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高南翔和萬世耿原打算坐計程車回市委大院,說那樣還可以跟計程車司機打聽一些民情,比如社會治安、計程車的生意、市容市貌,等等,沒想到張一圓秘書長已經把劉師傅的車子派來在碼頭上等候了。萬世耿問劉師傅:「什麼時候到的?」劉師傅說是下午兩點多到的。

高南翔說:「我們快樂去了,讓你等幾個小時。」

劉師傅說:「哪裡,在這河邊蹲著,看看河,看看洲,有人洗衣,有人垂釣,好新鮮!」

高南翔說:「要是你今天去聽聽那兩位老人吵架說話,恐怕相當於你再讀一本好書。」

劉師傅說:「看樣子今天高書記收穫不小啊!」

萬世耿說:「遇到知己了!」

高南翔說:「當富人和窮人之間的天平,雖然不是一件容易事,但我現在信心更足了。」

車進市委大院經過賓館時,劉師傅問道:「高書記,你還沒有吃晚飯吧?」

高南翔說:「一肚子的營養了。」

於是,劉師傅送高南翔到他的住房樓下。

高南翔心情很好,一進房間就跟蘭萍打電話,說:「蘭萍,我今天心情特別輕鬆和愉快。這幾天家裡沒有事兒吧?」

蘭萍一語雙關地說:「只要你那裡沒有事兒,我這兒能有什麼事。」

高南翔又問高蓓最近學習情況如何,蘭萍說:「最近一次考試她前進了好幾名,現在是班上探花狀元了。」

高南翔差點兒高興得要跳了起來,說:「今天是個什麼好日子,盡是讓我高興的事兒!這太好了,你要好好表揚她。」

蘭萍說:「她最近太拼命了,一心只想考北京最好的大學,說要學法律專業,出來要當個大法官,專治壞人。這恐怕和她上次被黑社會的人抓去有關。我現在最擔心的是她的身體,而不是她的學習成績。」

高南翔說:「是啊,一個人無論他將來幹什麼,都需要一個好身體。還是要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吃過晚飯你陪她就近到院子裡走走,讓她放鬆一下。」

蘭萍說:「她每天放學回來都很晚,吃過晚飯天都黑了。」

高南翔說:「要是我在家裡就好了,可以星期天帶她出去玩玩。最近看過劉伯沒有?他身體怎麼樣?」

蘭萍說:「中央搞了個老同志經濟考察團,把劉伯請去了。伯母一個人在家,每到週末,我和高蓓就去她那裡吃住,給她湊個熱鬧。」

高南翔說:「哎呀,蘭萍,要是你和高蓓都來白鶴了,劉伯那裡還真缺個天倫之樂呢!」

蘭萍說:「劉伯回來就好了。」

高南翔問劉伯要去多久,蘭萍說,不知道,劉伯自己也不知道。

高南翔說:「最近一段時間我要深入到鄉村和工廠裡去,有的地方可能連電話都不通。所以,先給你打這麼個電話。」

蘭萍說:「基層條件差,你自己多注意身體。」

高南翔說:「待在機關裡,天天不是開會作報告就是開業搞慶典,請柬不斷;去嘛,只有那個意思;不去嘛,請的人沒面子。一天到晚都是在為這些不是事的事兒進行周密安排,熱鬧倒是熱鬧,就是太沒有意思。在機關裡待久了,到基層去還真有些不習慣,吃不慣,坐不慣,睡不慣。但是,現在我有時候又誠惶誠恐,覺得自己接觸有權有勢的人多了,他們中有不少人不是來要官就是來要錢,或者是要安排他們七大姑八大姨的人吃皇糧,真正的老百姓離我們越來越遠了,除了鬧事,我們和老百姓當面說不上話。你看危險不危險?現在的基層最需要我們,他們有很多心裡話要跟我們說,有很多困難需要我們去解決。要把白鶴的工作搞上去,我必須多到基層去。這個問題我想得很多了。這方面,萬市長做得比我好。」

蘭萍說:「你還要抽時間常讀讀魏徵的《諫太宗十思疏》,‘根不固而求木之長,源不深而欲流之長,德不厚而思國之安’,那是不可能的。還有兩點你這當書記的要特別注意:要‘不因喜而謬賞,不因怒而濫刑’。你是新到白鶴的領導,要多深入基層把根扎穩,把決策搞準。劉伯也多次跟你說過這意思。」

高南翔說:「我知道。」

打完電話,高南翔又把下一步準備去的那些鄉村和廠礦作了路線和日程安排,把這些安排記在了自己的工作日誌上。寫著寫著,他又想起宋大禾和他的女兒宋春蘭的可憐樣子,不知他們父女倆的生活現在過得怎麼樣了。他決定先去借娘屯村看看。

第二天,武湘懷陪著高南翔去看宋大禾和宋春蘭。

車過武陽縣城時,武湘懷說:「高書記,要不要跟縣委打個招呼?」

高南翔說:「不要,直走。」

於是,直往借娘屯所在的沙田鄉政府趕。

武湘懷說:「劉師傅,去沙田鄉這路你熟?」

劉師傅說:「去過,是送萬市長去過。」

武湘懷說:「借娘屯你也去過?」

劉師傅說:「去過。當時一聽說這地方,就感到這名字好怪!是沙田鄉的窮村子。」

途中,高南翔叫劉師傅將車子停了。他下了車走到一戶人家門口坐了下來。農民現在的生活真是比以前好多了,大多建了新房,家家戶戶門口都鋪了水泥路面,電視、電話也都在家燻得蠟黑蠟黑的,成了日常用品。高南翔有意識地問那農民,在這裡包村的鄉幹部叫什麼名字,幫村民做過什麼好事兒沒有,縣、鄉、村的幹部一年來村裡多少次。見高南翔問的是這些情況,很快就圍了不少的村民。

一個青年村民興沖沖地給高南翔唸了一首民謠:

口中講小平,文章有水平;

左手拿文憑,右手握酒瓶;

對上會擺平,對下能剷平;

家中有酒瓶,外面有花瓶;

農民未脫貧,他們上水平。

高南翔苦笑一下,正想說句什麼,一個青年農民接著說:

上午他們是你說我我說他,

中午是你吃我我吃他,

下午是你贏我我贏他,

晚上是你摟我我摟她。

高南翔不想再問這個話題了,換了個內容說:「那你們說說,現在我們農村、農民要致富,到底有些什麼困難。」

一個青年農民說:

我們想的是快富,

盼的是政策穩住,

缺的是資金技術,

愁的是產品銷路,

怕的是攤派到戶,

恨的是腐敗幹部!

高南翔把這些情況記在自己的調查本上,寫著寫著,自己就笑了起來,說:「除了民謠,你們就不會說話了。你們都是從哪裡聽來的這麼些順口溜啊?」

一位老農民說:「你問這個啊?我們手機上不知有多少這樣的簡訊。」

看來,資訊社會的到來,使民間話語也在改變樣式。聽了這些情況,高南翔對沙田鄉的幹部沒有了好印象。

車子開到鄉政府。鄉政府的院子裡很熱鬧,但沒見有多少幹部,全是些家屬,婦女們在太陽地裡聚成一堆堆,裡面一層在打麻將賭錢,外面一層在圍著說笑話,看熱鬧。孩子們聚在一個房間裡看武打碟片,莫明其妙的女人驚叫聲從房子裡傳出來。

武湘懷去問一箇中年婦女,從書記問到一般幹部,一個一個地問他們的去向。通過了解,得知鄉政府此時只有炊事員和秘書在。

炊事員姓金,高南翔走到食堂門口說:「你就是金師傅嗎?今天中午有多少幹部回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