,差點沒把這輩子他對方鵬飛的好感全部毀掉。

方鵬飛說:「這事你再掂量掂量,不急著給我答覆,還有件事想提醒一下你,省裡主要領導對外包工有看法,過去呢,我睜隻眼閉隻眼,對各施工企業亂用外包工破壞行業秩序危及建築安全的事,能忍則忍,能過則過,不太認真,今後怕是不行。大洋是標杆,這方面可要引起重視。」

周培揚第一反應便是威脅,方鵬飛拿此事壓彼事,明著給他敲警鐘。幾乎沒怎麼考慮就道:「市長說得對,這事真還要引起重視,希望市裡說到做到,把整個行業的不正之風都扭一下。」

那天周培揚是圖了痛快,沒讓方鵬飛佔到便宜。但隨後他就捱了批,批他的人是市長藍潔敏。藍潔敏一開始並不知道他不想幹這個會長,更沒想到他會跟方鵬飛鬧出一場彆扭,等聽到訊息,立馬將他叫去,上綱上線地教訓他一通。

「你還真把自己當碟菜了,董事長了不起,大洋了不起?周培揚你太張狂了,知不知道張狂的下場?」

「知道。」藍潔敏面前,周培揚向來不敢亂說話,中規中矩得很。不是說藍潔敏有多兇,一點不,是敬重。周培揚這個人,甭看平時桀驁不馴,目空一切,那是他打心眼裡看不起那些人,一旦遇上令他敬佩讓他折服的人,立馬不一樣。

藍潔敏便是如此。

「還知道,知道為什麼要犯這種愚蠢錯誤,你以為這個會長是蘿蔔乾啊,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一邊。讓你幹,你還嫌棄,知不知道多少人在爭這個位子,就在昨天,有人還向我推薦廖正泰。」

藍潔敏說了實話,藍潔敏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愛講實話,而且很少分場合,這跟她的身份顯然不符。一般說,像她這種身份的人,凡事只能點到為止,從不說破,說破便壞了規則,可她不,至少在周培揚面前,向來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作假不裝傻。不過這天她還是留了一手,沒把推薦廖正泰的人說出來,其實就是方鵬飛。周培揚壓根兒想不到,真正不想讓他接任會長的,正是老同學方鵬飛,為廖正泰和周培揚誰接這個會長,二位市長已經爭了不下五次。周培揚從方鵬飛那裡出來沒五分鐘,方鵬飛就找藍潔敏,說正好,一個想推,一個想幹,乾脆就調整一下。藍潔敏這才意識到不妙,緊著找周培揚來,希望能把他敲醒。

一聽情況是這樣,周培揚馬上變了主意。

「不,如果廖總跟我爭這個位子,那我堅決不讓。」周培揚說。

「可你已經讓了,拿這麼大的事當兒戲,周培揚,你讓我說什麼好?你是不是賺錢賺暈了頭,除了錢,除了專案,你什麼都不在乎?」藍潔敏一氣又訓出許多,這件事的確讓她在方鵬飛面前被動,千萬別以為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會長,它關係到下一步政府盤子上,到底以哪家企業為主,銅水到底需要什麼樣的企業精神等,而這些,周培揚不是不明白,他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故意玩個性呢。

周培揚最終是被藍潔敏訓服帖了,也從藍潔敏話裡聽出一些曲折,他檢討了一堆,並保證一定要在協會換屆中認真表現,不給藍潔敏丟臉。藍潔敏糾正說不是給她丟不丟臉,是要他擺正自己位置,搞好跟政府的關係。「不要以為你能牽制得了政府,如果沒有政府,你周培揚什麼也不是。」藍潔敏一語中的。這話讓周培揚想了許多,最終還是承認,藍潔敏說得對,他是有些太自負了,自負且偏執,走了極端。藍潔敏念他態度還算誠懇,沒再怪他。周培揚呢,也確實按表態那樣,從頭到尾都很配合,算是把這檔事應付了過去。不過心裡卻是有了很多想法,尤其選舉過程中聽到看到的,特別是路萬里親自為這樣一件事來到銅水,更是讓他意識到銅水似乎進入了某種狀態,跟以前迥然不同。不過讓他搞不明白的是,方鵬飛為什麼會突然倒戈,他們關係一直不錯啊,從沒聽說方鵬飛跟廖正泰有什麼過密接觸,以前方鵬飛還老在他面前損人家正泰集團呢,怎麼眨眼間,人家就關係非同尋常了呢?

周培揚這次急著來山上,其實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跟方鵬飛認真談一談,交換一下思想,他不想失掉方鵬飛這個朋友,更不想把方鵬飛推給別人,當然,更不想損壞的,是他們多年來建立起來的感情。

山下很多話沒法談,辦公室更不能談,周培揚幻想,這座留下他們感情腳印的山,能幫他們化解開危機。

但是他錯了,人家方鵬飛壓根就沒想著要來。

雖然汪世倫給了那樣一個理由,周培揚卻信不得。急事,哪個人沒點急事?方鵬飛這個藉口,找得不太光明也不太體面,幹嗎不直說,他就是不想來。

周培揚耿耿於懷,也沒拿汪世倫當外人,話語間多了一些對方鵬飛的質疑。汪世倫接話道:「你還說呢,他現在是官越做越大,人越活越小。」

「小?」周培揚覺得這字倒有點新鮮。

「是啊,別人是格局越來越大,我們的方大市長,可是格局越來越小了。」汪世倫語氣裡也充滿了對方鵬飛的不滿。「知道不,他所說的急事?」汪世倫俯下身,目光近距離射在周培揚臉上。周培揚對此已經沒有興趣,既然人家不願理他,他又何必費這心思呢。

汪世倫酸溜溜地道:「是為了於末末!」

於末末?周培揚的神經猛地一緊。於末末他是知道的,銅水這幾年最活躍也最能引起爭議的青年女歌手,周培揚雖然不是歌迷,更不是追星族,但於末末的演唱他還是聽過幾次。都是他請別人去聽的。一個聰明的生意人不在於自己有什麼愛好,關鍵是要知道對方有什麼愛好。

於末末的演出火辣、熱情,能帶給人野性的衝動。這是他對於末末最不專業的評價。

汪世倫接著說:「於末末代表銅水參加全國青年歌手大獎賽,已殺進全省前三名,這三名個個年輕漂亮,都有音樂天才,重要的是後面各有一股力量在支援,這讓評委們很頭疼,不知到底該讓誰出線,畢竟能去中央電視臺決賽的只有一人。」

周培揚不解地問:「這關鵬飛什麼事?」

汪世倫頓了頓,故意賣個關子,然後越發神秘地說:「方鵬飛愛上於末末了。」

「什麼?!」

這話太出乎周培揚的意料,他一下沒話了,傻傻地坐在棋臺上,表情張皇至極。無論如何,他是沒法將一個前途無量的副市長跟一個火辣辣的年輕女歌手聯絡到一起的。如果是偷情他還能弄明白,這種事四處可見,可汪世倫用的是「愛」這個字眼。

他腦子裡突地蹦出林凡君親切而又悽美的臉來,一股淒涼莫名地襲擊了他。

汪世倫顯然對此事懷有某種敵意,仍在喋喋不休地講述方鵬飛和於末末的故事,他說於末末的背後,站的正是我們可敬的方大市長,掏票子的卻是酒業集團。周培揚這才記起,於末末曾做過酒廠的形象大使,銅水酒業不少紅酒廣告都印有她火辣辣的豔影。其中一張廣告貼,特別引人注目,整個畫面就一紅酒杯,外加一張血紅的性感嘴唇。那嘴唇,就是於末末的。

「天方夜譚!」周培揚忽然就冒出一句話。隨即起身,準備離開。汪世倫一把拽住他:「話還沒講完哩。」汪世倫接著又講:「酒業集團不久前改了制,產權一次性賣給了廖正泰,知道是誰做的主?」

這還用問,方鵬飛是政府的二把手,掌管著全市的財權和人權,區區一個酒業集團,在方鵬飛手裡,根本算不了什麼。

令周培揚想不通的,是方鵬飛會為一個小丫頭片子獻上自己的政治前途,他可是有名的政治高手呀!算了,這個問題已超出了他們聚會的內容,周培揚覺得,揹著一個老朋友談論他的私事,多少有點小人作風。讓汪世倫這麼一攪,他的談興全無,看來,這次聚會是要徹底失去它的意義了。

起風了。

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在山頂放肆地叫著,周培揚感到有點冷,活動了幾下筋骨,說:「我們回去吧。」

汪世倫說:「別呀,我正事還沒說哩。」

「什麼正事?」周培揚問。周培揚覺得,今天的汪世倫有點反常。

汪世倫說:「你坐下,坐下我跟你慢慢講。」

周培揚只好坐下。

「是這麼回事。」汪世倫起初有些結巴,有點難為情,說著說著,自然了。到後來,竟然理直氣壯。

汪世倫要修一座孔子紀念館。

地已經規劃好,方鵬飛答應特批,圖紙也在設計中,可汪世倫沒錢。

汪世倫說,能建一座孔子紀念館,是他此生的夢求。他跑遍了全國,發現像模像樣的紀念館太少了,少得讓人寒心。現存的幾座孔廟,不是歷經劫難,就是文不對題,壓根就不能說是為聖人修的,完全是後人打著聖人的旗號,在曲解聖人。

「我們不能無動於衷呀,」汪世倫嘆道,「泱泱文明古國,怎麼能如此漠視文明的締造者呢?」

等汪世倫發完感慨,周培揚才說:「你的大志我欽佩,可這是生意,不是學術,也不是友情,我們不在這兒談好嗎?」

「要談,一定要談。你看我現在把車也賣了,所有的開支都壓縮到了最低,老方還答應市財政調劑一點,當然,這都是杯水車薪,起不了用的,可表明我有決心呀。老同學,天降大任於斯,你可不能說不——」

周培揚覺得好笑,弄半天,汪世倫風塵僕僕趕來,是要跟他談生意!

一筆只有投入永遠也不會有產出的生意。

他不想掃汪世倫的興,但也不想給他的愚頑捧場,便道:「當初我們可有約在先,我們三人,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老兄,當年我們多大?年少氣盛,一時衝動就立下這麼個規矩,你還能當真?不是有句話叫資源共享嗎,你和鵬飛,可是我汪某人現在最大的資源!」

這話像一瓢冷水,唰的一下就把周培揚心中僅存的溫情給澆滅了,時光似乎在某個節點終止。接下來他開始沉默,孤獨感再次升起,很強烈,很悲涼。

人其實是經不住摧毀的,越是珍貴的東西,毀起來越容易。有些情,看似很珍貴,但稍不留神,就傷及到了,尤其是現在這樣一個年代,人們什麼也敢毀。

無端地,他又想起那張臉,想起那個已經不在人世的人。這樣的夜晚,在離都市很遠的山頂,是很容易讓人想起一些舊事或舊人的。周培揚這次沒阻攔自己,而是放肆地想了一會兒。

汪世倫糾纏半天,見周培揚一個字不吐,一下來氣了。他一來氣,就會痛斥,大約這是多年站講臺的緣故。

「商人,典型的商人,見利忘義,只謀利而不謀義,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們,不,你——」他指著周培揚鼻子,指半天,說了總結性的一句。

「跟你算是白交了,明白不?」

周培揚還是不吭氣,他覺得汪世倫有點原形畢露,原形畢露後的汪世倫反而有了人氣,顯得可愛。

二十年後的生命之約就這樣不歡而散。因為氣憤,汪世倫不願跟周培揚同屋睡,周培揚只好讓老範給他另開了房間,正是老苟給方市長準備的那間。躺在床上,周培揚突然覺得洩氣,就跟滿腔激情的運動員踢了一場非常窩囊的足球一樣,不但對這場球不滿,對足球本身也產生了懷疑。

夜幕沉沉,熟睡的紫荊山發出均勻的鼾聲,周培揚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有更多的事等著他。

半夜的時候,手機響了,震動聲將剛剛入眠的周培揚驚醒。周培揚納悶,這麼晚誰會找他?這部手機是他的秘密,知道號碼的人不超過五個,連妻子木子棉都不知道他還有這麼一個小秘密。

臨行前他把其他兩部手機關了,為的就是不讓煩事瑣事打擾他,可電話還是追來了。

他摸出手機,一看是謝婉秋打來的。

迅速接通,屏住呼吸靜聽,這麼晚打來,絕不會是問候。

「還沒睡?」謝婉秋的聲音總是那麼婉約而細緻。

「是。」周培揚的心跳在加速。這也是一種職業習慣,老是被這種電話傷神,久而久之,對這種半夜來電就條件反射似的恐怖起來。

「有事?」周培揚輕聲問,心裡同時祈禱,千萬別有啥事啊。

「也沒啥事,睡不著,就想打電話問問你。」謝婉秋說。

周培揚哦了一聲,緊著的心放鬆了。

「不必太緊張,招標還有一段日子呢。」周培揚說。這句話有點口是心非,周培揚想說的似乎不是這句,他知道謝婉秋睡不著絕不是因為公司馬上要參加一個重大專案的招標,她是個思想大於行動的女人,腦子裡常常想一些不該由她去想的事。加上自孟子坤出事後,失眠便常常伴著她。

但他還是說了這句。

「那倒未必,對招標,我還是有信心的。」

「那就好。」周培揚正要鬆一口氣,謝婉秋突然又問:「木木呢,我怎麼聯絡不到她?」

一聽問自己老婆,周培揚剛剛鬆懈的神經轉又繃緊。該死,半夜三更,她怎麼問這個。

謝婉秋跟木子棉聯絡並不多,兩人也談不上有什麼感情,木子棉甚至還有點仇恨她。不是說謝婉秋幹了什麼對不住木子棉的事,自從周培揚跟木子棉婚姻爆發危機後,對周培揚身邊的女人,木子棉就本能地多了一層嫉恨和敵視。謝婉秋卻全然不顧,她屬於那種一根筋的女人,其實天下女人大都一根筋,她們才懶得跟你迂迴呢,尤其感情問題,女人們較起真兒來,那可真是沒有辦法。自從加盟大洋,謝婉秋的人生態度一天天發生變化,可能她覺得是周培揚和大洋給她提供了人生第二個施展的平臺,讓她這個會計師有了用武之地。也更因為孟子坤遇難後,是周培揚如親弟弟般幫她度過了那個原本度不過去的坎兒,讓她一顆已經死了的心重新復活,所以謝婉秋對周培揚,就有一種報恩式的關心。

「你別管,她現在走火入魔,誰的話也聽不進去,讓她去碰,不碰個頭破血流,她就不知道回頭。」周培揚恨恨道。

「你們這樣,讓人心裡不安啊。培揚你是男人,不要對妻子這麼冷漠好不?」謝婉秋的聲音依就溫和,聽上去真像一個大姐姐。

「還能怎麼樣,讓她回家,她執意不回。最近又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瞎攪在一起,還說是什麼論壇,一聽就煩。」

「什麼叫不三不四的人,培揚你不能這樣說,木木參加的真是論壇,我瞭解過,最開始她是受馬克的鼓動,現在她從那邊退了出來,好像是跟蘇振亞在一起。別人你信不過,蘇教授你難道也信不過?他可是你的導師。」

瞭解?謝婉秋瞭解這些幹嗎?周培揚也糊塗了,不過他沒心思細問。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行為古怪的人,他們不合群,他們在自己的世界裡汪洋恣肆,很多的時候你搞不明白他們的意圖,但你無法阻止他們的腳步。

謝婉秋大約就屬於這類人,木子棉更是,還有汪世倫,以及死去的凡君。周培揚感嘆,這類人全讓他遇上了。

周培揚不想再說下去,敷衍道:「我懶得提這些,愛咋咋,隨她去得了。」

「培揚!」謝婉秋卻不肯罷休,她話還沒說完呢。

「如果沒事,我要睡覺了,明天我就回來,你也早點睡。」

「等等培揚。」

周培揚沒等,還是堅決地掛了電話。謝婉秋最近有些神神叨叨,尤其他跟木子棉分居後,謝婉秋一有機會就談這事,談得他心累,好像木子棉遭到了非人折磨似的。周培揚懶得跟她解釋,而且這次他真是發了狠,誰勸也不聽,包括陸一鳴,專程為這事跑來,跟他談了一個下午,最終還是沒能說服他。

生活不是讓別人勸的,都這把年紀了,難道還處理不了自己家裡的事?

處理不了,就放著,周培揚不急。再說正好他可以集中精力抓一下工作,這些年大洋雖說發展很快,成績也輝煌,但潛存的危機也不小,一點馬虎不得。至於木子棉,只要不跟他離婚,怎麼都行,反正他問心無愧。一個女人過分地看重自己,過分地追求內心感受,那是沒救的。他不止一次說過木子棉,生活不是詩,不可能讓你什麼也滿意,更不可能美得跟蜃景一樣,你要容許生活有殘缺,沒有殘缺的生活誰也給不了你。可木子棉非要堅持說,她不能容許生活有破洞,更不能容許愛情有汙點。

滾它的汙點。

讓謝婉秋一攪,周培揚睡意全無,大瞪著雙眼,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分鐘。妻子木子棉,還有她母親、他的岳母莊小蝶,以及兒子可凡全都衝出來,在這個黑夜裡折磨他。不可否認,他的家有些特別,故事格外多。家裡每一個人身上,都有謎團。

想著想著,周培揚猛地起身,沒著夜色,朝外走去。

夜色如潮,一下就淹沒了他。

沒走幾步,電話再次叫響。周培揚以為又是謝婉秋打來的,不耐煩地接起,結果不是。電話裡傳來一個很神秘的聲音:「是周總嗎?」周培揚本能地嗯了一聲。對方也不拐彎,直接道:「周總,半夜打電話,實在不好意思,不過事情緊急,請示首長後要第一時間通知你。」

「首長?什麼事?」周培揚的步子驀地止住,臉色一下暗了不少,說話的聲音也在發抖。

對方不再客氣,也不囉嗦,直接道:「永安大橋出事,夜裡十一點二十三分,好端端的橋突然塌了。」

「什麼?」周培揚失聲尖叫。

「周總先別慌,現場已經派了人去,相關訊息隨後就到。不過得勞駕周總,這橋是大洋承建的,周總您得馬上去現場。」

對方很客氣,可週培揚卻跳了起來。

「大洋承建,塌了就是大洋承建?」周培揚幾乎是憤怒著喊出來的。關於這座橋,關於大洋名下很多工程,真是有太多的故事。吼完,又覺有些失禮,遂放緩口氣,問:「有無人員傷亡?」

對方什麼也沒說,將電話掛了。

周培揚愣怔了,哪有這樣報告事故的啊。夜色下站了一會兒,忽然醒過神,幾步竄回院子,衝老範喊:「馬上起床,回市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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