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取了一缽子活蹦亂跳的小魚兒來,放進滾開的水裡,煮出來的味道真是又鮮又嫩。兩人也不邀高南翔和萬世耿,只顧舉起缽子對飲起來。酒一落肚,二人的吵架聲更加高亢。

張老說:「想起老子曾經一夜可以辦一個豬場,一個月可修一座水庫,那才叫呼風喚雨哪!現在呢,我都不如我孫子了,什麼硬碟軟盤,我聽都聽不懂。」

鄧老卻罵張老:「你要是不幹那些勞民傷財的錯事,老百姓現在的日子可能要好過得多!你還以為是功勞啊!」

張老氣紅著眼說:「現在這些領導幹部都幹些什麼?喝酒!搞女人!腐敗!」

鄧老說:「你不喝酒?你現在還在喝酒!你不搞女人?你當公社書記時,半斤糖票就把人家女人搞了,三尺布票又把另一個女人搞了!你以為我不清楚?那年月肉食緊張,只有你們家天天有肉吃。你不腐敗?失去制約的權力在任何時候都會孳生腐敗,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張老說:「你這個老落後!老子的功勞你記不住一個,老子的汙點你如數家珍。」

鄧老說:「你算個什麼?你敢面對長河江水錶功?你能算個什麼?你去問這滾滾長河江水。它見過了多少英雄好漢,見過了多少文人高士,你能和誰比?」

高南翔見鄧老出言不凡,就說:「二位長者,能不能給我們一口酒喝?能不能也給我們算上一份?」

張老說:「那待我去屋裡再取兩個缽子來。」

鄧老說:「何必呢!真是喝酒人就兩人共一個缽子,我喝一邊兒,你喝另一邊兒。」

高南翔想起來好笑,萬世耿說:「那好那好。」

張老和鄧老共一個缽子,將一個缽子讓出來遞與高南翔和萬世耿共用。少了兩雙筷子,鄧老順手從蘆葦裡拔了兩根蘆葦稈代用。在這裡用具達到精簡的極端,但又好像什麼都不欠缺,其情其味,真有難得的原始野趣。

見高南翔和萬世耿入了夥,張老要找高南翔說話了,說:「請問你們二位尊姓大名?」

高南翔說:「我姓高,他姓萬。」

張老說:「那就該叫你們老高、老萬了。」

高南翔說:「在二老面前,不敢當哪!」

張老說:「請問二位在幹哪一行發財呢?」

高南翔笑了笑,萬世耿也笑了笑。

高南翔說:「對著長河江水,我們微不足道。我們是搞土木建築的,老百姓叫‘包工頭’,現在也叫老闆、老總,混口飯吃,談不上發財。」

張老看看高南翔和萬世耿,說:「不像,不像!」

萬世耿對張老和鄧老看了看說:「那你們猜猜,我們是幹哪一行的?」

張老說:「說你們是官兒呢,肚子又不大;說你們是生意人呢,又這麼悠閒;說你們是做學問的呢,又有這麼好的氣色。猜不著,猜不著!」

萬世耿又看著鄧老說:「您老猜猜。」

沉默了好一會兒的鄧老,只是笑而不言。他喝一口酒,吃一條魚,望一會兒天雲,又望一會兒長河江水,之後才說:「我本不該將今天的事情言破。」

高南翔望著鄧老三根長鬍子在一下一下地翹動著,似乎是真有不一般的眼力,難道鄧老真的知道他們的身份?

萬世耿說:「鄧老,你說說看,我們是幹什麼的?」

鄧老認真地坐正了身子,然後雙手將酒缽舉高齊眉,說:「恕我和老張失敬。今天當著天雲,當著這長河江水,高書記,萬市長,請接受我們二老敬你們一杯!」張老嚇得雙膝下意識地軟成了跪姿,幸好鄧老拉了他一把,才沒有讓他跪在卵石灘上。

高南翔和萬世耿都暗吃一驚,萬沒有想到鄧老還真看清了他們的身份。高南翔拱手一謝,接過酒缽飲了一口,又遞與萬世耿,萬世耿接過酒缽,照高南翔的姿勢謝了,飲了,然後說:「鄧老真是高人呀!」

鄧老淡然一笑,說:「何足為奇?如今是資訊時代,在電視裡見過你們。一見面便認出你們是市裡的高南翔書記和萬世耿市長。」

張老明白眼前是這麼大的官來了,雖未跪成,但也亂了方寸,一手逮了鄧老的三根長鬍子,另一手揚起筷子來要打鄧老的腦門,說:「你既知道是書記、市長來了,為何不早讓我也知道?」

鄧老說:「這就是我一世不進步的原因所在。無所欲,知與不知有何區別?你還是俗氣不脫!告訴你,你要扯斷我半根鬍子,叫你賣了房子也賠償不起!」

張老放了鄧老的鬍子,一臉通紅,趕緊點頭給高南翔和萬世耿賠不是,說實在是失敬了,就邀到家裡做客。

萬世耿說:「這裡說話最好。」

高南翔便問起二老的身世。原來這兩位老人在同一公社工作,張老小學文化,但向來工作積極,退休前為正科級副書記;鄧老中師文化,向來牢騷滿腹,至退休前仍一普通秘書,未進班子,故無級別。同事時,兩人實為冤家對頭。張常常批鄧,說他不該什麼書都讀,讀得思想複雜,不能進步。鄧卻反駁張頭腦簡單,對前人積累的經驗教訓一無所知。進步倒沒有他退步高。一直吵到退休前,張不讓鄧進步,鄧也不為張賣力。但兩人退休歸家一些日子,因為空虛,又因為住在一起,又互相思念起來,都覺得那時的爭吵還真是一種享受。於是,常常相邀而聚。但兩人一見面就仍要爭得臉紅耳赤。張喜歡給自己表功,說退休後如何不被組織上重視,待遇太差。鄧卻說自己每月有那麼多工資,又在家裡種菜種地,餘錢剩米,他已經進入小康社會,又批張老是封建思想,是想當男慈禧,退了休還想當官做老爺。聚過幾回後,兩人都覺得在家裡爭吵起來實在不雅,就賭氣提了鍋子行頭,來到這島頭對著江水藍天煮魚飲酒,放肆吵架。如此下來成了習慣,每隔一段時間,不論春夏秋冬,不這樣一聚一吵,就覺得自己的日子缺胳膊少腿。

得知他們都是退休幹部後,高南翔說:「我們是來討教的,遇上你們二位真是求之不得。你們曾經也是基層領導,現在又回家當老百姓,你們最有發言權。你們說說,我們現在過的這個日子,最需要領導解決的問題都還有哪些?」

張老見官便有三分怯,說:「在領導面前,我們哪敢亂說。」

鄧老卻說:「我看高書記和萬市長早已明白在心。」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又只顧喝酒。

高南翔說:「願聞鄧老賜教。」

鄧老說:「要解決窮人與富人的生存矛盾。」

高南翔兩眼一亮,說:「願聞鄧老詳細教誨。」

鄧老說:「你們知道我為什麼向你們成禮嗎?我姓鄧的向來不給領導敬酒,就是今天這場合,我也照樣可以獨酌獨飲。我在報紙、電視新聞上,在民間傳說中得知你高南翔書記在處理皮革蘇糟蹋民女宋春蘭時,頂住了天大的壓力為窮苦老百姓撐了腰,得知你萬世耿市長多年幫助兩個特困學生上學,所以我才這麼敬重你們。」

鄧老說到這兒又喝起酒來。

張老插話說:「是應該這樣。」

鄧老指責張老說:「你能知道什麼?我不是為這兩件事情的本身感到有太多的高興,這也不過是傳統美德而已;真正讓我從內心深處產生敬意的是,你高南翔在一次講話中講到這麼做的原因,那才真正讓我折服。(張老馬上批評鄧老直呼高書記的大名,真是沒上沒下!鄧老根本不聽,繼續說他的。)的確是如你說的那樣,當官的應該做這個社會的天平。我們這個社會,再也不要老是弄到窮人被壓迫,最後窮人起來造富人的反,才又把社會向前推進一步。富人易犯的毛病是為富不仁,窮人對付為富不仁的辦法就是造反。說簡單嘛簡單說複雜嘛複雜,我們有多少書就是寫的這些事。人類歷史就這麼一次次地重複錯誤。其結果呢,弄得我們中國的富人富不長,窮人也富不了。同等富裕是做不到的,但是共同富裕是做得到的。關鍵是我們今天掌權的人是不是真正能當好天平!」

萬世耿說:「高書記,你今天算是遇了知己呀!」

高南翔將酒缽子舉過頭頂,說:「鄧老,請接受我一杯敬酒。在這青山夕陽裡,在這大河長灘上,能聽到你這番高論,此生足矣!」

鄧老說:「本人一生從不接受領導敬酒,我實在受不起!來,我們同飲!」

於是四人同飲,一直笑談到夕陽西下,長河耀金,高南翔和萬世耿才道了別,起程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