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總不厚道,這樣說話就很沒意思了。」
「有嗎?」周培揚笑了一聲。
「如果這樣,我們就什麼也不談了。」魏潔將失望寫在臉上。
「別,市長繼續說。」周培揚也覺得過分,忙端正起態度來。
「周總是經見過風浪的,永安大橋這樣的事,周總遇過的不止一次兩次,後續到底有什麼麻煩,我想周總比我小魏更清楚。」
周培揚皺了下眉,魏潔竟用小魏來稱呼自己。
本來到這時候,周培揚是該認認真真跟魏潔合計一點事的,風波已起,驚濤還未至,這個時候運籌,一切還來得及。但是另一個聲音又阻止他,不能,絕不能!思忖半天,周培揚道:「這話跟我說,怕不妥吧?」
魏潔又是一怔,感覺跟周培揚合不了拍,遂問:「周總什麼意思?」
「市長幹嗎跟我裝糊塗,大橋不是我大洋建的。」周培揚將話挑明,明著告訴魏潔,他不想接任何招。
魏潔不吭聲了,談興正濃的她,忽然被噎住。閉上眼,略微思索片刻,道:「對不起,周總,我不該請你來。」
周培揚明知魏潔不好受,卻也沒理,依然冷酷地道:「讓市長失望了,善後是市長你要做的事,恕我無法奉陪。」
周培揚起身。此時他主意已定,這次事故不論掀起多大波瀾,他周培揚都不跟著蹚渾水,更不想讓大洋公司跟著陷進去。
陷不起!
「你要走?」魏潔沒想到周培揚會是這態度,跟著起身,此時她臉上不只是吃驚,更有茫然。印象中周培揚不是這樣一個人,他是一個很有理性很能控制局面的人,怎麼?
但此時的魏潔也不敢多說什麼,永安大橋根本不是一起簡單的工程事故,事發到現在,省裡市裡衝永安打了不知有多少電話。有人急於壓住事態,指令永安方面迅速平息,不得有任何形式的擴散,更不能引發群體事件,製造社會動亂。也有人幸災樂禍,想借機掀起波瀾,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這讓處在事故中心的永安方面極其為難。令出各方,不知聽從哪一方的。事故發生後的四個小時,魏潔他們守在現場,除了做一些救援,其他方面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直到路萬里趕來,做了命令,他們才算是有了方向。封鎖現場,清理圍觀群眾,截堵新聞,控制相關人員,對善後工作形成初步意見……
可是憑直覺,對此起事故,以及事故發生後各方不大正常的表現,魏潔還是感到不妙。一是大橋坍塌本身很詭異,一週前,魏潔帶著相關部門人員,檢查全市安全工作,永安大橋是重點中的重點。她的步子當時還到過橋上,無論是她還是隨行的工程技術人員以及市裡檢查組的專家,都沒發現有任何問題。到現在魏潔也還是不敢相信,這座大橋會塌,會出如此大的事故,驚動這麼多領導。二是事故傷亡人數。事故發生後,魏潔是第一個接到事故報告的,也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領導。當時她分明聽施工方講,現場是死了人的,具體幾個沒聽清,專案經理一見她面就說,不好了魏市長,好幾個人沒了。她當時還衝專案經理吼了幾句,快救人,跟我屁股後幹什麼,我不需要你陪!但等路萬里他們來了後,死人的訊息就被嚴嚴地封了起來,包括之前召開的新聞釋出會,市長向華清向外界通報的,也只是重傷三名,另有十二名施工人員不同程度受傷,目前正在醫院救治中。到現在連她都糊塗,到底事故死沒死人,傷了多少?昨晚她被安排到另一個組,奉命清理現場圍觀群眾,封鎖相關不實訊息,路萬里明確要求,不得以任何形式從任何渠道傳出。這種事情魏潔是懂的,不論多大事故,死沒死人永遠是第一位的。一開始她還能接近事故核心,到後來,就成了外圍。現在她的任務只有一條:善後!而且她被反覆交代,不管是事故善後還是事故調查及處理,都不能只對著鐵英熊的小公司,要將目標放到永安大橋真正的承包者、第一責任人大洋公司身上。
更讓她感到困惑不解的是,昨晚到現在,不管是大洋還是周培揚,都被領導們反覆在電話或現場提及,路萬里甚至以從未有過的口氣說,大洋這家公司,我看該關停了,這次要罰得他傾家蕩產!
這些話,魏潔當然不能跟周培揚講。領導間的談話都是關起門來說的,是秘密。領導們對周培揚的態度更為詭異,今天在會場裡已經表現得很清楚,這更讓魏潔驚心。
單獨請周培揚來這地方,跟他談這事,在她來說已經很破例很違反原則,可週培揚一點不領情。
「周總可要想好了,只怕是你腳步邁開,很難再有回頭的餘地。」魏潔忍著心中不快,很帶暗示性地再次提醒周培揚一句。
「謝謝市長的好意,冤有頭債有主,誰惹的事誰擔,我周培揚不是常年給人擦屁股的。」扔下這句,周培揚一咬牙,果真走了。
魏潔氣得要吐血,這人怎麼能這樣啊。她雖然年輕,可在官場打拼也不是一年兩年,官場那些事,她自信懂的不比周培揚少。拋開這些不講,單就事故來說,你周培揚也不能是這個態度啊。不錯,大橋是鐵英熊他們修的,不是你周培揚。可當初工程發包,中標的是你大洋,大橋不管出什麼問題,責任人都是你周培揚。私自轉包工程,違規讓分包方參與工程建設,僅這一條,就夠你受的,人家目前不提,想讓你主動擔責,你倒好,犟上勁兒了。
她冷冷地瞅住周培揚背影,在周培揚伸手開門的一瞬,她出聲了。
「等等。」
周培揚的步子止住,回頭看一眼魏潔:「市長還有事?」
「出門容易回頭難,我還是再提醒周總一句。」
周培揚一笑:「謝謝,該我大洋擔的,我周培揚絕不賴賬,不該擔的,誰說也沒用!」
魏潔哭笑不得。這個周培揚,標準的二貨,性格跟陸一鳴像極了,犟驢脾氣!還說他在商場打拼二十年,早已修煉成精,凡事遊刃有餘,智慧過人。魏潔看來,他還差得遠,是一個沒「進化」好的人!魏潔本想發火,或者讓周培揚離開,但一想她現在的身份還有職責,沒。大橋事故如果不及時平息,善後工作出現任何異常,不但對周培揚和大洋不利,對她這個年輕的副市長,也是災難。
必須想辦法說服他!
魏潔忍下不快,臉上破格地換上微笑:「周總果然氣度不凡,看來我這個副市長,是沒有資格跟周總討價還價了。」
「討價還價?」周培揚呵呵笑出了聲,他的笑聲差點激怒魏潔。
「世上任何事都是討價還價的結果,周總玩世界玩得比我多,新鮮事經的海了去了。大橋事故究竟該誰來善後,這個屁股到底由誰擦,相信周總比我更清楚。」
「市長是要給我上課?」
「不敢。我區區一小女子,哪敢在你周大老闆面前造次。我只是儘自己的責罷了,當然,你如果理解成我為別人擦屁股,那我更是感激不盡。這個意義上,我跟周總,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魏潔話語裡忽然有了蒼涼,明淨的眸子瞬間霧霧茫茫。周培揚還是頭次看見她眼裡有這樣的東西,心裡動了幾動,他這樣說話,以這種態度對魏潔,是有點不公平,甚至有點傷人,但此時此刻,除了裝,似乎別無選擇。
但是魏潔這句同是天涯淪落人,似一把軟刀,捅在了他心上。心的某個部位發出一聲尖叫,周培揚略一平息,問:「那請市長告訴我,到底死了多少人?」
魏潔臉上一駭,站著的身體明顯驚了一下。但她鎮定得很快,一邊整理臉上表情,一邊又用警告的語氣回絕周培揚:「這些事,不該是周總你問的吧,如果想問,也不該在這裡。」
周培揚嘿嘿一笑:「看來市長也有難言之隱,我連基本情況都不曉得,如何善後?」
周培揚等於是將了魏潔一軍。
魏潔也不示弱,回答得更毒:「該你知道的遲早會讓你知道,不該知道的,周總還是不問的好,問也沒有答案。周總這方面不會比我還弱智吧?」
周培揚結舌,魏潔這張嘴,要真厲害起來,一點不比他遜色。但他還是不打算繳械,得撐著。這事到底怎麼做,他還沒想好,目前他必須鐵上心跟這夥人較勁。
「如此說來,我更是閒人一個,對不起,我還有事,不奉陪了,告辭。」
「你——?」魏潔氣得差點哭出聲,隨著一聲門響,眼裡的淚真沒忍住,譁就流了下來。好在這一幕,沒讓可憎的周培揚看到。
從魏潔那裡出來,周培揚並沒再回現場。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現在回去等於是自找罪受,而且妨礙別人手腳,指不定還會惹上更大的麻煩。他給老範打個電話,讓老範直接到永景嘉園來接他。對了,永景嘉園就是他現在置身處,魏潔帶他來的小區。周培揚對眼下各種新起的小區有一種職業性的敏感,這兩年大洋地產方面的業績非常耀眼,利潤早已超過修路。如今是全民建房全民炒房的時代,他周培揚也沒錯過這次浪潮,儘管大洋地產跟那些知名地產企業比起來,還有距離,但至少讓他體驗了一次做地產商的痛和快。基於這原因,他對小區名字就有一份格外的關注。現在都啥時候了,他還能有心思關注這些,可見他這人,抵抗力還是有一些的。不過周培揚對這個小區名很不滿意,俗,毫無新意。周培揚看來,地產文化是中國惡俗文化之集大成者,放眼全國地產市場,那些稀奇古怪的小區名樓盤名,尤其洋名,無一不是沒有文化的突出表現。中國文化這十年,毀就毀在地產上。一幫惡人用最惡俗的東西,毀了千年傳下來的根。有次他跟陸一鳴探討這個問題,陸一鳴不同意他這觀點,說地產商怎麼能毀文化呢,文化是文化人的事。周培揚辯,文化是什麼,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這就是文化。他指著眼前一座小區說,你看看「地中海」,他們懂什麼叫地中海嗎?還有那邊,「歐洲風情」,取個洋名就洋了?還有西邊那,竟然叫官邸,百姓住的房子怎麼能叫官邸呢,唉……他這一說,陸一鳴才覺是有問題。不過陸一鳴對這些沒多大興趣,他老怪周培揚想得太多,反把最該想的給疏忽了。
「什麼是最該想的?」當時周培揚問。
「婚姻,老婆孩子,這才是我們最該想的。」
一語戳痛周培揚。
每次陸一鳴拿婚姻和家庭來當話題,周培揚就接不住招了,他知道陸一鳴在感情上很忠實,妻子年輕漂亮,跟他志同道合,兩人經常秀恩愛。他們這個年紀,能秀出恩愛的真是不多了,陸一鳴算是另類。而他自己,感情生活一塌糊塗,婚姻又老是鬧出擰巴,尤其現在這個樣子,更是沒有什麼發言權。
陸一鳴也是吃定了他,但凡遇上爭論性話題,眼看要敗,陸一鳴就拿這個來攻擊他。
壞人。
4
回到大洋總部,周培揚緊急召集會議,對外他可以裝作什麼也無所謂,內部不敢,內部必須警惕起來。
與會者有他的左膀右臂,高管層全部成員,還擴大了幾名核心部門的中層。永安大橋坍塌,粗看只是一起工程質量事故,但銅烏高速是省裡重點工程,全國也是排上號的。當時開工,省裡主要領導包括羅極光等人全都參加,新聞做得到處都是,連央視新聞都上了。這樣一項工程發生惡性事故,影響力可想而知。這是其一,其二,這次去永安,有太多的地方表現反常,路萬里、方鵬飛的態度,還有那晚他被強行帶走,不讓接近事故現場,都不是好兆頭。周培揚相信,將他強行拉出現場,一定是有人蓄意為之,根本不是警察不認識他。他們為什麼不讓他進入現場,害怕他看到什麼?還有路萬里會上講的那一通話,跟以前出事故截然不同。做企業是得有高度敏感性的,尤其他們,敏感度就得更強。企業做的是什麼,有人說做的是工程,有人說做的是產品或者服務,更有人說做的是市場,在周培揚看來,這些都是起碼的,不用爭議和討論,是企業必須重視和做到做好的。相比企業這些內功,周培揚更重視的,是關係!
同行之間的關係,企業跟政府之間的關係。
關係是橋,關係是路,關係是企業的助推器,關係有時候,會變成企業的攔路虎。這要看你處理得當不得當。周培揚別的方面有可能馬虎,這方面卻一直謹慎得很。他曾經有一句非常尖銳但也非常務實的話,是在某次論壇上講的:做企業就是做關係,說狠點就是做好跟政府的關係。此話當時引來很大風波,被一些媒體拿去惡炒,也被個別同行抓作把柄,很是攻擊了他一陣。陸一鳴怪他嘴上缺紅線,啥不該說偏說啥。周培揚呵呵一笑,紅線是有,一激動就出線了。
「不出軌就行」。陸一鳴又拿這話攻擊他。
那次周培揚恨恨瞪住陸一鳴,半天后說:「想知道我此時的心情嗎?」
陸一鳴說想。
「我想掐死你。」
「哈哈,你掐不死我的,掐死我,誰跟你作伴?」
周培揚搖搖頭,將陸一鳴從腦殼裡驅逐出去。說來也難怪,每次遇上重大事,第一時間他就會想起陸一鳴,想起這個離不開又見不得的朋友。
周培揚簡單向與會者通報了事故情況,因為沒親眼見證過現場,他也不敢將事故放大,只說是一起惡性事故,有人員傷亡。出於某種習慣,與會者反響不是太激烈。這些年外包工程多了,事故頻頻,大家早已見慣不驚。周培揚有些急,他清楚手下這幫人,搞業務搞久了,其他方面就生鏽。都是一夥書呆子,搞專業行,管理方面也不錯,其他方面就是不敏感,尤其第六感,近乎是負數。
做企業必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必須有前瞻性,各種資訊各種現象,要有敏銳的洞察力和超乎尋常的判斷。企業絕不是關起門來做的,尤其當下,企業就是一個小社會,各種矛盾各種利益的聚集體,也是各種目光匯聚的地方。企業的發展受自身因素的影響越來越小,而受外界的干擾與影響越來越大。換句話說,要想做好企業,光有內功不行,還要具備各種抗外的能力。
敢於在大風浪裡駛船,這才是好手。
周培揚沒在會上多講,有些話不必講得太透,能讓下屬領會就行。他現在要求的,是大洋必須高度警覺起來,各部門各單位,各專案部從今天起,重點做一件事:整頓。趕在上級全面徹查前,將各施工單位的安全工作做一番檢查,查漏補遺。對正在施工的幾個重點專案,要重點檢查。而且他要求,這項工作必須秘密展開,不能大張旗鼓,也不能讓媒體或新聞單位知道。他怕有人藉機做文章,說大洋此地無銀三百兩什麼的。安排完此項工作,他讓其他同志離開,將公共關係部經理李銳和助理王鹿生留了下來。
「情況不妙啊,二位。」周培揚邊嘆氣邊說。
「董事長是不是嗅到了異常氣味?」李銳年輕,人也聰明,跟周培揚節拍跟得快。
「這倒沒有,不過氣氛總是不大對勁,我怕中途生變,大洋現在經不起折騰。」
「路秘書長不是對我們一向很支援的嗎?」助理王鹿生插了句話。
周培揚眉頭微微一皺:「是支援,但那是以前,二位還記得去年組建新公司的事嗎,我擔心有人會舊事重提。」
「那事不是已經結束了嗎,他們幹嗎還要提?」李銳有時候會犯這種簡單錯誤,怕是跟年輕有關。這是周培揚非常看好的一位年輕人,也是周培揚在大洋重點培養物件。三年前大洋到各大院校招募人才,李銳是西安交通大學應屆畢業生,本來已經考取了清華研究生,只因家庭困難,生在西部貧困山區,父親得急病死了,母親又患嚴重的類風溼病,不能下地幹活,家裡還有一位八十多歲的奶奶,逼迫李銳被提前就業。當時圍繞李銳,幾家公司展開了競爭,後來還是周培揚打動了他。
周培揚跟二位說的舊事,是去年二月,大洋剛通過路萬里還有羅希希他們拿到一項工程,這項工程總投資八十六點七億,是海東列入全省未來五年十大重點工程專案的。工程地址在海東省會海州市新區,既有道路建設又有新區擴建,外加備受外界關注的金海國際商城,僅此一項,投資就達三十六個億,而且後面肯定還有投資追加。周培揚他們還沒從拿到工程的喜悅中沉靜下來,路萬里就跟羅希希到了銅水。
那次二位來得非常低調,也隱秘,銅水這邊幾乎沒驚動任何人。來時只跟周培揚打了招呼,而且是路萬里親自打的電話。要周培揚不要聲張,他們此行純屬私事,不必驚動市裡。周培揚嚴格按路萬里的交代做了。親自為二位訂了賓館,安排好該安排的。兩位真是輕車簡從,到了銅水,也不讓周培揚多叫人,只由周培揚一人陪著吃了頓飯,路萬里說此次來是去鄉下找一名老中醫,約好了的。路萬里有腰痛病,犯起來很痛苦,有時候主席臺都坐不住,必須在椅子背後支撐東西。看了很多名醫,都不見效,現在又把目光投向鄉下,四處打聽高人妙方,找回春之手。
周培揚知道,領導不讓你陪同時,千萬不能硬獻殷勤,否則會弄巧成拙。簡單客氣幾句,就由路萬里自行活動去了。路萬里臨走前,抓著周培揚的手說:「希希這次是專門為你來的,來之前她媽還跟我打聽你呢,多少年了,夫人還沒忘記你,可見你在夫人心裡是留下上好印象的。」
周培揚最怕別人跟他提過去,尤其提羅極光夫人蘇寧女士。但人家提了,又不能阻攔,便也尷尬地笑笑,問了句夫人身體還好吧?路萬里沒回答他的問題,將目光轉向一旁站著的羅希希,非常溫和地笑道:「我把希希交給你,你可要好好照顧她喲,不能讓希希受委屈。對了,希希說有專案跟你談,這事我就不參與了,你們都是企業家,該怎麼合作怎麼發展你們自己拿主意,一點就是要雙贏。」
路萬里交代完就走了,將羅希希真的留給了周培揚。周培揚真是後悔,那次他就不該接待羅希希。羅希希嘴上說沒事,只是陪路叔叔來玩幾天,但真的跟周培揚攤牌時,說出的卻是大事。
羅希希想讓大洋和她的永珍共同出資,設立一家有二級法人資格的投資型企業。企業名字她都想好了,大洋泰和。一聽此話,周培揚就知道羅希希衝什麼而來,要幹什麼。他馬上搖頭,表示不可行。類似的公司大洋曾經設立過,當時周培揚是真不知情,稀裡糊塗就讓人家進來了,聯合設立了大洋華隆。等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再想糾正時,已被攪進了局裡。還好,大洋華隆執行時間並不長,也沒給大洋帶來實質性的傷害,只是將大洋帶進一個漩渦,風高浪急,漩渦的後遺症到現在還沒消除。周培揚自此牢記教訓,但凡不以經營為目的的企業,大洋絕不參與,更不與背景複雜的企業搞什麼聯資。
這事很危險。
周培揚的拒絕並沒讓羅希希失望,羅希希笑容滿面地說:「我只是這麼一個構想,到底能否實施,自己還不確定呢。不過看周老總的大洋這麼紅火,我真是有股衝動,這輩子非要跟周老總合作一把。」
羅希希說話時,眼神有幾分縹緲,朦朦的,周培揚一觸,心竟跟著搖曳起來,慌忙止住,強迫自己鎮定。
這些年,他已充分領教羅希希的厲害,也懂了她所謂的「合作」。羅希希並不會為周培揚的拒絕而難為情,順著這話題,又恭維了許多,簡直把周培揚誇成了一朵花。
周培揚害怕羅希希在這事上糾纏不放,忙道:「哪啊,我這點家底子,哪能入大小姐法眼,大小姐快別損我了,說吧,這次下來,想去哪玩,銅水最近天氣不錯,四處花開,我請幾天假,專門給大小姐做嚮導,搞好服務。」
「真的呀,那可太好了。」
羅希希忽然間沒了往日裝腔作勢的那個勁兒,滿臉露出興奮,接過話頭就說:「這陣子我真是煩透了,巴不得多玩幾天呢,既然周總這樣熱情,那我就住下不走了。」
周培揚懊惱不已,一句推辭話,竟讓羅希希抓個正著。這女人,真是個怪物,你壓根猜不透她那顆心裡到底裝了什麼。
羅希希真還住下不走了。
周培揚共陪了羅希希十天。十天啊,對一般人員可能無所謂,但他是大洋老總,上萬號人的總指揮。陪著陪著,周培揚才發現,羅希希讓他陪著玩是假,故意熬他才是真。反正我把話撂那兒了,設立不設立,怎麼設立,你看著辦。周培揚後悔不迭,怎麼把這一著給忘了?羅希希是誰,有名的耗子啊。就在他打算鄭重其事跟羅希希攤牌時,一件更可怕的事發生了,是在酒後……
那事很荒唐很可怕。
至今想起來,周培揚都不寒而慄。
他怎麼能那樣呢,怎麼能犯下那樣不可饒恕的罪過。
長達一年的日子裡,周培揚都振作不了。噩夢纏身,不敢面對。他跟木子棉好不容易從凡君帶來的創傷中度了出來,日子剛恢復正常,突然地再蹦出一個羅希希,簡直是找死的節奏。甭說木子棉受不了,他自己也受不了!
「周培揚,你還指望我原諒你嗎,休想!」木子棉的話說得是那麼響亮。
「噁心,周培揚,一想你跟那樣的女人在一起,我他媽就覺得噁心。我怎麼能跟一頭豬在一起生活?」木子棉完全沒了書香氣,變得跟母狼一樣瘋狂且可怕。
分居因此而起。
木子棉說,哪怕這輩子她跟豬去睡,也不會再看他一眼。「噁心!」她連著罵了上百個「噁心」然後提個包走了。
那份果決,令周培揚羞愧欲死。
陸一鳴罵他:「豬腦子啊你,人家沒事會讓你陪十天,那叫死纏爛打,懂不懂?」周培揚剛說了句懂,陸一鳴又罵:「懂還跟她上床,還敢發生那種事。知不知道她是誰,省長千金!」
「我沒上,真的沒上!」周培揚極力辯解,為自己澄清。他真的跟羅希希沒發生什麼實質性的,那晚的一切雖然稀裡糊塗,但關鍵性的一步,他還是沒走出,這個他可以肯定。
陸一鳴一臉壞笑:「沒上,你以為大家都是小孩子啊,孤男寡女,衣衫不整,沒上你們在做什麼,搞預演還是?」
「我真的沒上!」周培揚大喝一聲,他真是受不了陸一鳴這種嘲諷的口氣。
陸一鳴懶得理他:「跟你老婆解釋去,她要是相信,你這輩子就大赦了。」
解釋?
人家木子棉跟蹤到賓館,花一千元騙服務員開啟了門,他跟羅希希正狼狽不堪地糾纏在床上。他說他什麼也沒幹,可羅希希近乎赤裸著,而且他的褲子也不知道哪兒去了……
那晚他的確是喝多了,事後才想到,那都是羅希希精心謀劃的,甚至幫木子棉開啟房間門的服務員,也是羅希希提前安排的一個棋子。
但這種事,你怎麼解釋?
打那天起,周培揚的生活就亂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亂,明明白白掉進一個陷阱,一個漩渦。不,被人拉進渾水,再想拔腿,幾乎不可能。這一年的時間表明,羅希希搞亂的不只是他的家庭,更有大洋。大洋這一年走過的路,太是艱難。
過去的一年,大洋業務量下降百分之二十二點三,工程中標率由以往的百分之九十三點四降為百分之八十二,三項志在必得的工程落入別人手中。更離奇的,大洋遭遇了來自各方的擠對與惡性競爭,其中就有原本對大洋根本形不成擠壓的正泰。
周培揚拿到一份資料,過去一年,正泰工程量比前年增長百分之三十四,中標率由以前的百分之四十六突然提升為百分之六十二。最近更猛,銅水頗受關注的兩項工程,稀裡糊塗竟全由正泰中標。
這還不算,更大的壓力來自資金鍊。以前大洋承建的工程,開工前都能拿到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工程款,款項是按工程量逐期撥付,大洋墊資部分最多隻佔到工程總量的百分之三十六。去年以來,大洋各專案部工程款撥付無一例外出現拖延,最為嚴重的,竟是工程到交工驗收款項支付居然不過半!對大洋這樣一家龐大的施工企業來講,資金支付是極其重要的,每個工程多拖一個百分點,大洋這臺機器運轉就會不靈。可就目前財務執行情況看,惡意拖延不按合同支付的現象屢屢發生,應付未付款項高達一億八千多萬。而且大都是對方賬戶明明有錢,偏是找理由不付。若不是房地產這面還能硬撐住,怕是大洋年前就得宣佈歇業。
這一切,周培揚都替大洋瞞住了,必須瞞住。這怕是周培揚的過人之處吧,家歸家,公司歸公司,他能分得開,也懂得怎麼去處理。公司遭遇的危機,還有不明壓力以及圍攻,他從未向任何人提及,包括陸一鳴,也很少提。更不在會議上陳述。公司幾位副總,也讓他用相對樂觀的態度蒙了過去。
危機只藏在他心裡,這也是一年來他顧不上處理跟木子棉婚姻危機的一個真實緣由。在他看來,婚姻危機遲早會解決,他不是已經解決了兩次了嗎?兩次看似都要分崩離析,都要瓦解,最終卻讓他化解。只要不負她,就不會失去她,這是周培揚始終堅信的。而公司不同,公司危機如果不及時化解,大洋就有可能遭遇滅頂之災。再說了,家庭就算出了問題,傷及的也只是他跟木子棉,頂多加上兒子可凡,公司一旦遭遇不測,連累的將多達萬人。
兩頭一比較,周培揚自然就將天平傾斜到了公司。
現在他更是顧不上什麼家庭還有婚姻了,永安大橋事故,還有事故後各方反應,讓他比任何人先一步看到了災難,看到了死亡。周培揚沒敢再猶豫,按事先想好的,向二位下屬下了命令。讓助理王鹿生全力去查鐵通公司老闆鐵英熊下落,必須搶在大橋事故開始善後前,將鐵通對此起事故的態度還有底牌查清。周培揚不相信鐵英熊會失蹤,他懷疑姓鐵的是受人指使,跟大洋玩陰招。跟王鹿生交代完,周培揚又轉向李銳:「現在公司有了危機,是該你發揮作用的時候了。你眼下任務有兩個,一是留意業界動態,密切關注其他企業,尤其跟永珍這邊來往密切的企業,一家也不能放過。第二個,你幫我查一件事,永安副市長魏潔在永安永景嘉園有一套住房,你以最快的速度查清這套房子的來源,注意保密,聽懂我的意思沒?」
李銳雖然年輕,但跟周培揚幹了兩年,周培揚心裡想什麼,他比別人更容易把握。或者說,他跟周培揚,更有默契。
「放心吧,我這就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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