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高南翔把客廳的大燈按亮了一看,這才一下認出來了,是上次來過的江會計,跟著他來的這位是姨表弟。高南翔趕緊特別熱情起來,忙著賠不是,說:「你看你看,我真是沒有想到你們倆會來,我怎麼會認不出你們呢!上次不是見過面嗎?上次你還有些頭髮的,才多少日子哪,你的頭髮怎麼就完全脫光了?真是聰明絕頂啊!」

江會計說:「天天酒肉不斷,肥料過剩,大約是頭髮吃不了,都嗆死了。」

高南翔說:「我剛到白鶴時,你們就來找過我幫鍾老闆要工程。那次一定是得罪你們了吧?想起來我心裡也還有些歉意。歡迎你們哪!」

江會計高興起來了,喝了一大口茶,放下茶杯說:「這還差不多!也沒有什麼,你要管的大事多嘛!」

高南翔說:「上次來,我還沒有個家,也不好留你們多住。這回來,你們可多住幾天了。」

江會計說:「你這個老表出不得眾,到哪兒都不肯開口說話。你姨特地要我帶他來,借我這張嘴叫你一定趕緊回老家去一趟,去看看你爸。」

高南翔說:「我爸他有什麼急事了?」

江會計說:「七十八十的人了!他年輕時我從沒看他認過輸。這幾年不行了,天晴,他在門口曬太陽,就像斷了頸椎骨,頭總是勾在胯襠裡;天氣不好,他一天到晚坐在火塘邊烤火,頭也總是勾在胯襠裡。看樣子,魂已經走了,他是要回去了。」

高南翔鼻子一酸,淚花就出來了。他回房去揩了揩淚水再出來問道:「我爸他是不是病重了?」

江會計說:「病得不輕啊!他不讓我們跟你這麼說,只是叫我們來要你一定回去一趟。我們要他打個電話,他說在電話裡說不清。」

高南翔說:「我爸他歷來就這牛脾氣!」

高南翔想了想工作上的事,覺得現在也還可以抽幾天時間,再過些日子,要開三級幹部會整頓幹部作風,那就更忙了。高南翔說:「我自從離開縣裡之後,只回過幾次家,平時只給爸爸寄些錢回去,總以為他很健壯。這麼多年來,父子倆還一直賭著氣,他也從來沒用這種口氣叫我回去過。這回他這麼做,一定是非要我回去一趟了。」

蘭萍說:「你也應該回去一趟了。你先回去看看情況,如果老人家病重,就接他到市裡來住院。」

高南翔終於決定回去看父親。

下午,高南翔到辦公室裡把工作作了些安排和交待,又和萬市長等幾個領導打過了招呼,第二天就要劉師傅送他回去。

高南翔叫江會計坐前面,他和表弟坐後面。江會計最喜歡坐前面,想著坐上市委書記的車子回家,心裡十分得意,神態比高南翔還嚴肅。

高南翔的老家不屬於白鶴市轄區,差不多要跑大半天才能趕到家裡,不過公路已全都鋪成了水泥路面,只是路面較窄,遇到會車時總是很麻煩。

劉師傅知道高南翔心裡很急,能走快時還是加快了速度。

一路上,高南翔閉上眼靠在後座上思緒萬千,皮革蘇的事還沒有最後定案,胡局長那邊審訊兇手還沒有聽說有新的進展,借娘屯的公路不知修得怎麼樣了,帶養了小志尚,不知省裡有關領導能不能理解他,全市三級幹部會的準備工作但願不出漏洞,整頓幹部作風的事會不會有個好結果,父親的病到底是輕是重……他的腦子裡像在翻著畫報,宋大禾、小春蘭、萬世耿、呂正清、張一圓、武湘懷、周天好、龍貽神、華仕成、劉伯、小志尚、蘭萍、高蓓、皮革蘇、胡局長……都沒有秩序地在腦海裡時隱時現。他知道自己雖然身在回老家的路上,心卻還在自己的工作裡沒有拔出來。

近了自己的故鄉,高南翔想清醒一下頭腦,便坐起來搖了搖頭,往車窗外看著風景。這條路,高南翔很熟,在外面讀了六年中學,每週星期六都得走這幾十里路回家,星期日又擔著米和菜返校。那時,不知將這路走過多少遍。所以,雖然近年回家很少,但山峰、小路、農田、水渠、莊稼、高大的老樹,以及路邊的柴堆,高南翔都還像是很熟悉;與以前不同的是,很多木樓換成了磚房,姑娘小夥子是一個都不認識。想著那時的事情如同今天,不知自己怎麼就四十多歲了。

車過村莊時,高南翔看見有老人蹲在家門口,便聯想起父親孤獨的樣子。父親的脾氣很倔。他大學畢業分在縣裡工作的那些日子,是父親最不放心的日子。後來,他離開單位下海創收,父親更是日夜不得安寧。為了弄清他的行為,父親跑到縣城裡找他。父親找到縣委大院時,天已經很晚了。那時候,他的磷礦生意剛開啟局面,正忙於應酬。父親來時,他正請縣裡領導和火車站站長、礦管局長、工商稅務等一些關鍵人員吃飯,不知是誰的指點,父親找到了他請客的賓館和包房。一位禮儀小姐告訴他有人找,他開門一看,想不到是父親來了。父親穿了套新衣服,夾著一把黑布傘,一臉的不高興。看見父親那樣子,他吃驚地說:「爸,你怎麼進城來了?」

父親看了看他說:「我是個自由人,想來就來了,還要向誰打報告請誰批准?」

他說:「那我給你弄飯吃去。」

父親說:「就在這兒添個碗、添雙筷子就是!這麼一大桌菜啊!」

他說:「爸,這地方你不習慣。」

父親說:「你娘死了這麼多年,裡裡外外我都一個人包了,現在不也習慣了嗎?天底下的事,哪樣不是慢慢習慣的?」

他想,請的都是些關鍵人物,父親這麼土裡土氣地夾在中間,喝酒說話怎麼能隨便?而且有些話是絕對不能讓父親聽到的。要是父親在這裡坐下去,這桌酒席不就白請了嗎?他只得勸著父親說:「這裡吵得很!」

父親說:「人就是要吵!死了還要請道士來繞棺,請唱歌佬兒來唱哀歌,不就是要吵出個熱鬧來嘛!」

父親這麼倔,他只好讓父親進了包房。在座的各位見是他父親到了,就讓座敬酒。父親的眼睛直瞪著能轉動的大圓桌,只見桌上的碗兒、盤兒、盆兒、碟兒、缽兒、罐兒、筒兒、篩兒、簍兒、桶兒……重重疊疊地碼成了一朵大葵花,他看了好一會兒就說:「這是王母娘娘生日啊?」在當時,那頓飯的確是很有檔次,幾十個菜。

父親在家時常喜歡捧了酒瓶喝幾口的,但那次大家給他敬酒,他說:「不喝,不喝!吃飯!」父親看著那幾十樣菜,筷子猶豫得不知往哪兒下。

吃過飯,大家又都要去舞廳裡坐坐。他怕父親見不得這場面,就說:「爸,我先送你回去。你走累了,先回去休息。」

父親就是要全面瞭解他的情況,偏說:「我也去坐坐,免得麻煩你先送我回去。」

大家就說,你看大伯思想多開放啊!

直到深夜,他送走了客人,父子倆回到住房,父親才開始審問起他來,說:「和你吃飯的那些人都是些什麼人?」

他說:「都是方方面面的領導。」

父親說:「都是領導什麼的?」

他說:「爸,你問這麼細幹嗎?回去也不要對外面講這個排場。我們這些農民兒子闖天下,沒靠山就得這麼自己找靠山。」

父親長長地噢了聲,就倒在床上躺了,什麼話也不再說。但他在床上輾轉反側,一夜都沒有睡著。

第二天,父親早早地起來了,說:「我回去了。翔兒,我看你是在刀口子上過日子。」

臨走時,他拿了些禮物給父親,父親不肯收,只是說:「你抽時間回來一趟,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

他說:「爸,你有話現在說就是。」

父親說:「我要說起來就沒有好話,就要高腔!這裡上下左右都住著人,不方便!只有你回來了,我才好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