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一離開廠門口,高南翔就憤然說道:「知道工人苦了,想回機關了?想吃別人就吃別人,想回機關就回機關?如果這麼容易的話,以後誰能保證他不再吃企業?但是,看他們那可憐樣子呢……」
武湘懷和劉師傅只是聽,不說話,恨他們過去的放肆,又可憐他們現在的處境,不知說什麼好。
高南翔回到辦公室,桌上有一封借娘屯寄來的信,信封皺皺摺折,還沾了好些泥點,就在心裡想,這封信來得多麼不容易!他把信拿在手裡反覆看,不想馬上就開啟,他猜測著,借娘屯村的鄉親們要跟他說些什麼呢?是對皮革蘇還沒有定罪量刑有意見嗎?是修公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他把信對著光照了照,才用剪刀慢慢剪開,抽出信紙展開來一看,最後一頁蓋滿了紅紅的私章和手印,高南翔心裡先吃了一緊,但一看內容,立刻笑了起來,原是公路在市直各部門的大力支援下,進展很順利,現在快要竣工,村民強烈要求通車那天,一定要高書記去村裡剪綵。高南翔看完信興奮起來,拿起筆在信紙上眉批道:「請武陽縣委轉告鄉親們,通車那天,只要我在家,一定去看望鄉親們。」
高南翔批轉的這封信由市委辦轉到武陽縣委,武陽縣委收到這封信後,馬上派人到借娘屯公路的工地上召開村民大會,添油加醋地告訴大家說:「高書記給我們借娘屯人回了一封長長的信來了,叫大家克服一切困難,加快工程進度,保證工程質量。通車那天,他要親自來剪綵,要來看望大家,和大家一起喝喜酒!」
村民聽說高書記給他們回了一封長信,通車那天還要和大家一起喝喜酒,老老少少全身都是勁,在修路工地上做事,特別認真。
儘管村民這樣誠心,縣委還是不太放心,因為是高書記重點關注的公路,不能出現任何失誤,於是,縣裡又派了陳秘書在那裡督促工程質量和進度。
這一天,陳秘書在檢查路面時,發現一個人蹲在路中間半天不動,走去一看,這人原是在路中間又挖又摳,不知在摳些什麼東西,僵硬的指頭都摳得磨出血來了。
陳秘書說:「你這傢伙,在這兒摳些什麼?不會是埋炸彈吧?」
那人說:「這個石頭尖兒還沒有弄平,它要是把高書記的車輪子頂破了呢?」
陳秘書笑了,說:「你真是蠢豬!那車輪子又不是豆腐做的,一個小石頭尖兒不平就能把它頂破了?」
那人還是隻顧幹他的活,倔強地說:「就是車輪子不頂破,坐在車上的人也不能平穩。」
陳秘書兇著說:「新修的鄉里公路,你還想有大街上的水泥、柏油路那麼好走啊?你真是個怪人!快去幹別的吧!」
這時候村書記走過來說:「陳秘書啊,你可千萬別兇他哪!要不是他和市裡高書記有關係,我們借娘屯還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會有這條公路!」
陳秘書馬上轉變了態度說:「這位就是宋大禾?」
村書記說:「是啊,他就是!」
陳秘書馬上對一夥年輕人喊道:「那邊的,來幾個人幫他把這個石頭尖兒搞掉!」陳秘書又親近起宋大禾來,說:「到時候高書記來了,你可要多給我們說幾句好話哪!」
宋大禾翹著鬍子說:「是好說不壞,是壞說不好!」
陳秘書沒想到宋大禾會這麼不卑不亢地回話,陳秘書只得說:「那是那是。」說著往一邊走了。
這天下午,陳秘書回城把工程進度和宋大禾這個典型事例捆在一起向縣裡主要領導作了彙報,領導們又鄭重其事地向高南翔作了電話彙報。
下班後,高南翔很高興地回到家裡,志尚剛洗過澡,蘭萍正給志尚整理衣服,告訴他小孩子從小就要愛整潔,在城裡生活,扔垃圾時一定要扔進垃圾桶裡。高南翔仔細一看志尚,與剛來那天相比,好看多了,壯實多了,臉紅額亮,衣著整潔,嘴角也掛了笑意。高南翔很高興地摸了摸志尚的頭說:「你好像長高一截了!」
志尚趕緊學電視裡健美操運動員的樣子,彎臂挺胸做出一個酷姿勢,把身上的肌肉展示給高南翔看。
高南翔笑著說:「好好!好啊!像個男子漢了!」
但是,蘭萍卻沒有高興的樣子,她愁著臉料理著志尚。高南翔看著蘭萍說:「你怎麼老不高興啊?」
蘭萍說:「待會兒我跟你說。」
高南翔說:「出什麼事了?」
蘭萍把志尚料理好後,叫他去看書,把高南翔叫到臥室,關了門說:「南翔,我們真是叫花子背米不動——自己討來的麻煩!劉伯來電話了,說白鶴有人反映你和大貪官張召鑫密切無間,現在還把大貪官的兒子養在自己家裡。」
儘管高南翔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小吃一驚,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名!上一次說他打擊民營企業,這次又來個「和大貪官親密無間」。這每一棒都打的是要害啊!高南翔想了想說:「那劉伯都說些什麼?」
蘭萍說:「劉伯只問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高南翔說:「你應該跟劉伯詳細說說真實情況。張召鑫走紅時,他幾乎和我沒有來往。我來白鶴前,也還不清楚他老家在白鶴。」
蘭萍說:「我能不說嗎?我說了,張召鑫是你的大學同學,他死後妻子遠嫁了,把這個幾歲的孩子送到農村老奶奶家生活,那生活實在是過不下去。孩子一見你就摟住腳腿不放,要跟你來。人心都是肉長的!你也是見這孩子可憐,才把他接到家裡來。」
高南翔說:「你還忘記說了一個最重要的理由,孩子沒有罪!」
蘭萍說:「我能不說?能說的我都說了。」
高南翔說:「那劉伯說什麼了?」
蘭萍說:「劉伯聽完我的解釋後說:‘哎呀,眾口鑠金啊!得在適當的時候、適當的場合跟別人解釋解釋。這可是個敏感問題啊!’」
高南翔痴痴地坐在那兒苦思良久,說:「蘭萍,是我連累你了。你一天到晚為志尚操勞還不算,還要賺這份氣受。誰叫我有這麼個要錢不要命的同學呢?誰叫這孩子這麼可憐呢?誰叫我遇上了這個孩子呢!」
蘭萍說:「你也不用為這事想得太多,你沒有做錯。別人愛怎麼說讓他怎麼說。大不了不回省裡不升官,白鶴不也有幾百萬人在這裡生活嗎?要是地中海邊上,這麼大版圖,這麼多人口,就是一個不小的國家了。在白鶴,出門不也有飛機、火車坐嗎?」
高南翔的雙眼突然非常地閃亮,他的眼裡有了熱淚,有了火焰,是火焰把他的淚水煮得那樣灼人。他知道蘭萍是在安慰他。他說:「蘭萍,這年頭,我能娶到你這麼一位好妻子,我滿足了!男人是女人的樑柱,女人是男人的基腳!有你這話,我什麼都不擔憂!做人做官,我現在就這麼個準則,只要你不動搖我,就再沒有人能動搖我!」
這時候有人敲門,蘭萍開了門,來的是兩個鄉下人,蘭萍不認識。問他們找誰。那光頭長者很有幾分來頭地說:「這是翔兒家嗎?」
蘭萍聽他這樣說話,猜想不是一般的關係,就叫高南翔說:「南翔,來客了。」
高南翔朝樓梯過道處看了看,因天快黑,光線太暗,路燈還沒有開,就認不清這兩人的臉面,沒有叫一聲他們。
蘭萍雖然在熱情地準備給他們倒茶,光頭長者還在門口就有些怨氣地說:「翔兒啊,你官當大了,認不得我們了?」
高南翔說:「快別這麼說,進屋來坐!你們一定是家鄉來的吧?對不起啊!」
兩個鄉下人進來坐了。光頭長者說:「翔兒啊,你認不得我不要緊,貴人多忘事。但你可不能認不得他啊!你姨姨可是待你不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