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了,一切都在發生著變化。記得最初永安醞釀「金色大道」時,不少領導都給他許下願,說這工程不用爭,非大洋莫屬。就連藍潔敏,也讓他做好準備,還說金色大道比起他拿魯班獎的工程來,難度一點不小,當然,市裡期望這項工程能善始善終,最好也抱回個獎來。至於方鵬飛,從工程剛有個影子,八字還不見一撇時,就說除了大洋,這工程別的公司根本拿不下。中間還拉著他,專門到過永安,跟市長向華清他們吃過飯。但是現在……
出了樓,朱向南問:「我們去哪?」
周培揚沒好氣地說:「回賓館睡覺!」
說是睡覺,不過是氣話,這個時候要是能睡著,周培揚就真成人物了。他讓車子在環城路上轉來轉去,腦子裡不停地跳出一些事,湧出一些想法。從廖正泰想到肖寧平,再從肖寧平想到路萬里,然後又想到失蹤多日的鐵英熊,這些人,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聯絡?正泰為什麼突然拿下「金色大道」,難道真有人想讓正泰取代大洋,進而……
還有,為什麼上上下下,都要大洋替鐵英熊背黑鍋,這裡面,究竟有沒有陰謀?
2
周培揚忽然有一種感覺,大洋可能會迎來一場更大的風暴。之前之所以讓季少強帶隊下去查安全隱患,就是怕別人借大橋事故給大洋橫挑鼻子豎挑眼,干擾大洋的正常生產秩序。這段時間的平靜讓他放鬆了這方面的警惕,以為火燒得沒那麼兇。現在看來,還是他太幼稚,對方根本沒停下腳步,相反,一場密謀已久的「清算」已經開始。扶一個打一個,向來是他們的手段。在「大洋」謀劃不成的事,他們完全可以在「正泰」得手。
這事便是羅希希多次提出的「大洋泰和」。
「去工地!」他衝司機老範說。他的聲音嚇著了車裡的朱向南幾個。
「到工地做什麼?」朱向南不明就裡地問。
「去了你就知道。」周培揚模糊地回答一句,又閉上眼。腦子裡浮出羅家父女的臉來。喬燕她們來過的那個晚上,羅希希連著給他發了幾條簡訊。其中一條是一首古詩詞,當時周培揚並未領會到羅希希的意思,半夜三更給他發古詩詞,以為是她無聊,神經病,現在想來,就覺得人家一點不神經。羅希希在警告他,不可揹著他們,跟別的任何人有任何瓜葛,否則,大洋將是「滿地黃花堆積」,周培揚也真可能「人比黃花瘦」。太扯淡了,一向強調要遠離「政治」二字的周培揚,最終還是捲入一場戰爭,而且成了爭奪的核心。
車子迅速離開環城大道,往通往工地的郊外公路上駛去。
偏在這時候,陸一鳴來了電話,周培揚接起,陸一鳴問他在哪?周培揚如實說了,陸一鳴問:「他們下手了?」周培揚說還不清楚,估計會是。
「情況可能會更糟,有人把手伸到我這邊了。」陸一鳴苦笑著說。
「什麼?」周培揚甚感不解,事故關陸一鳴什麼事啊,這些人手再長,能伸到陸一鳴那邊去?
「我跟你一樣,遭到圍剿了。」陸一鳴雖然說得輕鬆,可週培揚明顯聽出他話裡的苦。
「不可能!」他似乎是在賭氣地說。
「凡事皆有可能。」陸一鳴再次苦笑一聲,跟著道,「有人在下一盤大棋,你我要做好準備,弄不好,這次咱倆都得輸。」
都得輸?周培揚不得不琢磨這句話。
早先陸一鳴曾說,這些年大洋發展太快,別人看著不舒服,打壓就成了一種必然。這種邏輯周培揚懂,出頭的椽子總是先爛。陸一鳴說不是那意思,罵他理解太俗,不是讓你爛,是讓你永遠發揮椽子的作用。這話一語中的,周培揚不得不承認,陸一鳴說話就是比他見底,比他更透徹。大洋發展到今天,某種程度上,已不再是椽子,而成了梁。你的壯大與你的所擔永遠成正比,對那些無心關注椽子的人來說,你就成了他們新的獵物。不然,人家怎麼會一次次找上門來,反覆跟他提「合作」的事?看來,問題的核心並不在永安大橋,還是羅希希曾經多次提出的「大洋泰和」。
羅希希!周培揚苦笑一聲,他這輩子,怎麼就讓這樣一個女人纏住了呢?陰魂不散啊,他所有的危機,家裡的,家外的,幾乎都來自於她!周培揚再次想起被木子棉「捉姦」的事。其實那次羅希希也是為「大洋泰和」來的,不過羅希希說得更多的,是她跟成睿的婚姻。聽女人談婚姻,尤其失敗的婚姻是一件很麻煩的事。一個女人抹下臉來把婚姻的傷疤揭給你看,要麼她拿你當無話不談的朋友,要麼,她就有另一種動機了。羅希希跟周培揚顯然不是朋友,這點上週培揚清醒得很,他們要麼是陌生人,要麼就是競爭對手。可是羅希希不這麼認為,她眼裡的光告訴周培揚,他是她目前想抓住的那根稻草。周培揚那晚本來很警惕,羅希希不管說什麼,他都笑。他用笑掩蓋著一切也抵擋著一切,但是他沒想到那晚羅希希會喝多,不是醉,是多,他又不能把羅希希扔在酒店不管,還得將她送回賓館。誰知進了房間,羅希希就瘋狂了。女人瘋狂起來,男人真是沒招。
不幸的是,從不跟蹤他的木子棉,那晚偏偏就……
陸一鳴跟周培揚電話裡沒有多說,大約是他聽出這邊還有別人,只是點了點核心。其實他們兩個也用不著多說,這麼多年合作下來,早已心領神會,簡簡單單幾句,就能把問題說透。
說話工夫,車子已開進第一家工地。還好,一切正常。周培揚過問施工進度後,跟專案部經理交代一番,讓他們多注意,務必將安全工作放在首位,一點不能放鬆,非常時期,任何差錯都出不得。專案部經理再三保證,安全這一塊請董事長放心,絕不會出問題。周培揚換上工作服,到工地實地檢視一番,的確沒發現任何問題,才放心離開。
往第二家工地去時,周培揚跟季少強通了電話,瞭解了他那邊情況,季少強說總體沒啥大問題,個別專案部也有應付之嫌,不過都通知整改了,請董事長放心。周培揚又跟季少強強調一番,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滋味。季少強一定是聽到了,說:「感覺不太好啊董事長,如果有人借題發揮,下一步我們是不是會很難?」
「別喪失信心。」儘管此時周培揚心裡的想法比季少強要多出幾倍,可他得撐著,不讓那些壞想法把自己搞亂,也不容許季少強把自己搞亂。
「少強啊,越是這個時候,咱越得往光明裡想,你說是不?」
「我懂的,董事長請放心,就算狂風暴雨,我們也能頂住。」
「那就好。」周培揚鬆下一口氣。
跟副總之間,周培揚很少有隱瞞,尤其季少強,當年跟他一塊創業,一塊經歷過陣痛,雖說季少強中間離開他,自己打拼了幾年,但最終,他們還是走到了一起。大洋的輝煌,有季少強的功勞。大洋經歷的裂變與劇痛,季少強也幫他一一承擔。要說信任度,他對季少強最高。季少強跟他,默契程度也最好。這都是歲月賜給的,二十多年的風風雨雨,把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打磨到了一起。遺憾的是,季少強的婚姻也出了問題,不久前,季少強跟妻子離了,給妻子一筆補償,算是把二十多年的患難之情給結算了。周培揚從沒問過季少強為什麼要離,更沒指責過季少強。婚姻是個世界級難題,不是誰都能求證到答案的。有時它比哲學命題還複雜,緣分一旦盡了,任是誰,也沒法再讓它複合。
他跟木子棉呢,緣分盡了嗎?
冷不丁地,周培揚又想到這一層,竟把自己想得有些惆悵,有些傷感。原計劃大橋事故告一段落,就主動去接木子棉回家,誰知一把野火燒起來,沒完沒了,目前他連想一下木子棉的時間都沒有。
他惆悵地抬起目光,看著車外,車外茫茫一片,整個世界用一種不知所云的方式冷漠地回絕著他。
「董事長,你看!」
車子裡突然響出一聲,是坐在朱向南邊上的公關部經理李銳的聲音。周培揚順著李銳指的方向看過去,就見一列車隊浩浩蕩蕩往西北方向去。
「跟上。」周培揚跟司機老範說了一聲。
不多時,前面車隊開進了工地。周培揚讓老範停車,沒跟進去,他想在外面等。幾個人下車,朱向南見他臉色不好,寬心道:「沒事的,例行檢查,月月都有。」
「例行,例行市長會親自來?」周培揚一句話問住了朱向南。朱向南並沒看清車隊裡有永安市長向華清的車,還是周培揚老到。他們站在太陽下,臉上都有幾分不安,內心裡更是跳躍著一些東西。太陽很熱,六月的永安,室外溫度已近四十度,驕陽直射,曬得人臉上起皮。他們在離工地六七百米處候了兩個多小時,才見車隊離開。
「給老鍾打電話,問問情況。」
老鍾是第五專案部經理,第五專案部又是大洋旗下王牌施工隊伍。眼前這項工程,是永安市的重點工程。當時若不是魏潔,大洋很可能拿不下此項工程。周培揚跟羅希希還有成睿夫婦公開鬧出彆扭,也是因為這項工程!
這是總投資五十六個億的永安科技園,是省裡重點建設的六大園區之一,圍繞這項工程展開的競爭,要多激烈有多激烈。一共有二十多家工程企業前來投標,其中有背景的就不下十家。周培揚一開始並沒想著要把整個園區建設都拿下,他給自己定的目標是拿下四分之一,有十個億的工程量就算及格。競爭到中間,情況發生變化,兩家很有競爭力的公司華為和龍興因為互相撕咬,竟然玩起告狀的遊戲,結果把上面惹惱,將兩家公司踢出。周培揚順勢接過華為的旗,將兩塊蛋糕合而為一,最終拿下二十二點四億的工程量。
想起去年那場煙火橫飛故事頻出的競爭,周培揚至今仍然心悸。商場打拼久了,你才知道勝敗乃是一瞬間的事。別人暗算你,也就一頓飯的工夫。飯前這專案還是你的,一頓飯下來,合同飛到哪裡,你連方向都找不到。敗了你還不能亂說,更不能亂髮脾氣。你得笑吟吟請那些手握決定權的人們吃飯,歌頌他們公平正義。因為他們不只是決定著你的今天,你的明天甚至未來,都握在他們手中。
華為老闆就因在酒桌上多說一句明著死的沒幾個,背後做死的真是不計其數,讓龍興老闆告了上去,結果高層大怒,有領導明確指示永安方面,查,看看到底背後有什麼?這一查,背後當然什麼也查不出,倒把兩家血拼的企業給查了出去。
遊戲的正確玩法是但凡參與者都要秘而不宣地去遵守遊戲規則,維護遊戲規則,任何試圖質疑或修改規則的做法都是愚蠢的。這是周培揚下海二十年悟出的一條真理。大洋這些年之所以步子邁得快,跟他這些做法有很大關係。當然,他的所作所為還有堅持,也得到不少人的質疑和批評。謝婉秋就不止一次說,他是一個沒有骨頭的人,大洋因為有他在,越來越成為一具屍體。
「屍體,你懂不,你把一家生機勃勃的企業帶向了死亡,甭看它目前很活躍,可它早已沒了靈魂!」
謝婉秋還借題發揮,由企業引向家庭:「我現在才明白木木為啥要離開你,你把一個女人關於愛情的嚮往全部毀了。你太實際也太惡俗,女人跟了你,連夢都沒有,全是庸俗的現實。是,你頭上是有光環,成功的企業家,知名人物,政界要員的座上客,可你知道,女人需要什麼,乾淨和透明,還有溫暖,還有浪漫!」怕他聽不懂,謝婉秋又進一步說:「乾淨的靈魂和透明的心,女人喜歡簡單,喜歡陽光,培揚你太可怕了!」
這話很痛。周培揚儘管從不為自己辯白,內心裡卻始終在掙扎。掙扎的結果,卻是越來越不自覺地維護這些遊戲規則。有時他也想,難道自己真沒血性,沒一點所謂的正義感?不,這些東西他都有,可他的年齡還有所從事的職業不容許他變得乾淨透明,他乾淨了,企業就得死,他也得死。
謝婉秋不懂這個理啊,她沒經營過企業,哪裡懂得企業老闆的苦衷。她把一切都看得簡單、直接,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拐彎不抹角,更不偽裝。她的世界無非就是黑與白,對與錯,所以她能簡單也能痛快。可她看不到周培揚們世界的複雜性,看不到世界除了黑與白外,還有黃,還有綠,還有更多的模糊色。是的,模糊才是這個世界最需要的色彩。
朱向南電話打完了,告訴周培揚四個字:停工整頓!而且強調,這是市長向華清直接講的。
「哦……」
周培揚站在灼熱的太陽下,忽然有些虛脫。
這個下午周培揚還收到兩條訊息,省裡由專家和安委會共同組成的檢查小組已經抵達銅水,對銅水各大企業進行為期一月的安全大檢查。市長藍潔敏聞知訊息,只跟周培揚講了一句:「都是你惹的禍,知不知道,是你把平靜打破了!」
3
事實果然如此。
似乎一夜間,大洋所有的工地,不管是在建還是未建工程,都有檢查組進去,而且都查出了問題。有些是區域性的,比如施工作業不規範,安全措施不到位。又比如事故應急方案不全面,需要整改。有些則是根本性的,甚至牽扯到工程的合法性。更令他吃驚的,兩天前審計廳抽調力量,成立十一個審計小組,分赴全省各建築企業,開始對建築企業進行全面審計。據說這是副省長羅極光極力主張的,日前召開的全省建築行業整風會上,羅極光羅列了建築行業存在的十二大問題,安全排在首位,接下來就是招投標混亂、外包工盛行,給管理和監督帶來很大難度。羅極光要求相關部門借這次安全大檢查,對建築行業進行全面整頓,發現什麼問題查處什麼問題,同時要求省審計、工商、質量監督等聯起手來,對近幾年來該行業集中暴露出的亂招標亂髮包、層層轉包等惡性問題進行專項整治。這些要求聽起來都沒錯,總之也確實存在,而且很普遍,但是,十一個審計小組,進入大洋的就達五個,對三年來凡是大洋中標的工程全部進行審計,個別已經交付驗收甚至投入使用的工程,也在審計範圍之內,包括獲得魯班獎的那條高速公路。
風暴徹底來了。
周培揚不能不多想。省裡如此雷厲風行、如此聲勢浩大的整治,到底是針對全行業還是隻針對大洋一家?怪不得藍潔敏要罵他,一粒老鼠屎害了一鍋湯。
大洋一時成了熱詞。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傳聞,有人說大洋長期違規,嚴重擾亂行業秩序。也有人說大洋捲進一起腐敗案,高層要拿大洋開刀。更有人說,周培揚在大洋大權獨攬,將不該發包的工程違規給了外包工,從中牟取鉅額私利。還有人說得更邪乎,周培揚不但捲進一起腐敗案,更可怕的是他跟省裡某要員為女歌手爭風吃醋,惹惱了要員,藉機向大洋出重手……
謠言會淹死人,也會淹死一家企業。周培揚一時有些透不過氣。
不爭氣的是,謝婉秋又跳出來給他添亂。
在永安兩天,周培揚沒跟謝婉秋見面。一則,周培揚真的沒有時間,他得協調很多事情。二來,他也有了一些新的想法,謝婉秋肯定知道他到了永安,而且是為大橋事故來的,如果謝婉秋理解他的難處,會主動找他溝通,至少應該跟他解釋清楚跟魏潔是怎麼回事。可是沒有,據副總朱向南說,謝婉秋最近很神秘,整天神出鬼沒,誰也不知道她在忙什麼。朱向南還擔心,謝婉秋不要再惹出什麼事來。
這天晚上,周培揚安排大家吃個飯。明天他要離開永安回銅水,藍潔敏已經在電話裡發了不止一次火,讓他火速回銅水陪檢查組。「你知道他們為誰而來,你躲在永安頂用嗎?這邊才是重點。」藍潔敏的聲音聽上去像哭。可他能離開嗎?不能。隨著對建築工地安全大檢查的展開,周培揚脖子裡那根繩索,套得越來越緊。他已改變主意,主動向事故處理小組表態,事故善後完全按魏潔的意思來,五百萬馬上到賬。
晚上特意安排一桌飯,周培揚就是想跟謝婉秋交代五百萬的事。飯點的時候,謝婉秋來了,揉著兩個黑眼圈,一看就是沒休息好那種。衣服也皺皺巴巴,整個人無精打采,跟平日的她判若兩人。周培揚最見不得下屬衣冠不整,精神不振。他掃一眼謝婉秋,沒說話,叮囑朱向南抓緊上菜。因為都是自家人,大家相對輕鬆隨意,對謝婉秋的到來,也沒怎麼重視。謝婉秋自己呢,也不注重這些。謝婉秋這些天其實在忙一件事,之前孟子坤在世時,這邊有個橋樑專家,最早還是永安政府從鐵道學院挖來的,跟孟子坤很要好,兩人幾乎同一性格,都是那種固執得一件事不鑽牛角尖日子就沒法過的人。這人姓常,大家都叫他常院長。永安建築設計院,就是他被當作人才從鐵道學院挖來後才籌建的,一晃二十年過去,當年的常院長,如今已是年過六旬的老頭。謝婉秋也是最近才聽說,常院長過得很不好。永安建築設計院是事業單位,就在常院長退休那一年,永安搞改革,將部分事業單位改為企業,這樣,退了休的常院長,工資只能按企業單位走,這一走,工資少掉了好幾千塊,目前常院長每月只領兩千多塊,是同樣級別同樣時間退下來的政府官員的二分之一還不到。兩年前常院長被院裡返聘,每月尚有幾千元的返聘工資,外加獎金,生活不成問題。永安改造舊城建設新城時,因為新城規劃不合理,涉及徵收農民土地,強行搬遷兩座歷史悠久的學校,其中一所為永安師範,還要拆掉一座在永安來說是「寶貝」的孔廟,常院長聞之,據理力爭,數次到市政府遞交「抗議書」。後來見市政府沒有任何反應,他又以專家身份,數次向省裡和中央反映,狀告市長向華清。說向華清是拿一座文化古城的毀滅換自己的政治前途,此舉惹惱了向華清。一個電話下去,設計院就將常院長解聘,緊跟著,常院長的政協委員資格也被取消。偏巧老伴又中風,半身不遂,生活一下艱難。謝婉秋不能不管,這些天她跑去給常院長做工作,要常院長打起精神,永安待不下去,可以到銅水,到大洋公司擔任技術顧問。她已代表周培揚,向常院長表了態,說大洋隨時歡迎他。做完這件事,謝婉秋心裡很舒服,感覺這趟永安沒白來,一是狠狠敲打了魏潔,二是把一個專家請到了大洋。從常院長家回來,謝婉秋累了,想踏實睡一覺,沒想躺下不久,就被朱向南電話催來了。
謝婉秋是那種在任何場合都不知道該講究什麼的人,這點上她很單純。周培揚們經受的那些洗禮,她一樣也沒經過。對她來說,吃飯就是吃飯,哪還摻雜別的用意?正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公司同事其實沒幾個人願意跟她吃飯。她倒覺得撿了便宜,飯為什麼一定要在酒店吃呢,自己家多好。
謝婉秋笑呵呵地坐下,因為沒睡好,臉上佈滿了倦意。朱向南將水奉上,說謝總請。謝婉秋接過杯子,看了眼周培揚,開始跟他講常院長。
「我發現寶貝了,要是能把他請到公司,公司以後技術方面,就再也沒困難。」
周培揚自然知道她在說誰,雖然幾天沒見謝婉秋,但謝婉秋某些舉動,還是在他掌控中。謝婉秋找常若夫,周培揚並不反對,這裡面一個深層次的原因,就是常若夫跟孟子坤間的交情。周培揚總覺著這輩子欠孟子坤的,老想通過什麼方式把它還上。
但他沒想到,謝婉秋要把常若夫請到大洋,這人……
謝婉秋說:「你們忙,這事我也沒跟你們彙報,一個人私下做主了,各位不會有意見吧?」說著話,目光往各位臉上掃。
大家都不說話。
周培揚也沉默著。
「怎麼,不贊同是不?大家可能對常院長有看法,這樣吧,我給大家認真講講。」謝婉秋就侃侃而談,說起常若夫許多事來,壓根沒管各位臉上什麼表情。她從常若夫最早如何被永安方面請來,如何成立設計院,一直講到他在永安搞了哪些工程,哪些工程得了獎,獲得了省市專家的好評。再後來又講到永安的新城建設,謝婉秋開始激動,不斷抨擊向華清還有魏潔。「都是政績工程,以拆為榮,以毀為榮,我就搞不明白,這些人腦子裡怎麼一點保護的意識都沒?培揚你得主持正義,不能容他們這樣毀下去。對了,老院長還寫了一封信,讓我交給你,讓你在上面簽名,最好大家都簽上,我們要在道義上聲援老院長。來,來,現在就籤。」
謝婉秋真是不識眼色啊,周培揚臉都綠了好長一會兒,她居然一點也沒察覺,拿著常若夫寫的信,讓朱向南他們簽字。
「上菜!」周培揚恨恨道。
謝婉秋這才像是發現什麼,轉而面向周培揚。
「你來有幾天了吧,實在對不住,這幾天跟老院長在一起,沒顧上跟你見面。」
周培揚沒吭聲,他在考慮,謝婉秋怎麼變成這樣。是誰給了她這樣的權力,擅自就敢答應將常若夫請進大洋?還有,眼下什麼時候,謝婉秋不是不知道他因何事來永安,公司面臨怎樣的危機,她為什麼隻字不提?
下午跟永安方面的人談事故善後時,有位領導問他:「你那個謝總,在公司資格很老吧?」未等他說什麼,領導又說:「看得出來,她在公司說話的分量,不比你周董事長差啊。這叫什麼來著,女人的魅力。對,女人要是有了魅力,誰都拿她沒辦法,是不是啊周董?」說完人家哈哈大笑,好像講了一個多麼了不起的笑話,周培揚卻非常難受。此刻看著謝婉秋,周培揚就想,是不是這些年對她,真的太那個了點?
「培揚你累了,瞧那張臉,要多憔悴有多憔悴,這樣下去可不行喲。」謝婉秋非常優雅地抿了口茶,用紙巾擦擦嘴,又伸手捋了下頭髮。這個時候的謝婉秋,儀態就出來了,不像剛進來時那樣邋遢,眉宇間也有了一股銳氣。
周培揚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還行,能看出自己憔悴。可她怎麼不想想,他為什麼憔悴?
「謝謝大姐關心,大姐你操心好身體就行,我這身體,沒問題。」周培揚挖苦道。
謝婉秋卻一點聽不出是在挖苦,往周培揚這邊湊了湊道:「看你說的,誰的身體都重要,要我說,以後那種應酬你還是少點,等回到銅水,大姐給你做飯吃。天天酒店,你們吃不煩啊咋的?」
不合時宜的人說出不合時宜的話,可她自己一點不覺難為情。
周培揚正想著怎麼制止她,讓她能識點眼色,謝婉秋又開口了:「對了,見過魏潔了吧,一個黃毛丫頭,張口就要五百萬,憑什麼啊,大洋的錢是風吹來的?培揚你可不能答應,政府這些人,全是白眼狼,要錢時就說企業有多重要他們多重視,等企業真有了問題,他們管嗎,能管多少?」
「謝總,現在不是批評政府的時候,沒看見在座各位個個嘴上都起了泡?」
「要我說是活該,本該嚴詞拒絕的事,偏要唯唯諾諾應下,錢多是不是,錢多了拿去做公益啊。培揚你可要批評你這些部下,老替別人背黑鍋算哪門子事,難道這事故是大洋造成的啊?」
一旁的朱向南坐不住了,插話說:「董事長,菜布齊了,要不,先動筷子?」
周培揚強忍著心裡不快,接話道:「好,今天給各位壓壓驚。這些天大家都忙壞了,我和朱總很感謝大家,今天一起吃頓飯,就當犒勞犒勞大家吧。明天一早我跟謝總回銅水,這邊呢,還請各位能盡心盡力。這次事故雖說跟大洋沒有直接關係,但專案一開始是由大洋中標的,上面真追究起來,大洋也脫不了干係,不如就按人家意見來,先把風波平息掉,至於以後怎麼補償,暫且也不考慮,凡事總有解決的辦法。這件事就這麼定了,謝總回去後,安排財務馬上把款子打到第五專案部賬上,再由專案部把它轉過去。」
「等等,叫我來吃飯,就為這事?培揚你把話說清楚,是不是這樣,如果是,我馬上走。」謝婉秋站了起來。
周培揚怔怔看了一會兒謝婉秋,重重道:「是!」
「培揚你?」這下輪到謝婉秋吃驚。她似乎覺得,周培揚不會這樣將她的軍,一時有些愣怔。
「這事不再爭論,按我剛才說的辦。」周培揚這次話說得非常堅決,口氣不容置疑。
「那我不吃了!」沒想謝婉秋也來了真的,猛地放下筷子,起身要離開。
朱向南傻了眼,緊忙起身攔擋。周培揚被激怒:「飯可以不吃,工作不能不幹,現在打電話,馬上讓財務那邊打款!」
這是周培揚第一次用這麼嚴厲的口氣跟謝婉秋說話,在場的人都被周培揚鎮住了。謝婉秋更是驚得兩道眉都豎了起來。
「培揚你什麼意思,衝我來是不是?」
「我誰都不衝,我衝我自己!」周培揚也猛地摔下筷子。
「培揚!」謝婉秋騰地轉過身,一雙眼睛怒瞪住周培揚,「你擺鴻門宴是不是,嫌我謝婉秋礙手礙腳是不?」
「沒,沒,大姐別火,快請坐。董事長這幾天也是被上面逼瘋了,這款要是不打,公司事業會受大影響的。」朱向南眼尖嘴快,賠著笑臉當和事佬。
「上面?你們搞企業,就為了讓上面開心?企業利益還要不要了,經營原則還要不要了?」謝婉秋越發激動,抬高了嗓門,兩隻手很有力度地比劃著。
周培揚懊悔死了,越是想把事情和平解決,鬧得動靜卻越大。他只好沉默,任謝婉秋一連串地質問。等謝婉秋說完,他道:「這裡不是公司,都不要吵,有任何意見回到公司再提,現在只要求一點,服從命令,維護企業形象。」
要說這也是周培揚給謝婉秋一個臺階,周培揚能把情緒控制到這地步,實屬不易,再怎麼說他也是老總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謝婉秋,生怕謝婉秋給了臺階仍不下,繼續給周培揚出難題。沒想到謝婉秋說:「錢是你的,跟我謝婉秋一點沒關係,我絕不是挑戰誰的權威,對大洋,自信這些年,我是無愧的。好吧,既然董事長這麼說,我現在就通知財務,馬上打款。順便跟各位說一聲,這個財務總監,我不幹了,現在就辭職。」
謝婉秋真就當著所有人面,給公司財務人員打了電話,讓他們立即付款,不得有誤。安排完工作,她衝周培揚說:「請周總現在派車送我回家!」
「你?!」周培揚氣得臉色都青了。創業到今,但凡手下的人,包括他的左臂右膀,還沒哪一個敢這樣跟他叫板,尤其當眾人的面。就算季少強,單獨在一起他們可能什麼話也說,只要有第三者在,季少強對他絕對是既敬重又服從。不是說他周培揚喜歡這一套,個人崇拜歷來跟他無關。而是作為一家企業,管理層必須擁有權威。大洋發展到現在,資產規模已達十多個億,員工總數達六千多人,加上外包工還有季節性用工,人數差不多過萬。這樣龐大的企業,沒有絕對的權威是領導不了的。如果最高管理者的權威誰都能挑戰,大洋將會亂成一鍋粥。謝婉秋太過分了,仗著她是孟子坤老婆,又是周培揚三番五次請來的,在大洋就有一種優越感。她加盟大洋這幾年,幾乎不受大洋任何條條框框約束。一開始她是把自己當客人,大家也都拿她當客人,時間久了,對她的客氣就形成了一種習慣。別人認為應該這樣,謝婉秋自己也認為應該這樣。包括周培揚,對她也是禮讓有加,從沒當她是下屬。陸一鳴曾經提醒過他,讓他注意點。陸一鳴說,既然加盟了大洋,就不該對她太客氣,這樣久了對誰都不好。你是老總,你都怕她,別人還不得拿她當皇帝?周培揚呵呵一笑,糾正道:「不是怕,是敬重。」
可是他沒想到,敬重會帶來這樣的後果。
周培揚霍地站起,什麼也沒再說,拿起手包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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