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父親走後,果然,他進磷礦石的鄉里發生了一件大事。當地老百姓鬧事了,說礦管站只收老百姓的各種費用,縣幹部來做生意卻不收分文。當然就是針對他的。後來老百姓也不肯交各種費了,要闖礦管站的槓子。礦管站站長守著槓子和一個拉磷礦石的司機硬頂起來,就被司機用汽車撞了。當時,他還在湖北,趕回來時才明白,撞死了那站長的竟然是他姨姨的大兒子慶早。父親跟他打電話說:「之所以發生這樣的事,不是老百姓不講理,是因為你在那兒做生意,該交的稅費不按規定交,把當地秩序給弄亂了。你要想辦法給你慶早表哥求求情,從寬處理,不然,是要抵命的。」他當時心裡非常難過。姨姨雖然有兩個兒子,但小兒子還非常小,姨父又去世了,家裡就靠慶早表哥撐著。他想不到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慶早哥身上。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軟,他回父親說:「慶早哥的事,我不好去說情,我這種身份的人去說情,別人會說我不維護法律的尊嚴。」

父親大怒,丟下電話不再說話。

過不久,父親帶信給他,說是病危,要他回去見最後一面,他只得急忙往家裡趕。

他花了幾天時間從省裡縣裡到鄉里村裡,趕到自己家門口一看,父親正在家門口破竹子箍糞桶。他說:「爸你病好了?」

父親說:「還不好,你回來就只有到墳上看草了!」

他安慰爸說:「爸,看你這身板,看你這精神,一百歲都穩坐!」

父親說:「我現在都跟不上形勢了,還坐一百歲,只怕連走路都不知道用腳還是用手了!」

他一看父親沒有病,而且正在氣頭上,不是說話的時候,就想金蟬脫殼。他說:「爸,你既然身體好了,我今天就趕回去,那邊正忙呢。」

父親說:「你今天無論如何不能走!我手腳都老枯了,沒有點兒力氣了,那一欄牛糞今天要擔到紅薯地裡去。你和爸一起擔!」

他明白了,父親是有意要整治一下他了。

他感到很為難,不答應呢,爸是不會依他的;答應了呢,多年都沒有幹這髒活兒了,想起來確實有些不好受,加之領導還要他快回去,說是過兩天組織上要找他談話。他心裡很急,想了半天,還是委婉地跟父親說:「爸,你年紀大了,我也忙,我給點錢,你請兩個勞力擔吧。」

父親說:「你有多少錢,錢多得揩屁股了?我一年四季擔進擔出都沒有請過人,叫你擔一回你就要花錢請人了?」

他說:「爸,不是我不願意擔,是我不想讓你擔;要是你累壞了身子,往醫院裡一送,花起錢來就遠不止這幾個!」

父親說:「我這身子只有氣壞的,沒有累壞的!」

他越來越明白父親是在和他發洩什麼,他說:「好,爸,我擔!你別這麼嚷著,讓村裡人難聽!」

於是,父子倆就擔著牛糞往紅薯地裡走。

紅薯地在屋後的半山上,父親要他走前面。

山路很陡,父親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在他後面說:「我今兒就是要睜眼看看自己的兒子擔牛糞是什麼樣子!在外面吃喝玩樂,在下面仗著權力不守規矩,哪還有個老百姓兒子的樣子?人只要離開土地謀生就要變壞!人只離開土地謀生就要變壞啊!我今天要你回到這塊土地上來,就是要你痛一場筋骨,流一場鹽汗!要你變回來!要你變好!不然,你就要忘了在土裡扒食的人!」

父親可能是看他壓駝了身子,聽見他艱難的喘氣聲而心痛起來,爬了一段坡,父親又惡狠狠地說:「歇歇!」

於是,父子倆歇了下來。

父親說:「你長這麼大,爸什麼時候這麼整過你?你娘去世得早,小時候呢,你又跟著你姨姨那麼多年,直到上學了才回來,我是疼你都來不及。但是你現在是在走歪路了,爸不教教你不行了!」

他不說話,一身汗溼的衣服粘在肉皮上,真是難受極了。

到了紅薯地裡,放下牛糞,父子倆都把扁擔墊在屁股底下坐了,都累得沒有一絲力氣說話,只默默地望著面前蒼茫的山海和霧濛濛的天空。天空是那麼渺茫,山鷹和雲鷂好像也茫然尋不到歸處,在天空飄得歪歪斜斜,像樹葉,像紙片,像他雜亂無序的思緒。長風遠遠地掃過來,峽谷裡只見滿眼翻滾著樹葉的白浪。這是一場雷雨的前奏。

歇了一會兒,父親說:「翔兒,你也該明白,爸的本意不是想你擔牛糞的,這麼多年都沒要你來擔,今兒為什麼一定要你擔呢?如今你長大了,在外邊當幹部,不同於你在家時,父子睡在一張床上,想說什麼就跟你說什麼,如今想和你說句話都要說假話裝病騙你回來。今天在這紅薯地裡好好說說,沒有別人聽見,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慶早那事你還是要找人幫他說說情,看看法律是不是還有個縫子可鑽。」

他跟爸說:「爸,這事兒我上次在電話裡說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要相信法律,要相信執法部門。表哥他犯了那樣的罪,而且事實清楚,我不能去幫他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