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金師傅有些不耐煩地說:「不知道。」

高南翔說:「晚上有多少幹部回來吃飯?」

金師傅說:「誰知道!」

高南翔說:「明天早上有多少人吃早飯?」

金師傅說:「天知道!」

高南翔剛參加工作時在縣委辦當秘書,常下鄉,對鄉里的套路是瞭解的。三餐飯的情況一問,心裡就對幹部紀律有底了。他想起他在縣裡工作時,鄉幹部是不帶家屬的,全都是快樂的單身漢,回到食堂吃飯可熱鬧了,你碗裡有一塊豬肉,別人的一雙筷子悄悄從你身後伸過來一下子就夾去了,你轉過身來認認是誰的筷子,那肉已經在別人嘴裡流油了。現在已經完全不是那時的情況,聘請的人員在鄉政府安家,正式幹部大都在城裡買了房,晚上都在城裡住,白天到鄉政府來,也是喝酒陪客的日子多。

高南翔說:「金師傅,現在的食堂工作還好不好乾?」

金師傅說:「幹部們十天半月不來吃一餐。現在這‘官飯’沒有人能做得好了!鄉政府食堂是個癌症,治不好了!」

高南翔說:「這到底是個什麼原因?你也可以改善服務態度,提高飯菜質量嘛。」

金師傅說:「我再提高質量還是要他拿錢買!哪裡能讓他們白吃白喝呢!一年下來,鄉政府要在周圍的酒館裡吃掉十幾萬哪!你想,他們能到食堂來吃飯嗎?世上哪有這樣的蠢卵!」

高南翔說:「是啊是啊,再好的炊事員也做不到讓人白吃白喝!」

高南翔還想進一步弄清楚每個幹部的去向,於是,到鄉秘書的辦公室裡坐了下來。

看樣子,鄉秘書的工作還算不錯,辦公室裡收拾得很乾淨,報紙資料掛得很整齊,高南翔又翻了翻電話記錄本,字也還寫得不錯。武湘懷按照高南翔的意思跟秘書說:「你把鄉幹部的花名冊給我看看。」

秘書說:「對不起,我們領導有交待,不能隨便把幹部名冊給別人看。」

武湘懷說:「請你相信,我們不是壞人。」

高南翔說:「小武,你把工作證讓他看看。」

武湘懷將工作證遞給秘書看了,原來是市裡的人下來了呀!秘書馬上熱情起來,倒了茶,又把名冊拿來給了高南翔。高南翔對照名冊一個一個地問幹部去向。秘書明白了幾分,心想一定是上級來人查崗了。他靈機一轉,將一般幹部都說成是在沿公路交通方便的地方下村,把領導說成是到不通公路的偏遠地方下村,還說鄉書記是在條件最艱苦的借娘屯下村。秘書想的是,現在誰還真正下村呢?如果要查下村情況,肯定是去沿公路一帶的村子,誰會到不通公路的地方去?這樣,就算查出沒有幹部在村裡也沒有關係,假如要通報批評的話,也只是一般幹部遭殃,不會給領導惹出麻煩來;而一般幹部頭上的事,領導是可以包庇的。秘書以前都是這麼對付上級查崗,也從沒出過什麼漏洞。

高南翔將名冊退給秘書說:「好吧,我們今天就去借娘屯會會你們鄉書記。」

鄉秘書一下子驚駭得全身發熱,臉額通紅,他想不到自己弄巧成拙了。鄉書記今天在縣城裡,誰知道他現在在和誰喝酒?在和什麼女人一起呢?秘書苦苦哀求說:「領導啊,那地方你們去不得,那路簡直就不是人走的,走上坡路擦鼻樑,走下坡路擦屁股,八十三個柺子路,野豬、山羊都摔斷腳!」

高南翔笑了笑,說:「聽你這麼說,我倒更要去看看了。那裡不是住著一個村嗎?一個村至少幾百人吧?他們不會都長著翅膀飛上山飛下山吧?」

鄉秘書知道今天碰到硬人了,說:「要是去公路一帶看看,我可以陪你們去。你們要去借娘屯,那你們自己去,我這裡還要守辦公室接電話離不開。」秘書相信他們絕不可找到去借娘屯的山路!

武湘懷說:「電話叫金師傅代你守,你陪我們一起去。」

鄉秘書痴了好一會兒,想著要是自己陪著去了,將來鄉書記捱了通報批評還能不怪他嗎?秘書眉頭一皺,緩兵之計湧上心來,說:「去那裡路很遠,今天是絕對不能去了,要步行五個小時,這會兒去就會黑在半路上。一定要去也得明天去。」

鄉秘書想:只要今天不去,他就可以馬上給鄉書記打電話,叫他連夜趕到借娘屯村裡去蹲著,明天就可以順順當當地應對領導了。

高南翔對於基層這點兒智慧是爛熟於心的。他明白秘書的後顧之憂,說:「秘書啊,你也不要這麼跟我捉迷藏。告訴你吧,我們是要去看看借娘屯的宋大禾和他的女兒,不是專門來查崗的,鄉書記要是在那兒就更好,不在,也不要緊的。」

鄉秘書這才一下子鬆了神經,就如實說了,鄉書記在縣城裡有事。又聽說是上級來人去看望宋大禾父女倆,肯定還會給他們家送點兒「溫暖」,那可是一件得人心的好事兒啊!在中間介紹幾句,說不定下半年選副鄉長就多有他幾票。秘書轉了話說:「你們領導都有這麼大決心,我還有什麼說的呢?要走我們就快走。」

鄉秘書收拾了一個公文包,又從門後取出一根打狗棍兒來,就領著高南翔起程趕路。

去借娘屯的路真是難走,山下沿溪行,幾乎沒有路,兩岸古木蔽日,地上陰黑如夜,高腳長身的怪蟲成對成列,走路的人只要腳下一晃動,就會滑入溪水。山路幾乎是與鳥獸同徑,最險處只有攀藤扯樹才能前行。正好中途遇上一位背化肥的漢子,他無法挑,也無法扛,只得用揹簍揹著一包化肥上下坡。高南翔看著如牛負重的男人,想著這裡人祖祖輩輩過著這樣的日子,心裡一陣痠痛。他很想跟那老鄉說說話,但看他那艱難的喘氣樣子,又不忍心消耗他的力氣。

借娘屯村就坐落在半山腰上的田壟裡,走到村外望得見屋樑上懸吊的黃包穀和紅高粱,聽到村裡狗叫,高南翔已是一身溼汗。

鄉秘書在前帶路,邊走邊問,走到宋大禾的家門口,只見宋大禾和他的女兒在松明子的昏黃燈光下吃飯。

鄉秘書說:「宋大禾,領導看你來了。」

宋大禾幾乎沒有反應。

高南翔低頭一看菜碗,就一小碗紅蘿蔔絲,還不見有油。一定是因為多次上訪,才弄得這樣窮吧?

鄉秘書又說:「是市裡領導來看你了。」

宋大禾依然沒有反應。

宋春蘭抬頭一看高南翔,手裡的飯碗咣噹一下掉落在地上砸碎了,她一骨碌跪下,大叫一聲:「爸爸,是高叔叔!」於是,雙手捂臉,淚水就從指縫間擠了出來。

宋大禾明白過來,顫抖著手,放下飯碗,也跪在高南翔面前,說:「高書記,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鄉秘書痴了,問武湘懷:「他是市裡高書記?」

武湘懷含淚點了點頭。

鄉秘書幾乎無地自容,趕快去屋後面抱了柴火來燒開水泡茶。

高南翔把宋大禾和春蘭拖起來坐了,說:「這麼些日子一直沒有見到你們,不知你們過得怎麼樣了。」

宋大禾說:「搭幫袁隆平,雜交稻產量高,飯是有吃的,白菜蘿蔔菜園裡也有扯的,就是天天告狀告得家裡一貧如洗,女兒天天哭著要讀書,我實在是沒有能力盤了。」

高南翔說:「宋大禾,你讓她去讀書,她讀書的錢由我負責。」

鄉秘書趁高南翔和宋大禾談話之機,通知了村支書和村長,叫他們趁這個機會跟市委高書記提個請求,請市裡支援他們把借娘屯的公路修通。

在借娘屯人眼裡,鄉書記就是大官了,縣長、縣委書記從未見過,哪裡還想到看見市委書記呢!於是,村民立時就把宋大禾的屋裡擠得水洩不通。但是,誰都不敢開口說話,只默默地看著高南翔發痴,不知這當大官的都吃了什麼,那麼方頭大臉,那麼印堂發亮,那麼身材魁偉!

宋大禾做好了飯菜,炒了一碗酸辣椒,一碗醃魚。高南翔在村民好奇的眼光裡吃過飯,辣得嘴裡直流涎水。門外傳話來了,說村支書和村長來了。

村民立刻讓開一條路。支書和村長從人群裡走過來和高南翔、武湘懷握手,說:「歡迎領導來檢查指導工作。」

在村民眼裡,村支書和村長這姿態那才叫見過大場面!

高南翔拍著村支書和村長的肩膀,說:「嗯,今天不說場面上的話。我們是來看看宋大禾和春蘭姑娘的。我真想不到我們借娘屯還這麼落後,連公路都沒有。」

村長說:「高書記,你知道我們這兒為什麼叫借娘屯嗎?傳說這裡原本沒有人家,古時候,有一位青年逃荒逃到了這個地方,他十分勤勞,在這裡開荒造田,建房安家。他年復一年地堅持下來,這裡田地越來越多。但是,沒有女人肯嫁到這個地方來,這位聰明的窮青年就擔了五十擔穀子到山外租借了一個婦女到這兒來為他生兒育女,並約定有了兒女後再送她出山。那女的生下幾個兒女之後,捨不得自己的親骨肉,也就不走了,後來就有了這麼個村子,就叫借娘屯。」

高南翔說:「你們祖人真有骨氣啊!你們應該在祖人創下的基業上再往前發展!我這一路都在想,我們這個村子應該修一條公路。」

村支書說:「高書記,你真是我們的貼心人哪!我們世世代代都是靠揹簍背東西,我們借娘屯的人出去走路,背都是駝的,腿都伸不直。我們就巴望修一條公路啊!」

高南翔說:「你們的艱苦不要說了,我都看到了!你們說,修通這條公路,要給你們一些什麼支援。」

村支書說:「只要能給我們炸藥錢,一切困難我們借娘屯人都能克服!」

高南翔說:「那好!我不僅給足你們的炸藥錢,還派一臺挖掘機來。」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說他們保證幾個月就把公路修通。

這是村史上從沒有過的高興之夜,這個晚上一直說到深夜,村民還不肯離去,談話間又問起上次去白鶴鬧事,給高書記添了什麼麻煩沒有。高南翔說:「都怪那次沒有讓宋大禾找到我,要是找到了我,我跟你們多做些解釋工作,你們可能就不會鬧事了。」大家都說,是的是的,大家也都只是想為宋大禾出口氣,絕不想給高書記添什麼麻煩。

這一夜的長談,高南翔才知道,原來宋大禾還是一位退伍軍人,他在部隊時特別愛看書學習,還寫過通訊報道。他當初懷著改變家鄉面貌的情懷回到借娘屯,但由於客觀條件的制約,他的願望無法實現。他帶上妻子外出打工,沒有想到兩口子會中毒染病,沒有想到自己的女兒會落入魔掌,沒有想到他為女兒告狀之路會艱難得讓他發瘋……

村支書和村長見夜太深了,才不再讓大家說,安排高書記睡覺休息。

高南翔第二天起來,喉嚨發痛,咳嗽,他知道是昨天那套汗溼的衣服把他給弄感冒了。蘭萍一再囑咐他下鄉要注意身體,看來他是不得不注意了,畢竟自己離開農村這麼多年,過了這麼多年的舒適生活,身體也開始嬌貴了。

告別借娘屯時,高南翔給了宋大禾五百元錢,要他送春蘭去讀書,以後有困難,他會讓希望工程和民政局幫他解決。

宋大禾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含淚拉住高南翔的手,將他送到很遠很遠的山樑上,給他行了一個告別多年的軍禮。高南翔走去很遠了,回頭一望,還看見宋大禾的身影如雕塑般站在白雲下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