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南翔回到市裡後對借娘屯一行感慨萬千。
由於企業不景氣,市裡的財政依然捉襟見肘,幹部工資這幾年加得較快,中央財政補貼部分到位了,該地方拿的錢還是有一部分很難兌現。省裡專門開了財稅工作會議,要求兌現工資政策。快到年底了,為了開源節流增收節支,貫徹省裡的會議精神,圓滿完成全年的財稅計劃,市裡召開了財稅工作緊急會議。
散會後,高南翔和萬世耿從市政府三會議室裡走下樓來,走到大門口,就遇到一二十個人靜坐在地上,要找市長說理。高南翔和萬世耿走過去一問,這些人就圍住萬市長說了起來。原是城中區沿河大道搞建設,要將一戶人家強行拆遷,說他是違章建築,不能按國家規定賠償;而這戶人家說自己是通過國土部門正式批准建房的,根本就不是違章建築,必須要按國家規定賠償。最後,強行拆遷人員和這戶人家打了架,雙方都傷了些人。萬市長叫那家戶主到他辦公室裡去說情況,讓其他人都先回去,他把情況弄清後,一定給一個合乎政策的答覆。
過幾天,高南翔打電話問萬市長,關於沿河大道強行拆遷的那戶人家,現在是個什麼情況?萬市長說:「都是我們自己幹部惹的禍。明明是政府規劃的土地,國土局的一個幹部卻把這塊地批給他建房。結果,理兒在別人手裡拿著,政府只得按規定給他賠了幾十萬。不賠不行啊,政府職能部門蓋了章啊!我們只有一邊給人家賠償,一邊撤了這個濫用職權的幹部。」
高南翔說:「這就對了!王安石為變法先行取信於民,搬一石而賞千金。在這件事情上,雖然政府花了點冤枉錢,但維護了政府的威信。」
萬市長說:「我們的幹部作風是該好好整頓了。」
剛和萬市長說完話,張一圓秘書長來了。一圓說:「機關幹部這些天都在議論沿河大道那戶人家先是被強行拆遷,後來萬市長又要政府按規定賠償的事。好幾個局長說政府辦事不能這樣軟弱無能,就是拆錯了,也應該堅持到底!」高南翔說:「由他們議論去。萬市長的處理辦法是對的!政府的人做錯了事,就應該由政府承擔責任,不能逞強賴賬。怨不在大,可畏惟人。一圓啊,我們白鶴的經濟工作現在步履艱難,這種困難恐怕不是來自上面宏觀政策,也不是來自下面的基層群眾,我看,要白鶴的經濟形勢好轉,這恐怕就是‘果要作詩,功夫在詩外’的道理。」
張一圓說:「高書記,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高南翔說:「我曾經說過,一個地方最重要的經濟環境是人,尤其是我們這些掌有權力的領導人!我們各級領導都要大興調查之風,要提倡發現問題、解決問題,不要等到出了問題再解決問題。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辦法是領導下去調查,掌握主動權,出現問題再去解決問題的結局就有可能是制止群眾起來鬧事,那是被動的。比如我們國土部門這個幹部就是不深入瞭解情況,才造成了這樣的惡果。如何使機關幹部的作風好轉,我正在考慮,你也認真考慮一下,到時候我們要研究些具體措施。」
一圓秘書長這才明白高南翔下一步的工作意圖。
跟張一圓說完這些,高南翔又把白鶴近段工作和下一步工作想法寫成一封長信寄給劉伯,要劉伯多給指指方向。
高南翔參加完全國高科技產品博覽會回來收到了劉伯的回信。他原來只是想常和劉伯通通電話,寫寫信保持一種密切的聯絡,沒想到劉伯給他回的是一封長長的信。劉伯鼓勵他就這麼幹下去,並要他特別注意不要讓那些剎下去的歪風重又抬頭。告訴他反覆出現的東西是最麻煩的!劉伯還寫道:「有機會他要跟有關部門建議一下,要他們派人下來整個經驗材料,把白鶴的好經驗做大一些。」他當然明白劉伯的良苦用心,於是,他又想起上次去太洋公司碰到的問題和後來的處理情況,覺得自己在白鶴工作還是很有力的,特別是對吃企業的人開了那樣瀰漫火藥味的會議,講了那樣有殺氣的話,應該可以在白鶴把吃企業的這股歪風剎下來了,這股歪風應該不會再抬頭。他從內心裡有了一種欣慰。但是,劉伯的話又提醒了他,他又擔心這些歪風悄悄抬頭,現在的人都不好對付,喜歡明一套暗一套。如果劉伯跟省裡有關部門說了,要是上面來人一看情況有了出入,那可就不好辦。於是,他決定進一步深入幾個企業去進行調查,看看下面還有些什麼問題自己沒有發現,還要進一步解決。
高南翔決定集中一段時間深入工廠企業。他這次下企業,不想聽領導彙報,他抽了幾個高階會計師帶著,準備直接去看財務報表,也不通知要去的單位,就像聯合國核查小組,想到哪兒到哪兒,他想,現在要弄到真實情況,就只有這樣。
高南翔這一手很絕。半個月下來,看了十來家在行業方面有代表性的大小企業,有紅火的,也有要死不活的,還有徹底垮臺的。從財務報表上發現的問題讓高南翔睡不著覺了。近些年來,幾乎每家企業都被市裡機關單位用各種名義吃過,有的是在他處理太洋公司問題之前吃過的,也有的是在他處理太洋公司問題之後吃過的,被吃的數字小到幾千元,大到幾萬十幾萬元。而且如蠶食桑,很有規律,哪家企業紅了,大家就去吃哪家,這家吃垮了又去吃另一家。企業吃垮了,稅收上不去,財政入不敷出,幹部待遇保不了;幹部待遇保不了,又會使勁去啃企業,這是經濟欠發達地區的一種惡性迴圈!
高南翔最後深入的是白鶴水泥廠。會計師們開啟報表一看,發現有好幾個黨政部門到這兒要過錢,其中市職稱科和市安全科是處理了太洋公司之後來要錢的。高南翔覺得不可原諒,要抓住這一典型,就跟武湘懷說:「企業的錢為什麼就這麼好拿呢?」
武湘懷說:「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吃汙泥。企業有企業的難處,它處於最底層,只有它,什麼權力都沒有,只有任人吃。」
高南翔和武湘懷找到廠黨委書記的辦公室裡坐下來,說:「書記,別怪我不講客氣啊!你們廠裡是什麼理由要給職稱科那麼一筆錢呢?」
廠書記說:「高書記,你不知道,我們的職稱要他們評。」
高南翔說:「評職稱你按規定給他們交錢不就行了嗎?」
廠書記說:「按規定交錢,論文過不了關。」
高南翔說:「那給他們這麼些錢,論文就能過關了?」
廠書記說:「當然嘍。」
高南翔說:「我明白了。難怪!」
高南翔又問:「那安全科來要錢,又是個什麼理由?」
廠書記說:「我帶你去鍋爐房問問就明白了。」
高南翔說:「那行,我們問燒鍋爐的師傅去。」
高南翔一行來到鍋爐房外面,武湘懷把鍋爐師傅叫到高書記面前,問他知不知道安全科到他們廠裡要錢的事兒,鍋爐師傅說知道。武湘懷問為什麼要給他們錢,那師傅說:「不給錢他說你鍋爐不安全,給你掛塊牌子嚴禁使用,弄得廠裡生產生活都成問題。」
高南翔說:「那給了錢呢?」
師傅說:「他把牌子拿走了,你燒起來就安全了!」
高南翔真是哭笑不得。在我們如此龐大的機關裡,這兩個小部門能算老幾?可是,他們都會這樣整捉企業!往下,簡直就不敢設想了。高南翔親自打電話問了這兩個部門的上級領導,職稱科的上級領導說,按規定收職稱評定費,那是上面有檔案的,向企業這麼要錢他根本就不知道。安全科的上級領導也說他只知道按規定收取鍋爐工培訓等費用,向企業這麼要錢,他根本就不知道。高南翔沒有跟他們說別的,只是說:「你們當一把手的不知道就好!我就怕你們知道了放任他們這樣做。不知道那是他們的事,知道了那就是你們的事!」
深入工廠檢視財務報表告一段落,高南翔對這幾位高階會計師的配合工作很滿意,他們頂住了各種各樣的作假手段,把真實情況弄了出來。高南翔很感謝他們,在小結工作後的晚餐上,高南翔敬了他們幾小杯白酒。
高南翔近來本已很少喝白酒,記得還是人代會上喝過幾小杯。於是,晚上回到房間興奮得很,老睡不著。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想著如何根治這吃企業的歪風。最後,他想出了一個辦法,他要把這個職稱科科長和安全科科長都放到水泥廠去當個副廠長。這麼想過,高南翔給萬世耿通了電話。高南翔問他在忙什麼,萬世耿說:「正在看政府辦整理出來的調查材料。」
高南翔說了這些天在工廠裡調查得來的情況,說自己很氣憤,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要把職稱科科長和安全科科長弄到水泥廠去當個副廠長。
萬世耿在電話裡笑了,說:「上次在整頓‘吃企業’問題的會上,我就跟那十六個單位的一把手說過,你衣袋裡有尖端武器。你怎麼就想出這麼個好辦法來了?我以前也想弄個辦法出來,可就是弄不出這麼個好辦法。我看啊,不僅是這兩個科長,今後凡發現有單位吃企業就照此辦理!這就叫讓他們設身處地,叫做換位思考!」
高南翔說:「我也是這麼想。企業的財富是塊唐僧肉,妖魔鬼怪都想吃。下次常委會要把這個作為一項內容提出來讓大家討論形成決議。我還想不到‘吃企業’這股歪風這麼難剎。」
萬世耿說:「現在的幹部,油條作風嚴重,一般的開會佈置很難得到落實。這個典型抓得好,是會有些震懾力的。」
照慣例,應在這個月底開常委會,但這些事讓高南翔心裡著急,他把常委會提前幾天開了。
常委會與往日不同,全體成員被拉到雙月湖水庫管理所關門搞了三天。雙月湖水庫管理所是灌溉與旅遊並舉的,遠離了鬧市,蒼松翠柏,藍天碧水,是個開會休閒的好地方。
會議的最後一天,高南翔把整治黨政幹部吃企業這個方案提了出來。大家一討論,沒有誰不同意這個方案。只是要組織部落即時,組織部長把一些具體問題提出來議了一番。
組織部長說:「這兩個人下去是僅帶行政關係下去或是連工資帶下去?」
最後大家議定,完全徹底!不帶工資下去是不痛不癢!
組織部長說:「是長期下去或是限期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