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南翔原來是有很好的睡眠習慣的,但到白鶴後,總覺得自己腦子裡有根弦越繃越緊,常常晚上睡不著覺,還做些怪夢。他自己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把這根弦放鬆,還他的好睡眠習慣。他想來想去,恐怕只有把蘭萍調過來了才會好些。好在蘭萍終於答應年底就過來,而且離年底的日子也已經不遠了。
高南翔起來在樟樹林子裡走了幾個大圈,散了一會兒步,就去餐廳裡就餐。張一圓正在餐廳門口等著。
張一圓說:「高書記,今天是河東大橋選址,有關部門的負責人都想請你和萬市長去一下,壓壓陣腳,因為這是白鶴市城市建設的大工程。」
河東大橋曾選過幾個址,高南翔也曾去看過一次,那一次,他是從白鶴市邊上的一個小碼頭坐上小船,然後到河中的柳樹島,從柳樹島那一邊再坐船才到河東郊區。他們走的路線就是準備連通兩岸的大橋要走的路線。那一次他走過的地方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河中的柳樹島上,那景色實在誘人。現在張一圓一提起給河東大橋選址,高南翔就非常高興地答應去。上次只是從柳樹島上路過,他想今天如果有可能,一定要在柳樹島上好好走一走。
高南翔去參加河東大橋選址時,沒有想到今天只是要開會表決。這個會議在河邊的一棟高樓的八層樓裡召開,推開窗戶就能俯瞰柳樹島的全景。
會議由交通局的領導主持,市政局的領導首先介紹了建河東大橋的必要性、重要性和社會意義、經濟意義。白鶴市發展很快,建河東大橋,將城區向河東方向擴充套件,勢在必行。接著負責這一工程的總設計師、總工程師就地質、水文、氣象、交通、村民居住、取材運輸等等一系列情況向大家作了詳細的分析介紹,然後提出了選址意見。大家就專家的意見又進行了討論,覺得科學、合理。最後萬市長才表態同意專家的意見。高南翔只是說了些鼓勁的話。
由於準備充分,選址會開得很成功、很順利。大家興致都高,又說難得書記、市長都在,中午要共進午餐,好好高興一下。
高南翔站在視窗俯瞰柳樹島全景,那是大河中一個竹葉形的長島,實際上就是一個綠洲。全島蔥綠油亮,島上人家的一大片房屋七彩斑斕地全都掩映在綠樹叢中。島的四周與水的切線處從頭到尾,任意泊著些大小船隻,有裝沙運貨的,也有打魚砍柴的,有些小船如風吹落葉,像是橫橫地自由飄移,卻又目標明確地連通兩岸,成為交通工具。鵝鴨以它們的感情圈子成群結隊,覓食的覓食,結婚的結婚;它們結婚儀式極簡單,新郎在新娘背上趴一會兒就完成了。天氣晴朗無風,島頭上升起一縷炊煙,如柱般直指天空。遠看去,有兩人在那煙柱下對酌成趣。高南翔羨慕得對著柳樹島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叫了萬世耿說:「老萬,你看,那裡有兩位神仙啊!我很想去那裡輕鬆一下。」
萬世耿走到視窗一看,竟也來了興致,回頭跟張一圓說:「秘書長,今天請你全權陪同與會的各位共進午餐,代我們多敬他們幾杯,他們辛苦了。我和高書記要去島上看看。」
張一圓說:「那我派個人送你們去,快去快回。」
高南翔揮了揮手說:「誰都不要去送,我只和萬市長兩人去,也不回來吃中飯。」
那位總工程師笑著說:「書記、市長可能是想微服私訪吧?」
高南翔說:「是去感受一下魏晉時期的賢人生活。」
於是,高南翔和萬世耿下樓來,沿著河邊碼頭踏級而下,不上大渡船,上了小船。河上來往人多,買的買家用電器,買的買農用物資。小船為自家所制,船上的是一家老小。老船翁只對高南翔和萬世耿說句:「坐好啊!」就將船頭調向河中,一槳一槳地將船划向寬闊的水域。高南翔看著小槳在水面上有節奏地劃呀劃呀,劃出一圈又一圈水花,天上的雲和人影在水裡攪成一片奇異的色彩,船舷把靜靜的水面割出了輕輕的裂聲。船上有幾個像是老師的人,天南海北地扯淡,從伊拉克和美國,從韓國說到日本,從印度說到朝鮮,後來就說到中國。說現在我們國家真是越來越能做大事了,老百姓的日子也越來越好過,就是有些官老爺不好好當官,腐敗!想自己的事多了,把上面的好政策都給搞歪了,該老百姓得的好處都叫他們自己親朋好友給代表了……高南翔和萬世耿默默地聽著,不插話,只是不時相互交換一下眼神,聽得很有意思。
快到碼頭了,大家忙著收拾自己的東西。高南翔跟萬世耿說:「這船不安全啊!」
萬世耿看見船艙邊上釘著政府交通部門發的一個藍色小鐵牌,上面寫著「限載10人」,心裡暗地數了數船上的人數,大大小小才八人,就笑笑地跟高南翔說:「你可能沒有坐過這樣的小船;不要緊的,沒有超載。」
高南翔說:「這一船沒有超載,難保每一船都不超載。這裡過河的人好多啊!的確是該修一座大橋了!」
船上馬上有人搭話說:「當官的哪知道這些情況啊!要是當官的能在這裡修一座大橋,那我們老百姓就叫他萬歲了嘍!」
高南翔站起來,對著天空劃一道弧線,說:「明年這個時候,你們就坐車從大橋上過了。」
船上人說:「做夢!你們是在說夢話!」
萬世耿還是耐不住性子,說:「在白鶴這塊地方,我們說話還是算數的。」
船上有人看了看他倆,說:「吹牛!這個社會呀,騙子真是多!」
船上人走完了,高南翔和萬世耿最後走下來,高南翔看了看萬世耿的肚子說:「你還不像個大官。」
萬世耿說:「你也不像個大官。」
現實告訴老百姓一個邏輯:凡大官都是捆不穩褲腰的大肚子,但高南翔和萬世耿肚子都不大,所以他們一定不是大官!
走上碼頭,看見了島上大片大片的橘樹,大片大片的蔬菜以及亮麗的磚屋。腳下的水泥道朝四面八方分開伸去。萬世耿站在岔路口看著高南翔說:「我們往哪個方向走?」
高南翔抬起頭來,依舊看見島頭上那一柱直直的青煙。高南翔指著那煙說:「往那兒走。」
於是兩人往那一柱青煙的方向走。
走近島頭,視線豁然開闊,月牙形的白亮亮卵石灘望不見邊,兩位奇怪的老人在那灘頭上生火,準備煮魚酌酒。
高南翔和萬世耿走到煙柱下,只見三塊石頭搭起一個巖灶,一口鐵鍋架在上面,鍋下燒的是從河灘上拾起來的水打柴火,鍋中清水鼎沸,煮著幾個鳥卵般的黑白石頭。兩個空瓦缽和兩雙筷子擺在河灘,一個長長的葫蘆掛在一棵被水衝歪了的老柳樹脖子上,看來,那是一竹筒好酒。
高南翔走近去抱拳打拱說:「二位長者好!請問我們該怎麼稱呼?」
那高個子駝背的瘦老人說:「你們叫我老張,叫他老鄧就是。」
老鄧中等個子,布衣長髮不修邊幅,滿面紅光,尤其是下巴上留有三根長鬍子,讓人過目不忘。高南翔和萬世耿見他兩人都一大把年紀,就叫了張老、鄧老,並一一握手。
高南翔說:「看二位長者日子過得可神仙啊!」
張老翹著嘴巴紅著眼說:「好什麼!退休了誰都不管我們。」
鄧老卻一本正經地批評張老說:「你還想人家天天向你張書記請示彙報嗎?你還想天天坐在臺上講‘同志們’?」
張老說:「我不和你這個老落後分子打嘴巴仗!我搞土改工作隊時,你還在學校食堂裡敲飯缽排隊取飯!我指揮千軍萬馬‘大躍進’時,你還在學校裡教娃娃讀:‘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萬歲!’你能懂什麼?」
鄧老說:「我在思考‘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該不該搞的時候,你還是隻蟲子,只知道使勁往前面拱,前面是死路或是活路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能懂什麼?」
聽他們兩人爭得有味,高南翔和萬世耿便在他們身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高南翔見周圍別無食物,只煮著幾個石頭,就說:「二位長者,這石頭也能煮著下酒?」
張老撲哧一笑,指著鄧老說:「都是你個老落後,爭得我都忘了去取魚。」
鄧老說:「你快去取了魚來,我去拿酒。」
鄧老走到那歪歪的老柳樹下,取了酒筒來,咕咚咚將兩個土缽子倒滿了酒。
張老說著就去取魚,卻不是往家裡走去,而是往河裡去。
高南翔悄聲問鄧老:「他這是要去哪裡取魚?」
鄧老說:「淺水處放有誘魚的沉篩,沉篩裡有魚。」
高南翔和萬世耿便好奇地跟著去看張老取魚。
張老摟褲挽袖在淺水處用手盤開砂石,將一個篾織的方形篩子端出水來,只見篩子裡水盡魚跳。高南翔還從未見過這般取魚技巧,不知其故,便問是什麼原理。張老極為得意地解釋說:「這篩子裡放有很香的誘餌,魚聞了就想吃,鑽進去了就出不來。打個比方吧,就好比現在有些人為了拉領導下水,首先得給你送錢,送漂亮女人,只要你鑽進他的篩子裡,你就出不來了。」
高南翔和萬世耿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
高南翔說:「老人家,你就是這河邊格物致理的大哲學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