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漩渦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華隆國際是周培揚一個巨大的痛。也可以說是他經商多年犯過的最大一個錯誤。現在,它是周培揚還有大洋的一個禁忌。

人這一輩子,真心不容易。你想自己走得端點,走得正點,不容易。人不是一個獨立的存在,人是跟社會攪在一起的。你的每一步,看似是你自己邁出的,其實是別人挪開了步子。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的腳,到處都插得嚴實,別人不挪,很可能你插不進去。但挪腳是有代價的,沒有哪隻腳會無緣無故為你而挪。這叫行走的代價。做人如此,做企業更是如此。一個企業的成長,團隊還有掌舵者的努力固然重要,但社會機遇,成長空間以及環境同樣重要。企業需要適合它發展的環境,需要空間,需要平臺,需要政策,需要各方力量的扶助。也需要掌舵者和團隊運用智慧,將各方力量統籌起來,變為一個力量源。但是力量往往不都是正面的,冷的邪的陰的暗的,會一同朝你湧來。企業做到一定規模,就等於將自己置身於眾人包圍之中,很多莫名其妙的手,會不定期地朝你伸來,你拒絕不了也不敢拒絕,因為這些手都不簡單。

有時候周培揚也想拒絕,這樣搞企業太累,不發展不行,不壯大更不行。可發展了壯大了,企業的負擔反而更重。僅是索取倒也罷了,頂多損失點利潤,有時候人家根本不是索取,是給予,是向你送錢。可你真這樣理解,就大錯特錯。人家不過是借道,讓那些錢在你企業裡走一遭,然後悄無聲息地轉走。暗規則!搞企業你要面對太多的暗規則,你要習慣於玩這類規則。周培揚一開始是熱衷的,樂此不疲,為此還常常得意,認為自己玩得不錯,如魚得水。那個時候妻子木子棉就警告過他,周培揚,別太得意,夜路走多了會撞見鬼,獨木橋過多了,一隻腳就在橋下。周培揚哈哈大笑,笑木子棉膽小,更笑木子棉迂腐。

「鬼?我周培揚這輩子就喜歡跟鬼打交道,我是鍾馗,專門捉鬼的,信不?」

「信,我當然信,你周培揚是誰啊,人見了人怕,鬼見了鬼躲,厲害。」木子棉酸溜溜道。

那時候他跟木子棉的婚姻還沒出問題,或者說,問題還在潛藏期,那時候凡君還活著,關於木子棉母親那件事,已被歲月沖淡,木子棉也很少提及。木子棉因為出了報社那檔子事,賦閒在家,算是靠他養活,說話做事還給他留面子,不會把話往絕裡說。但是木子棉對他的春風得意,顯然持警惕態度,時不時要吹些冷風。周培揚認為木子棉是嫉妒,不平衡。她怎麼能平衡呢,一個曾經強於他的人,一個也曾呼過風喚過雨的人,還是女人,現在窩在家裡,靠男人養活,她當然不平衡。

周培揚不計較。他怎麼會跟木子棉計較呢?他一再跟木子棉說,你是我老婆,讓你過上體面日子是我周培揚義不容辭的責任。放心吧老婆,再玩幾票,我就收手,認認真真幹企業,做一個讓你放心的人。

木子棉一開始不說啥,聽多了,會冷不丁問上一句:「我這就叫體面?」周培揚略一思忖,馬上道:「算,當然算,你不體面哪個還敢體面?」

「哦,體面。」木子棉長長哦一聲,並不跟他多爭,目光投向窗外,做思考狀去了。

周培揚懶得理她。男人有兩種時候是不想理老婆的,一是事業太順過於風光時,二是人生進入絕境,突圍不了時。周培揚兩種境地都遇過,不過是反的,先低谷後高潮。絕境是他創業失敗,身無分文時,那時候木子棉很火,從報社編輯室副主任的位子躍到了廣告部主任這一紅得耀眼的位置上,一年廣告收入高達三個多億,想想都讓人咂舌。但這些跟周培揚沒有關係,儘管木子棉數次說有關係,周培揚堅定地認為沒有。如果硬要說有,那就是木子棉拿她的風光殺他,讓絕境中的他更加無路可逃,只好躲在丈母孃那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比宅男還宅。但那段灰暗期很快過去了,上天不負他,一個很偶然的機會被周培揚抓住,迅速東山再起,而且勢不可擋,一路順風到現在。他最輝煌的時候,怕就是華隆國際成立前那段日子,可笑的是,那段日子恰恰是木子棉人生最暗淡的時候。

他們兩個,從來沒有並駕齊驅比翼雙飛過,更像是蹺蹺板的兩頭,一個飛起來,一個必須掉下去。陸一鳴曾經拿這開玩笑,說他是踩著老婆肩膀上來的,周培揚據理怒爭:「一派胡言,我周培揚有今天,完全憑藉的是自己雙手,說我吃軟飯,扯淡!」陸一鳴緊忙解釋不是這意思:「哪個說你吃軟飯了,我只是說是她的暗淡成就了你的光芒。」

周培揚不氣了,笑說:「這樣說還能接受,不過咱總歸是男人,怎麼著男人火也比女人火強吧?」說這話時他心裡冷不丁冒過一層寒氣,灰暗的日子裡積攢的,那段日子只要聽到木子棉三個字,他心裡就嗖嗖冒寒氣。

思路瞬間又跑遠了,竟然又跑到老婆身上。周培揚嘆一聲,將思緒整理一番,現在他得重新思考華隆國際。

提起華隆國際,周培揚就又禁不住想起另一層關係,這關係也是一段時期他分外重視的。說高雅點叫政商關係,往直白裡說就是企業跟政府的關係,企業家跟官員的關係。

曾經有人問過周培揚,這片土地上有真正的企業家嗎?當時周培揚毫不猶豫就說有,而且理直氣壯地說,自己就要做一位真正的企業家。現在如果有人再問他,周培揚就不敢這麼回答了,這樣回答會遭人笑話。

企業是什麼,企業根本不是教科書講的那樣,也不是某些大牌理論家經濟學家侃侃而談的那樣。企業是一個雜體,是一個小社會。是各種關係的總和,這些關係裡最最重要的還是政商。是的,政商關係,這才是當下企業家需要認真考慮認真應付的關係。每個企業家創業時期都像是搞企業的,但做的又全不是搞企業的人做的事。你得不停地奔走在政府部門,不停地去認識官員,去認識銀行部門,跟他們打成一片。只有打成一片,你所需要的那片天空才能出現。一旦你的企業上了路,你就是多種角色的混合體。比如他,有時他是領導的秘書,包括現在,秘書乾的事,他照樣得幹。秘書不方便乾的,他也得幹。有時他像保姆,但凡關係鏈裡重量級人物的家屬,他都記在秘密的筆記本上,逢年過節,他得去敬,去拜,陪上人家去遊,去玩。這都是小事,每個企業家都會。不會的,是各方力量的平衡,各種關係的巧妙維護。

企業利用的絕不是一層關係啊!

或者說,決定或影響企業成長與發展的,根本不是一股力量。

這些關係看似出自一門,其實它們是鬥爭的,咬噬的,是互相不容或難容的。這個時候,作為企業老總,你就很為難了,要保證跟各種關係維持聯絡,要繼續企求他們的「福廕」,繼續借他們的「神力」,但又不能讓企業成為他們鬥爭的工具。

是的,工具。這才是最最可怕的。

有多少企業死在了別人的鬥爭裡,又有多少企業成了無辜的殉葬品或者炮灰?

這是這個畸形的社會賦予企業的一項詭異職能。他們需要政績的時候,你就是政績,或者創造政績的人。需要數字的時候,你就變成了一堆數字。需要當成樣板讓別人欣賞觀摩時,你就成了標本。不管你裡面怎麼樣,是否千瘡百孔,是否爛賬成堆,或者工人早就開不出工資,產品積壓一堆,但只要把外表打扮鮮亮,機聲隆隆,就有人喝彩,你就完成了特定時候的使命。但這都是理想的,是你還能給他們添光添彩的時候。某一天,當他們鬥爭到白熱化程度,手裡又缺少置對方死地的工具時,你很可能就會派上另一個用場了……

規則讓企業活,規則又讓企業死。人變成了規則的奴隸,只能順應不能改變,這才是周培揚心裡的大痛!

關於華隆國際,是周培揚創業以來遇到的最被動最尷尬的一次合作。企業之間的合作方式是很多的,尤其大洋這樣規模的企業,跟別的企業搞合資搞聯營的機會就更多。有時為了某一個專案,有時為打進新領域新行業。但華隆國際完全屬於意外,對方一開始就隱瞞了他。這裡不得不提及一個人,周培揚在辦公室突然想起的:佟國華。

佟是海東省政府另一位副省長,在職的時候,排名在羅極光之前。不管是大洋公司,還是周培揚個人,起步當中都得到過佟的幫助。周培揚這輩子要說能成功,與佟國華不無關係。木子棉曾經取笑他把生命的一半給了別人,一半留給自己,但就是不給妻子。周培揚認為木子棉只說對一半。他的確把生命的一半給別人,如果不這樣,別人怎麼會給你?周培揚付出的是時間,是耐心,得到的,卻是一個接一個專案,一項又一項政策。記得佟國華剛到省政府擔任副省長,全省所有企業家中,佟選了三個。第一個就把他叫去,座談三個小時,給了他三條指示:一是做大做精建築業,尤其要把公路建設當成未來發展的主要方向,要往這方面努力。二是擴大企業規模,上規模上水平,更要上管理,要把大洋從單一型建築企業發展為能源、礦山、物資供應、建築機械等綜合型大型民營集團。當時海東經濟發展速度還不是很快,一切都在孕育中。周培揚他們儘管也能嗅到一點氣息,但還是不那麼敏感。作為主持此項工作的佟國華,對未來海東如何發展,往哪個方向發展,當然胸有成竹。所以這次談話某種程度上決定了大洋的未來,讓大洋迅速脫穎而出,成為省裡市裡不可或缺的一家企業。周培揚不能不感恩。第三條指示,是針對他個人的。佟國華說,我有意扶持於你,原因有兩個,一是這些年我暗中觀察大洋,對你也做了一些瞭解,你是一個能擔負起大使命的人,也是一個有思想有抱負的人,只要給你平臺,給你機會,你會把大洋打造成一艘航空母艦,對此我有信心。唯一讓我不放心的,是你身上那股學究氣,那種酸氣愚氣,它會成為你未來發展最大的障礙。你必須把它打掉,打得乾乾淨淨。佟國華揮了揮手,以不容回絕的語氣還有他習慣性的霸道說,不要以為就你們知識分子憂國憂民,你現在是一個企業家,未來很有可能是某個行業的領軍人物,如果一直停留在狹隘的觀念與看法上,你是不會有長進的,不但讓我失望,也會讓大洋一千多號工人失望。

「企業家是啥?」說到這,佟國華忽然轉過話題問周培揚。周培揚怔了一下,按自己的理解,結結巴巴跟佟國華講了一些,佟國華極為不滿地道:「錯!我就知道你現在還是這種想法。我來告訴你,企業家就是探險者,是敢於吃大螃蟹的人,是這個時代最該衝在前面引領潮流的人,也是敢在風口浪尖上搏殺的人!」佟國華一氣說了好多,周培揚最後記住的,竟是企業家要敢於大破大立,敢於成為別人議論甚至誣詬的典型!

「你們這些人,仗著進過大學校門,讀過幾天書,腦子裡裝了東西,就這也不許那也不能,這怎麼行?社會發展總是要打破一些東西,陳規不破,新規怎麼立?舊的思維不改變,新思想怎麼樹起來?我佟國華是讀書不多,但我知道一個理,凡事都是幹出來的!」

凡事都是幹出來的!這句話,足足影響了周培揚十幾年,直到現在,還像座右銘一樣激勵著他。是的,大洋的確是幹出來的,他周培揚的今天,也確實是幹出來的。佟國華說得對,河橫在你面前,不蹚怎麼知道深淺,不蹚怎麼過去?四處設禁區,這也不能那也不敢,我們的社會還怎麼前行,生活還怎麼改善,藍圖還怎麼繪?

這些話,貌似聽著很大、空,細一琢磨,卻句句在理。工作和生活中,更能感受到它的力量。周培揚深有體會。也正因如此,在他心裡,佟國華跟別的領導就不一樣,跟羅極光更是不能比。然而,華隆國際,卻讓佟國華在周培揚心裡大打折扣,周培揚至今想不明白,這樣一位可親可敬光明磊落的老領導,怎麼能幹出那樣的事呢?

華隆國際一開始是大洋國際事業部,是大洋跟海州城投公司共同出資設立的。在這之前,大洋跟海州城投就一起出資搞過一些工程,海州城投是國有企業,隸屬於海州國資委,董事長由海州國資委主任兼任,副董事長是佟濱,佟國華的兒子。受佟國華影響,周培揚跟佟濱的關係也算不錯,在他眼裡,佟濱跟他父親一樣,是一位有魄力有膽略也有正氣的人,這年頭,正氣似乎很難見,也就格外珍貴。你在江湖中游走,遇到的常常是陰氣、邪氣,能跟一位保持正氣的人合作,共謀發展,對周培揚他們來說,真是福氣。最初設立大洋國際事業部,一是出於融資需要,企業做到一定規模,融資就是頭件大事,沒有哪家企業不缺資金,國家金融政策樂觀時,企業融資也相對樂觀,一旦遭遇金融從緊,貸款規模受限,企業資金鍊就吃緊,緊張時候,甚至會面臨資金鍊斷裂的巨大風險。如何拓寬融資渠道,在更大更廣範圍內募集到資金,就成了周培揚他們必須考慮的問題。而佟濱所在的海州城投,恰恰有這方面優勢。周培揚跟佟濱通過長達一年的洽談及考察,最終才決定出資組建大洋國際。當時談判的結果是,大洋佔百分之六十一,海州城投佔百分之三十九。組建之後,大洋通過這家事業部融到不少資金,為大洋當時的擴張,跨行業經營提供了莫大幫助。但是華隆國際完全是另一回事。當時周培揚在海外,在馬來西亞洽談兩項工程,周培揚想讓自己的隊伍儘早打到國際市場去。有天他接到一個電話,是佟濱打的,說澳大利亞那邊有項工程,一條環海公路,利潤比很高,本來海城投要拿,但海城投業務太多,工程量根本顧及不過來,就想分出三分之一讓大洋去做。一聽是佟濱介紹的,周培揚沒多思考,答覆說可以考慮,但要等他從馬來西亞回國。佟濱說時間很緊,目前總合同已經簽了,城投這邊的施工隊伍也已出發,另外兩家合作伙伴也都出發了,讓周培揚抓緊操作。周培揚只好將此項工作安排給在家主持工作的季少強。等他從馬來西亞回國,過問此事時,季少強說,情況有了新變化,佟濱讓他小姨子找到公司,一開始說是以大洋國際名義去承攬工程,一週後又說,那邊資質審查過不了關,具體原因是什麼,佟濱小姨子道不清,只說是她姐夫叮囑,要重新設立一家公司,以新公司名義去承攬。結果就有了華隆國際。周培揚當時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一來這是佟濱安排的,新設立的公司法人代表又是佟濱小姨子,應該也是信得過的人。但公司設立一個月後,佟濱所說的澳大利亞環海公路工程卻遲遲不見下文,周培揚這才感覺不大對勁。去找佟濱,佟濱去了澳大利亞,兩個月後才能回來。打電話關機,再找他小姨子,也不見蹤影。後來有一天,謝婉秋突然找到周培揚辦公室,說了一件令他目瞪口呆的事。

原來這家所謂的華隆國際,從註冊到登出,只有短短一個月時間,也就是說,周培揚回國不久,這家公司便非常奇特地從工商部門登出了。

「為什麼會這樣?」周培揚如同聽天書。

「我懷疑對方別有圖謀。」謝婉秋憤憤地說。

「什麼圖謀?」周培揚還不想把事情往壞處想,再怎麼著,也有他跟佟濱的關係墊底。如果大家都來懷疑別人,這世界就沒法運轉了。

見周培揚到這個時候還明白不過來,謝婉秋真是有點急,沉吟一會兒,重重道:「對方只是借這家公司洗錢,轉完資金就登出。」

「什麼?」周培揚這下真是驚著了。

事實的確如此,這家只存在了一個月的公司,打著大洋的旗號,完成了一樁非常隱蔽的使命。周培揚後來通過多種渠道查明,華隆國際設立當天,便有一筆鉅額資金從不明渠道轉入其賬戶,由於華隆國際是獨立法人,資金沒走大洋渠道,直接進入華隆國際新設立的賬戶。兩天後這筆資金又分別流向三個渠道,賬面上只留了一千二百萬元。又過一週,另有一筆資金從國內某小公司進入華隆賬戶,數額高達六千二百多萬元,這筆資金在華隆賬戶停留的時間更短,僅僅三小時,然後又分三筆轉走,這次提留在華隆賬面上的是八百多萬元。完成這兩筆業務後,華隆開始進入登出程式,速度之快,退出之果斷,令人難以置信。

「明顯的洗錢!」謝婉秋憤怒不已。

「別亂評論!」周培揚雖然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但還是不想把事態擴大。擴大不起。再三叮囑謝婉秋,此事跟誰也不能提,忘掉它,只當沒發生過。

事後,周培揚既沒找佟濱也沒找他家老爺子。他寧願相信這事佟國華不知情,是兒子佟濱所為。或者往更好處想,此事佟濱也不知情,指不定是海城投在搗什麼鬼。謝婉秋罵他傻,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他說我周培揚就喜歡這種傻。

說歸說,心裡,卻完全不是這個味。

時過不久,海東突然曝出一起非法集資案,集資案主角正是海城投。原來早在三年前,海城投就以多個大型專案為誘餌,四處募集資金。所謂的澳大利亞環海公路,只是其中一項。另外還有海州植物園,海州三亞灣萬畝觀光農業種植園等。據傳,在海州,類似的集資不止海城投一家,多了。只不過海投城運氣不好,被人盯上了。周培揚不久後就聽到一個更加內部的訊息,海城投非法集資案的曝光,跟羅極光和路萬里有關。

也就是說,佟國華被對手咬了一口。

對於權力場上這種爭鬥,周培揚一向保持警惕態度。這些年他堅持一個原則,跟誰也不親,但也絕不離得遠。伸手夠得著就行,這是他給自己設定的標準距離。很多企業家都喜歡把自己乃至企業系到某根權力的腰帶上,周培揚怕。這種裙帶關係短期可能會給企業帶來一系列好處,會讓企業沐浴到別的企業沐浴不到的光輝。但久了,企業就沒了靈魂,就成了人家的一個窩,或者後花園。更可怕的,權力之樹一旦搖晃,首先危及生命的,怕就是你。這些年,他跟佟國華以及佟濱有著良好的關係,羅極光這邊,也不冷不熱,保持適度的聯絡。自己有事需要上門求人家,就畢恭畢敬,該怎麼來就怎麼來。這方面他捨得出手,也肯低下頭。人家找上門來,他也以禮相待。縱是這樣,他還是免不了讓權力傷害,成為權力爭鬥的炮灰。

上次就因為這,他把羅希希得罪下了。羅希希想用同樣策略,跟他設立大洋泰和,目的不用說他也明白。周培揚很堅決,不給羅希希任何希望。羅希希也是急了,這女人手法多的是,強攻不下,就採取其他策略。周培揚也是一時鬆懈,那晚他就不該跟羅希希單獨飲酒,更不該送羅希希回賓館。羅希希在他身上什麼手段都敢用,這也是周培揚後來才明白過來的。

幾樣事聯絡起來,周培揚忽然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永安大橋不過是導火索,有人真正想引爆的,是華隆事件!集資風波爆發後,銅水市長藍潔敏上奔下走,佟在上面也使了不少力,這才得以讓事態暫時平息,可週培揚知道,華隆埋下的禍根壓根兒沒消除,或者說,華隆事件是一張牌,把柄捏在對方手裡,對方只要想打,隨時可以打出來。

兩虎相爭,傷的未必是虎,而是虎周圍他們這些小獸。

周培揚急切地往別墅去,他要重新把華隆的事理一理,同時也要把跟羅家的關係理一理。

4

事情果然跟周培揚判斷的一樣,朱向南他們抵達永安的第三天,喬燕突然來了。

電話是陸一鳴打過來的,陸一鳴開口就跟他談永安大橋,語氣非常的不好:「培揚你真笨啊,怎麼能把工程交給鐵通這樣的公司去做,這不是你培揚做的事。」周培揚心裡很亂,耐著心跟陸一鳴解釋一番。陸一鳴說:「理由,全是理由,你周培揚在建築這行多少年了,好歹你現在也是海東的老大,怎麼能犯這樣低階的錯誤?」周培揚急了,回敬陸一鳴:「這行的規矩難道你不知道,把工程給誰,難道由我周培揚說了算?」

陸一鳴結舌,吭哧半天道:「好吧,不爭了,都成事實了,還爭什麼。」又道:「你得謹慎,這事必須抓緊善後,不得有誤。要積極,明白不?能平息馬上平息,千萬不能把事情鬧大。我怎麼聽說你還不開竅,培揚我警告你,這事一旦鬧大,你第一個吃不了兜著走。」

一聽就明白,是魏潔打了小報告。但周培揚不敢亂使性子,不管怎麼說,陸一鳴是為他好。

「不會的,別老拿我當孩子。」

「那我就放心了,培揚你是聰明人,不用我多提醒。」

「該提醒的還請多提醒,對了,有件事想拜託一下,那天我對小魏市長態度不好,多有開罪,還望你能替我美言幾句,求她原諒。」

「拜託我?培揚你什麼意思,怎麼突然提起她來了?」

「你就少裝一點吧,真心拜託,幫我在她面前打點圓場。」

周培揚也是逼急了,那天他對魏潔是態度不好,過分了點。可那天情況不同,很多內幕他還沒掌握,不能輕易表態。現在情況不一樣,他必須搞好跟魏潔的關係,尤其不能讓魏潔誤解。

「扯淡。」

陸一鳴沒說幫忙,但也沒推辭,用扯淡兩個字把這件事擋了過去。隨後又道:「對了,打電話是跟你說另一件事,你可得聽仔細了。」

「我在聽。」魏潔的事託付掉,周培揚心裡輕鬆不少,語氣也溫和許多。

「夫人要到你那邊去,點名要見你,現在已經在路上。」

「夫人,哪個夫人?嫂夫人要來銅水,歡迎啊。」周培揚真以為是陸一鳴妻子王雪要來,沒想陸一鳴說:「她不夠格,我說的是喬夫人,喬燕。」

「啊?」周培場頓然失色。

「她來幹什麼?」

「我也不清楚,剛剛接的電話,沒說具體幹什麼,只道去銅水,想跟你見個面,拉幾句家常。怕你拒絕,讓我提前跟你溝通一下。」

「拒絕?」周培揚再次傻眼,他會拒絕喬燕,這話從何說起?

陸一鳴說完這話就掛了電話,聽上去他那邊也很忙。周培揚卻像是讓人點了炮,難以平靜了。

拒絕?陸一鳴為何要用這個詞,不,喬燕幹嗎要用這詞?想著想著,周培揚明白了,人家對他有了看法。

也難怪,這一年多,他可是腳步很少到夫人那裡去了,電話都沒打幾個。可週培揚有難處啊,或者說,他也是被逼無奈。

非法集資案曝出後,省裡颳起一場旋風,有人抓住此事不放,非要將影響擴大。迫於無奈,省裡還有海州方面只能拿海城投開刀。董事長也就是國資委主任被革職,佟濱不但丟官,而且被相關方面帶走。後來此案進一步惡化,殃及到佟國華家人。先後捲進去的有佟濱老婆、海州電視臺美女主播史靜,小姨子史蕾及丈夫許志安。許之前是一名大律師,名震海東,很多棘手的案子都是他辦的,網路上他的大名更是如雷貫耳,沒想這一次也被捎帶進去。雖說最終也沒對佟濱咋樣,只是調離了原崗位,到別的部門任職,但佟國華的形象卻大受傷害。風波鬧到高潮時,有一種很陰暗的力量,想借華隆國際和非法集資案對佟國華形成絕殺,徹底終結其政治生命。佟國華也感受到了,不過他政治智慧極高,關鍵時刻採取措施,主動低頭,到最後索性來個誰也想不到的辭職,斷然辭去海東副省長一職,在家閒居兩個月。

這一招等於是救了佟家,也救了大洋。後來佟國華調任中央駐海東某機構,級別沒降,但職是閒職。

這件事發生後,周培揚跟佟家的關係,有了一個大轉彎。周培揚並沒找上門去興師問罪,做不出,也不能。縱是佟家給他和大洋帶來多大災難,他必須自己消化。當然,他也不能對佟家一點想法沒有。史家姐妹後來找過他,態度也算誠懇,但周培揚不想這麼快地原諒她們。只道:「一碼歸一碼,華隆國際惹出的是非,你們來平息,跟大洋無關。大洋管理不善,讓人鑽了空子,這方面責任我來擔。」史靜啥也沒說,只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他,大約她認為周培揚不該這樣冷絕。

妹妹史蕾倒是很感謝,那時的史蕾完全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生怕周培揚這邊再給她製造新麻煩,那她可就真的招架不住。

周培揚相當清醒,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尺度明確得很。調查組介入後,他如實向上面反映跟海城投以前的合作,拿出所有賬目讓相關方面審查。但對華隆國際還有那幾筆轉走的鉅額資金,卻閉口不提。只要他這面不提供任何證據,這事一時半會兒就落不實,等於為佟濱還有史蕾他們贏得了時間。時間是很重要的,這也是史家姐妹冒著風險找他的原因,儘管兩姐妹沒明著說,但周培揚不是傻子。再後來,調查組中有人明確提出此問題,周培揚愣是用自己的智慧還有膽略頂了過去。為此事,他還跟謝婉秋吵過幾次。謝婉秋非要將事實說出來,想借調查組的手,替她這個財務總監挽回面子,被周培揚狠狠地制止住。

那個時候周培揚就發現,打擊非法集資是假,查那幾筆錢也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有人想借機搞倒佟國華。

周培揚不想參與到裡面,更不想當哪個人的幫兇。那裡面水太深,不是他周培揚能玩得起的。不過別人越是這樣,周培揚越堅信,此事佟國華是無辜的。後來的事實證明,佟國華在此起事件中,果真清白。是佟濱為了海城投的利益,擅自那麼做。那幾筆款,也不是海城投的,是海外某集團借佟濱之手轉移資金,佟濱不敢讓它走海城投這個通道,太冒險。讓小姨子史蕾出面,趁周培揚不在國內,利用大洋跟海城投多年關係,將大洋作為一條隱秘通道,完成了本不該由他來完成的一項使命。當然,小姨子史蕾也從中拿到非常可觀的一筆佣金。

佟濱小姨子當時正陷入一場鉅額債務糾紛,如果不是佟家這個背景,史蕾可能早就去了該去的地方,佟濱這樣做,也有幫小姨子還債之意。

陸一鳴打過電話的當天下午,喬燕就到了銅水。快進銅水時候,喬燕給周培揚打了電話,接通電話那一瞬,周培揚心裡有點異樣。他感受到一股溫馨,一種失而復得的感動。

「是培揚嗎?我是喬阿姨。」喬燕的聲音聽上去依然那麼優雅,質感十足,委婉動聽,沒因這場變故失去什麼。周培揚有一份釋懷。

「我是培揚,我在等阿姨電話呢,一鳴跟我說過了。」

「哦,阿姨怕你不方便,讓一鳴先問一下。」

「阿姨太見外了,到銅水來,就是給我培揚面子,無上榮光,培揚怎麼能不方便呢,盼都來不及。」周培揚說的是實話,雖然這一年他跟喬燕這邊保持著距離,內心,卻真的盼著能為她做點什麼。

人都是感情動物,雖然說不能做到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但做人做事,最起碼的禮數還得有。

喬燕那邊忽然不作聲,定是這話觸動了她什麼。是啊,想來這一年,她那邊過的肯定艱難死了,雷電加暴雨,沒倒下就是萬幸。

靜了一會兒,喬燕又道:「培揚啊,別怪阿姨,電話裡不方便,先不說了。找個地方,阿姨想見你,想跟你聊聊。」

「好的,請阿姨放心。」

要說喬燕並不老,比周培揚大不了多少,今年還不到六十歲。首長夫人,保養得好,生活又滋潤,看上去幾乎就是同齡人。以前周培揚不稱喬燕阿姨,見面稱夫人,或是喬處長。喬燕擔任過質量法規處處長,按官場習慣,都稱官職。今天是例外,喬燕主動稱自己阿姨,周培揚不能不這樣叫。

周培揚訂了銅水河畔的泰和樓,吃徽菜的地方。記得第一次跟喬夫人見面,也是在泰和樓。木子棉推薦的,她說喬夫人是蕪湖人,應該對家鄉菜有情結。木子棉要是心細起來,是很能助周培揚一臂之力的,這也是他們兩人能走到一起的原因之一。當時一同跟喬夫人見面的還有汪世倫夫婦,是汪世倫非要吵嚷著見的。現在想起來,周培揚就覺得那是個敗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帶到首長夫人面前的。後來有次喬夫人跟他電話說事,說完後突地記起汪世倫,拖著長長的腔調問他:「那個汪教授,還那麼可愛?」

周培揚絕不認為這是喬夫人在誇汪世倫,一定是她對那次見面還耿耿於懷呢。也是打那次起,只要喬夫人或是佟濱他們來,帶誰去見,幾個人陪,陪多久,中間該說些什麼,不該說什麼,周培揚都要認真謀略一番。

官場飯局決不同於商場飯局。商場飯局是以專案為中心,以互贏為目的,就算中間有算計,那也只是金錢層面的。無非就是你多賺他少賺,就算有人貪心,那也是盯著你賬面上的錢。官場飯局則不同,官場飯局從來不說事,但所有事都在裡面。一個笑,一句問候,一杯酒,甚至一個段子,都是包含著無限含義的。更可怕的,官場飯局講究對等,講究層面。以前周培揚不注重這些,現在,他堪稱這方面專家。

不管怎麼,往事想起來還是很有幾分溫馨,更有幾分滑稽。周培揚很長時間沒有開心地笑過了,沒想竟讓一點兒回憶把自己逗笑。真想掏出電話惡作劇地給汪大教授打過去,告訴他喬燕到了銅水,看看他作何反應。

笑過之後,周培揚正經起來。他知道這次喬燕下來,定是有重要事跟他商談,或者跟首長有關,或者跟她家兒女有關。所以接待就顯得格外小心。地方訂好後,他給喬燕發過去簡訊,問要不要去高速路口迎接?喬燕回簡訊說,不必了,讓他在泰和樓等就是。

四十分鐘後,一輛車子停在泰和樓前面,周培揚緊步過去,他一個人也沒帶,就他自己候著。喬燕第一個從車子裡走下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伸出手,熱情地打招呼:「培揚啊,總算又看見你了。」

「夫人好,夫人一路辛苦。」周培揚邊打招呼邊往車子裡看,車子裡隱約又見兩張面孔。喬燕見狀,笑道:「我把她們都帶來了,專程給培揚你賠罪。」

「夫人言重,培揚可不敢。」周培揚臉上微微有些發燒。

說話間,司機開啟車門,車上又下來兩位。周培揚目光掃過去,跟史蕾正好對上。史蕾瘦了,跟上次相比,憔悴了許多,人也沒了以前風風火火的樣子,少了妖冶與誇張,卻多出一份寧靜來。

「蕾蕾,快跟培揚打過招呼。」喬燕隔空喊話。史蕾侷促不安地走過來,似乎有點不敢正視周培揚。周培揚朗聲道:「美女就是美女,幾天不見,越發驚豔了。」史蕾羞澀地垂下目光,知道周培揚是在恭維她,她的情況她清楚,現在還漂亮什麼啊,殘花敗柳而已。

「雪打殘梅,讓周董見笑了。」史蕾努力著抬起頭,儘量裝作無事。兩人握手的一瞬,史蕾內心有些波動,她想起了前幾次見周培揚的情景,也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些事,感覺自己就是個罪人。

周培揚洞察到史蕾的不自在,故意道:「你可有些日子沒來銅水了,銅水這地方,留不住美女的心啊。」說完呵呵笑出幾聲。

「哪裡,周董快別這麼說,我是不敢來。」

喬燕看到史蕾那樣不自在,一旁笑道:「今天帶蕾蕾來,就是專門給培揚你負荊請罪的。」

周培揚緊忙道:「夫人言重了,培揚受之不起,受之不起啊,夫人快請。」

「那邊還有一位呢,培揚,阿姨今天帶來的可都是美女,你好有豔福。」喬燕說著,也發出一陣輕笑。她的笑聲依舊充滿魅力,雖不及女孩子那般清純,但有一種從厚重歲月裡穿透過來的空靈。

「不敢,不敢。」周培揚嘴上說不敢,卻將目光探過去。

一股香氣飄來,非常沁人的那種,只憑這香,周培揚就已判定,邁著精緻步子款款走過來的這位,不簡單。

「這是華欣,大美人一個,阿姨想來銅水,實在想不起要帶誰,就把她給拉來了。華欣,這就是我家老頭子常跟你提起的培揚,大洋的董事長。」

「周董好。」華欣大大方方伸過手,另隻手順便拽了下右肩上往下滑落的挎包。周培揚一邊應聲一邊掃了眼她的包,認出那是價值不菲的香奈兒經典款,也明白剛才那奇特的香來自何處。

「幸會、幸會。」周培揚跟華欣客氣。

等進了包間,坐下,周培揚才知道,華欣並不姓華,叫程華欣,礦業巨頭程喬安的千金。周培揚自嘆有眼無光,程喬安的大名,真是如雷貫耳。早在周培揚他們還在大學讀書寫詩的年月,程喬安三個字就已很響了。應該算是海東第一代企業家,頭一撥下河吃螃蟹的人。他創辦的華晨集團,更是名震四方,不僅是礦業巨頭,這些年又在建築、公路、房產方面恣意擴張,不論規模還是效益,都令人咋舌。這麼說吧,如果將大洋比作一艘巨輪,程喬安的華晨就是航母。周培揚眼裡,程喬安不但是人物,而且神秘得不得了。他曾數次通過關係,想跟程喬安見面,想拜見這位商界前輩,當面聽他教誨,可人家就是不見。沒想到,今天他寶貝女兒來了。

周培揚有點激動,但又不敢掛在臉上。這個華欣,雖然不帶有富二代嬌小姐那種暴戾,對人也謙和,一副笑眯眯的樣子。但周培揚對她瞭解甚少,加上有華晨這麼大的牌子罩著,華欣在他眼裡就有幾分神秘。他猜不出喬燕帶她來的真正目的,但絕不是喬燕說的那樣。凡話越是輕描淡寫地說出,就越藏著秘密,喬燕可不是那種隨便把什麼人也往場面上帶的人,汪世倫就是教訓。周培揚越發謹慎,一邊熱情周到地給三位沏茶、遞水果,一邊安排佈菜。目光時而盯在喬燕臉上,忽又往史蕾那邊掃一掃。但最終,還是看華欣的時候多一些。這是一位內斂、含蓄、莊重典雅的女人,雖然通身名牌,但一點不顯張揚,相反,泰然自若的樣子讓人覺得那些奢侈品到了她手裡,不過就一物件。她留齊耳短髮,樣子十分精神,一雙眼睛烏黑髮亮,坐在那裡,像尊女神,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喬燕介紹說,華欣以前在美國,後來到香港發展,今年呢,因為父親身體不好,想退下來,將公司交給她打理,她就回國了。

周培揚不能不驚訝,程喬安真是大手筆,如此龐大的華晨集團,竟敢交到這樣一位年輕女子身上。

「奇怪吧?」喬燕猜出他心思,一邊喝茶一邊問過話來,目光幽幽地,似笑,又沒笑,帶著苦澀。

「哦,這倒不,程小姐精明能幹,相信也在商海里打拼了不少年吧?」周培揚試著問過去。

程華欣莞爾一笑:「哪有,不敢當。周董面前,華欣只配做學生。」說完低下頭去。

周培揚看見她美麗的耳朵,她的耳垂很大,厚實飽滿。不知啥時聽人說過,這樣的女人特有福氣。

「你們兩位,倒都是客氣。客氣好,阿姨這輩子最見不得的,就是那些飛揚跋扈之人。培揚啊,知道你什麼地方最讓阿姨動心嗎,估計你自己也不知道。」喬燕見他對華欣著迷,暗笑一下說。

周培揚尷尬,喬燕居然用了動心這個詞,一時不知怎麼回答,佯裝添水,將尷尬迴避了過去。

「與人為善。」喬燕倒無所謂,可能她用詞習慣於這樣,未等周培揚作答,自己先揭了謎。然後看著史蕾,點撥似的說:「蕾蕾,不能傻坐在那裡,今天你要唱主角,甭讓我老太婆說個沒完,跟你培揚大哥好好檢討一番,我們給人家添的麻煩實在夠多了。」

周培揚剛要客氣,一直默坐著的史蕾開口了:「培揚哥,真是對不住,都怪蕾蕾冒失,不知天高地厚呢,這次錯誤犯得可大了,給大家帶來一場驚亂,如果不是阿姨陪我來,我真是沒有勇氣再到銅水的。培揚哥,我真是後悔啊……」史蕾說著話,眼裡竟真有了淚珠兒。周培揚又被搞亂,這女人,哪有這麼多眼淚,以前可不是這樣,高調得很。

「阿姨,小蕾,過去的事,咱都不提。難得阿姨來銅水,今天咱好好說話,暢想未來。培揚也好久沒跟阿姨在一起了,要說檢討呢,還得培揚先檢討。」周培揚真就做出一副要檢討的樣子,喬燕笑著攔擋:「好啦,都甭說客氣話啦,免得讓華欣笑話。」

程華欣稍稍變換了下坐姿,抿嘴微微一笑,沒說話,但眼神分明又把什麼也說了。

菜布齊了,周培揚讓各位用菜,喬燕卻不急著動筷子。她不動,史蕾和程華欣也不敢動。周培揚皺眉,以為點的菜不合喬燕胃口。正要問呢,喬燕開口了。沖服務員說:「袋子裡有酒,幫我把它開啟,每個人都滿上。」

周培揚愕然,喬燕居然帶了酒,剛才迎接時,看到喬燕拎個袋子,以為是什麼寶物,哪知會是酒。

「這怎麼好意思呢,想喝酒,培揚讓他們上就是。抱歉抱歉,培揚考慮不周。」周培揚趕忙讓服務員去吧檯拿酒。在他記憶裡,喬燕是很少沾酒的,以前來銅水,從沒見過喬燕喝酒。

「培揚你別管,阿姨今天專門帶了酒過來,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開開心心喝一次。」

喬燕說得非常誠懇,周培揚不好堅持了,只好讓服務員將酒開啟。酒剛滿上,喬燕便抓起杯子:「培揚啊,這第一杯,阿姨先喝。你不讓提過去,阿姨今天呢,一半是為過去來的,做錯事就要敢擔當,這不但是你阿姨的風格,更是你佟叔的風格。他一直教育濱兒他們,要敢於為自己犯的錯誤埋單。人哪能不犯錯誤,不栽跟斗,阿姨這輩子也做過不少糊塗事呢。犯了錯誤不抵賴,不狡辯,勇敢地把它擔起來,該受懲罰就受懲罰,這才是做事的人。培揚,過去佟家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幾個孩子目無法紀,串通一氣,給大洋闖了禍,也給你佟叔和我闖了禍,一想這個,阿姨不安啊。好在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你佟叔還特意交代我,到了銅水,見了培揚,一定要把錯撿起來,大洋受的損失,阿姨會想辦法補給你,你個人受到的影響,你佟叔還有阿姨,一定會幫你把它消除掉。」

「阿姨……」周培揚讓喬燕說的,眼眶都要溼了。他其實是一個聽不得好話的人,許是這些年,聽到的斷喝聲刁難聲太多,偶爾有人跟他溫暖一下,就把自己感動了。

喬燕繼續道:「阿姨不是來賠罪的,但是呢,有些話,阿姨得把它說開。說開了,大家心裡都不堵,不堵才能往下走。培揚,我們得往下走啊,你佟叔對你信心可大呢。」

喬燕不斷提到佟國華,不知是平日說習慣了還是刻意這麼為之,但周培揚認為她今天是認真的。

「阿姨……」周培揚抓起酒杯,一飲而盡。沒有別的方式表達內心的感激時,喝酒是最簡單最明瞭的辦法。

這頓飯,最終吃成了賠罪宴。周培揚真是沒想到,時過一年,喬燕還有史蕾,還能如此認真地當他面懺悔。尤其史蕾,起先沉默著不敢多言,那是她心裡真的拘謹呢。幾杯酒下去,話匣子開啟,就再也關不住,不但把華隆國際前前後後的事說了一遍,還把這一年她內心的折磨還有煎熬都道給了周培揚。

喬燕喝多了,史蕾也喝多了。喬燕身體不好,雖然保養得不錯,但也是一身病。血壓高,血脂也高,心臟也有過問題,可週培揚愣是攔不住。史蕾這邊更是。沒出事以前,史蕾還有史靜,可都是有分量的主,酒桌上只有她們吆喝別人灌醉別人,別人哪敢讓她們多喝。今天恰恰反了過來,兩人搶著端杯,把周培揚驚得一愣一愣。

酒多了話就多,喬燕說:「阿姨不是跟你拼酒來的,阿姨是想真心跟你亮個態度。培揚啊,一切都過去了,不容易啊,阿姨今天特別想喝酒,這一年,太不容易。那麼多事,那麼多風浪,差點就把你阿姨壓垮,阿姨這算是重新活了過來。」

一席話,加上喬燕說這話時的神情,讓場面溫馨中帶著凝重。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怎麼接話。華欣雖然沒多喝,但一聽喬燕不斷地重複那件事,也把她重複得有點難受。一雙眼睛不安地看著周培揚,期望周培揚能將話題引到另一個方向。

喬燕感慨一番,將最後一杯酒飲了。周培揚還要拿酒,喬燕攔住他說:「好啦,培揚你是忙人,我知道你最近還有事,大事。培揚啊,別怕,不管出了什麼事,都有阿姨和你佟叔呢。知道不,這次來時你佟叔怎麼說,他讓我告訴你,不管怎樣,大洋不能倒,大洋可是他看著成長起來的。他要你挺住,也要你牢記一點,企業是人做出來的,有什麼樣的人就有什麼樣的企業。做人要有風骨,做企業更要有。切不可將企業做成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跑,那樣,大洋離倒閉的日子就不遠了。」

周培揚雖然不清楚喬燕說這番話的目的,但還是點頭道:「阿姨說得對,培揚一定會牢記,培揚也謝謝首長,等這陣兒忙完,培揚一定會去海州,當面跟首長彙報。」

「這倒不必了,佟叔和阿姨知道你是怎樣一個人,面子上的事,不做也罷,做了反而讓別人說閒話,閒話會坑死人啊培揚。」說到這,喬燕突然衝程華欣喊:「華欣,扶我下樓,我有點支撐不住了。」

喬燕確實喝多了,她說話的時候,酒精一直往上犯,幾次險些要吐。這陣兒她的臉紅紅的,目光也有點不大正常,看人的時候,目光有點發呆發直,一雙手也不大聽話,水杯都端不了。周培揚心想,該讓她休息了。酒精這東西,對常喝的人來說,就一液體,喝多了把它嘔出來,不會出大事的。對喬燕和史蕾,它可能就是另一樣東西。周培揚自然不能讓喬燕當著他面出醜,那多沒面子啊。聽喬燕說要扶她下樓,忙走過來,伸手攙起喬燕。就在這當兒,史蕾沒忍住,「哇」一聲噴了出來。周培揚正好對著史蕾,史蕾這一發作,一半汙物噴在了他身上。包房裡立刻被難聞的氣味籠罩,華欣「呀」了一聲,捂住鼻子扭過了頭。

「我還要喝,培揚哥,今天我要放開喝,我不想走,要喝。」史蕾說起了酒話,雙手亂舞,頭髮零亂,胸前一大片粉白露出來,走光走到讓人尷尬的地步。周培揚慌忙將目光挪開,這個史蕾,她怎麼能這樣啊。

「蕾蕾!」喬燕果然喝了一聲,很是威嚴地道:「成什麼體統,瞧瞧你,哪還有個樣。起來,跟我回去!」

這一聲喝,立刻就讓史蕾酒醒一半,一邊整理衣衫一邊不安地看著喬燕。

「培揚對不住,當你的面出醜了,華欣,扶她下去。」

程華欣雖然貴為華晨集團新掌門,但在喬燕面前,卻是言聽計從。她衝周培揚遞個眼色,兩人連扶帶攙將喬燕和史蕾弄下了樓。

周培揚不敢讓她們就這樣離開,說先開三間房,讓喬燕她們歇會兒再走。又張羅著讓服務員拿水果,準備醒酒的湯。喬燕哪裡肯留,或許她自己也沒料想到,兩瓶酒就能讓她和史蕾把洋相出成這樣,一邊道歉一邊催促華欣打電話叫司機。不大工夫,車子來了,開車的顯然是華欣這邊的,小夥子又客氣又利落,連抱帶拖將喬燕她們弄上車,跟周培揚說了一堆的對不住,告辭走了。

上車時,周培揚分明覺得,華欣有話要跟他說,可就是沒有機會。他也傻兮兮地看著華欣,兩人目光都楚楚的,嘴巴欲張又合。最後華欣還是帶著幾分遺憾地上了車,留給周培揚一個謎一般的背影。

車子離開很久,周培揚仍然在恍惚,感覺今天這頓飯是個夢境,不大真實。喬燕來得快走得也快,閃電一般,又把自己喝成那樣。想到後來,周培揚忽然明白,這一切,一定跟佟國華有關。

送走喬燕他們,周培揚沒回公司,也沒叫司機老範,自己打車去了瘦湖。他在別墅連著打了六七個電話,省裡市裡甚至北京都打了過去,繞了很大的圈子,最終證明了一件事,他的猜測沒錯,確實有訊息傳出,佟國華要重新出山!

這訊息太過突然,周培揚一點思想準備也沒。原以為佟國華這輩子就那樣了,在一個不冷不熱的位子上空耗幾年,年齡到了,這輩子也就算結束了。沒想突然蹦出這麼一個訊息!

可是喬燕為什麼要來銅水,為什麼要喝這麼多酒?還有史蕾,怎麼會控制不住喝醉呢,這不是她們的風格啊!難道真是因為高興?周培揚覺得沒這麼簡單。喬燕是誰,跟著佟國華風裡雨裡,啥風浪沒經,不會這點自控力都沒。史蕾更不用說,想想當初瞞著他搞華隆國際那風光勁那幹練勁,就因一場變故讓她變成現在這樣?不,絕不會。那麼?

周培揚又把自己困住了。後來他終於明白,這是喬燕跟史蕾合著演的一場雙簧,不,三簧,還有程華欣。不是說她們有什麼陰暗目的,而是依她們的身份還有地位,如果不拿酒灌暈自己,這面怎麼見?

越是看似神秘的人物,有時做事越是讓人覺得離奇好玩,不合常規。

周培揚心裡湧上一層暖。但當他把思緒拉回到現實中時,想法立馬就不一樣了。永安大橋!他再次想到這起事故,為什麼一切都集中在這個時候?喬燕這個時候來銅水,會不會跟這起事故有關?還有,她帶華欣來,真正的目的到底在何處?

他腦子裡再次冒出羅極光一家人的影子,還有路萬里那張陰森森的臉。

得馬上趕到永安去,馬上!

周培揚顧不上別的了,他也是在瞬間想起,永安是佟國華的老家,佟國華是土生土長的永安人,永安既是佟國華的大本營,更是羅極光他們惦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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