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省報上登了呂正清和市公安局長受審的訊息後,開年以來,在白鶴,凡街談巷議,似乎都與此事相關。
高南翔和一圓秘書長到生物醫藥高新技術開發區給幾位專家拜過年回來,兩人順便去看了看新建的南區廣場。廣場建得很有超前意識,佔地五百多畝,標誌性建築是仿歐式的,花花草草是中西結合,小橋流水則完全是中國傳統的蘇州園林風格。高南翔和張一圓一邊隨意地在新建的廣場上散著步,一邊談起一些事情。
高南翔說:「一圓,關於呂正清他們受審的事,最近你得過什麼新訊息沒有?」
張一圓說:「除了說他們的情人又多了十幾個之外,其他沒有什麼新訊息。但是白鶴人議論就多了。」
高南翔說:「你都聽到些什麼議論?」
張一圓說:「說什麼的都有。」
高南翔說:「都有哪幾種主要說法?」
張一圓說:「都說抓呂正清時,呂正清兇著執法人員說:‘你們要抓我?我進牢了,那將有一批人進牢!我算什麼?還有人想升官嗎?還想升官,就不要讓我把上面的人扯出來!’」
高南翔笑笑說:「幾乎所有的貪官被抓時,最後一句話都是這麼說的。這是一種試探,他是在看你能不能被他這話所嚇倒。他這話能嚇得住誰?正清還是沒有真正瞭解我高南翔!」高南翔想了想又說:「這算是一種說法,還有呢?」
張一圓說:「公安局長新班子重新調整了辦案人員。經過突審兇手,才發現罪犯早已經供出了呂正清和太洋公司皮革蘇的關係,以及皮革蘇被抓後,他們密謀策劃,進行非常曲折而隱秘的活動,包括策動黑社會的一些人先是上上下下四處行賄,行賄不通就兇相畢露,無惡不作。只是這些真相到了胡局長那兒就都煙消雲散了。」
高南翔說:「這些我都聽說過了。——好在他們最終沒有達到目的!要是達到目的了,今天就不是這個結局了。萬市長說得好,白鶴的今年真是像中國歷史上的1976年。」
張一圓說:「現在好了,呂正清和胡局長被抓之後,你現在走到哪兒,都聽到老百姓說,大快人心了!大快人心了!」
高南翔說:「前前後後這麼想起來,真要為老百姓撐腰不容易哪!」
張一圓說:「是的,現在白鶴城鄉幹部的作風都在一天天地轉好,上上下下都在想辦法為老百姓多辦些實事。老百姓說,要是真能這麼長期堅持,想當貪官的就在白鶴待不下去了。」
高南翔說:「老百姓這個話說得對啊!我們不要再提什麼新口號,一定要把轉變幹部作風持之以恆地長期抓下去。老百姓心裡有桿秤啊!三年前,借娘屯人在我們機關大院門口鬧事,扛走了我們的門牌,罵我們不是人民政府。這幾年,我們做了些該做的事,你看,他們就把門牌給放鞭炮送回來了,還給了我一個大紅請柬,要我正月十五一定帶人去參加他們的通車典禮。」
張一圓算了算上班後的日程安排,跟高南翔說:「正月十五你不是已經答應參加機關工委召開的模範機關幹部表彰會嗎?還有你的講話。」
高南翔說:「那是在借娘屯人沒有來請柬之前答應的,你跟機關工委的領導說說,機關裡的會,我參加的機會多的是,借娘屯人要請這麼一次市委書記,那可不容易啊!講話就叫劉副書記或者組織部長去。」
兩人說著在廣場上轉了一個圈,又回到了原地,坐進了車裡回辦公室。
到了正月十五那天,高南翔便早早地帶了相關部門的人驅車前往借娘屯去參加通車典禮。
借娘屯人祖祖輩輩都沒有想到他們這山窩裡還能有一條跑汽車的大公路,於是,他們把這條公路修得很認真,雖然是轉拐爬山,穿過萬丈石崖,但路面卻鋪得像借娘屯人自己的壁腳,非常平展,路基也非常結實。
縣裡、鄉里聽說高書記要去參加這次通車典禮,組織工作做得很認真,車隊裡有大客車、大貨車、有吉普車,也有小轎車,後面還有農用車和拖拉機。每輛車的頭上都扛著一朵大紅花。長長的車隊在大山裡上下,使山裡的鳥兒們也不知怎麼回事,忙著飛上飛下。借娘屯人歡迎通車隊伍的方式很特別,離村較遠的公路上,每隔一定的距離就插上一個小竹竿,竹竿上捆了草標,就像高速公路上的路標牌。借娘屯人祖祖輩輩生活在這大山裡,多少年來,草標都是他們導向的文字。
近了村子的地方,借娘屯人全都站在公路兩旁,每人的身邊都準備了一大堆土特產,有的是紅薯,有的是板栗,有的是柴火,有的是雞鴨,有的是臘肉,有的是一罈一罈的醃菜……車隊一到村邊,大家就爭先恐後地往車上大包大包地丟東西。高南翔不明白老鄉們為什麼要這樣,問坐在身邊的鄉書記,鄉書記告訴他,借娘屯人說了,每一輛到借娘屯的車子都不能讓它空著回去。這是贈給參加通車典禮的人的禮物。高南翔笑起來,說:「還有這麼淳樸的民風,真是難得一見哪!」
高南翔的車子走在最前面,村口攔著一匹大紅綢緞,車隊一進村口,鞭炮就噼噼啪啪地響起來,沒有按照慣例舉行通車大會,高南翔和縣鄉領導剪了彩,響了十二響土鐵炮就算完成了儀式。十二個鐵炮手分成兩排站著,高南翔一眼認出宋大禾是鐵炮手的領頭,見他身板筆挺,精神抖擻,又有了軍人的樣子,和上訪的日子比,真是判若兩人了,就走去叫道:「大禾老鄉——」
宋大禾一眼看見了高南翔,對著鄉親們喊道:「我們的大恩人到了,我們的大恩人到了!」宋大禾喊著就行了一個正規的軍禮。
於是,村口老老小小按照預先的安排一下子跪了一大片。
高南翔馬上使勁扶鄉親們站起來,說:「大禾老鄉,你可是軍人出身啊!你快讓大家起來!你們這樣做,我可當不起啊!」
宋大禾低著頭,臉上的熱淚沿著歲月的皺溝彎彎曲曲地流著。他說:「高書記,我們借娘屯人歷來相信膝下有黃金,我們只跪天跪地跪父母,從不輕易向外人下跪。今天,你是第一個值得我們大家一齊下跪行大禮的人啊!」
高南翔面對鄉親們也一骨碌跪了下去,說:「那我也還鄉親們一個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