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在車裡,高南翔問了劉亮的身世。劉亮高中畢業考上了大學,但那時他家裡窮得沒錢讓他走進大學,他只得出去打工。打工賺了些錢,他自費到清華大學進修經濟管理,回來後就應聘到太洋公司搞一個部門經理。

高南翔聽這麼說,心想這應是個有出息的年輕人,於是,兩人越說越貼近。劉亮問高南翔到底想要知道些什麼情況,高南翔說,他聽到有人反映黨政機關部門有不少的幹部到太洋公司以各種名目要錢的事,還有個「民營企業好吃」的說法,他要好好調查一下,是不是屬實。

劉亮深有感慨地說:「屬實!完全屬實!高書記,你當這麼大的官了,應該好好地治一治這些機關官員。他們患的是一種‘機關病’,以為只要白鶴有的,他們都有資格佔有,還以為自己佔得越多越有本事!過去吃國有企業、集體企業,吃垮了,現在又拼命吃民營企業。還說你高書記就是要打富濟貧,就是不讓民營企業長大。太洋公司就是這麼弄垮的。」

高南翔說:「我還是聽得不太懂,就因為政府官員去要錢就把太洋公司要垮了?」

劉亮說:「腐敗是萬惡之根啊!像皮革蘇這類人,他給了政府官員錢,得了官員的包庇,他自己也就揮霍無止,荒淫無度,肆無忌憚,還把他的大量揮霍都一把記到黨政官員頭上,嫁禍於人。公司老總對他們這些行為有看法,他們就說公司老總不瞭解當代中國內地現實,內地這些官員十分腐敗,他們不這樣做就什麼事也辦不成。這種惡習迴圈蔓延,這個公司哪能不垮?」

高南翔這才點了點頭說:「真是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啊!」

劉亮說:「高書記,你想想,我們白鶴不搞幾家像樣的企業,經濟怎麼能繁榮?經濟不繁榮,我們老百姓怎麼談奔小康?要照我的看法,現在這社會,誰有本事搞一個廠子,能讓成千上萬人就業,他就是這個社會真正的英雄好漢!現在我們城裡有多少下崗工人啊?我們農村還有多少富餘勞力啊?外國人都知道利用中國的廉價勞力辦廠,我們中國人還要把自己的廠子吃垮。我不知道這些當官的都是怎麼想的。農村搞責任制時,幹部是阻力,他們怕自己沒有權力了,不願讓農民有自己的責任田;現在我們搞市場經濟,難道幹部還要變著法兒當阻力嗎?」

高南翔也被劉亮說得有些動情,說:「小劉,你說得好!戰爭年代誰能打勝仗誰就是英雄;建設年代,誰能搞經濟誰就是英雄!至於現在的幹部隊伍嘛,一言難盡,好的好得令人敬佩,差的差得令人髮指,不少人都是‘華威先生’,一天到晚到處忙著講話作報告,談改革開放的必要性、重要性和緊迫性,就是不做實際工作。這種病也不知何時才能根治。」

兩人說著,車子到了一個街口。劉亮說:「高書記,原來我沒有見過你,今天見了你說話做事,我看你也是有百姓感情的人,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看看,行嗎?這也對你的調查情況很有幫助。」

高南翔問他去哪兒。劉亮說,去豬狗沖天鵬賓館。

高南翔一聽說豬狗衝就想起宋春蘭是在那兒被皮革蘇糟蹋的。近來他又聽說,還有一所山區的初中學校,一個老師專門把家庭貧困的十三四歲的女學生騙到這裡來,以真正的處女價格賣給在這裡包房的大款們「開包」。這事兒還不知道真假。高南翔問劉亮:「你要我去那兒是什麼意思?」劉亮說:「到了那兒你就知道了。」

車到天鵬賓館,高南翔下車一看,停車場上停滿了小車,但都看不見車牌號,有的把牌號拿掉了,有的在牌號上面加罩了一塊塑膠板,有的罩上了光碟。高南翔問劉師傅,這都是哪兒的車?劉師傅說,大都是公家車。

高南翔說:「老百姓還有很多人沒有進小康,當官的都要過皇上生活了!」

劉亮說:「高書記,你還是到車子裡坐著,免得別人看出你來了不好辦。我到裡面去找個熟人,讓他給弄個合適的座位我們再進去坐。」

高南翔說:「小劉,今天就聽你的安排了。」

劉亮到天鵬賓館裡轉了一路,回來跟高南翔說:「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我們進去坐坐。」

劉師傅跟劉亮說:「像高書記這種身份到那裡面去,恐怕不太好吧?」

劉亮說:「沒關係,我都看好了地方,給定下來了,走。」

高南翔說:「是包間嗎?」

劉亮說:「大包間早已滿了,是大廳的小包間。對你今天來說,大廳的小包間比大包間要好,都是落地雕破圖風隔著,人家看不到你,你還可以聽別人談話。正好我們旁邊就有幾桌幹部在高談闊論。」

高南翔聽這麼說,便跟著劉亮走進了賓館。

豪華大廳裡被雕破圖風分隔成許多小包間,裡面的生意真是紅火啊,還有很多一時找不到座席站在那兒等空位,禮儀小姐正在給他們耐心地做解釋工作。高南翔和劉亮、劉師傅在預先訂好的席上坐下來。高南翔只覺得自己如站在咆哮的洪流面前,唱的唱歌,勸的勸酒,猜的猜拳,說的說醉話,男男女女,打情罵俏,咒世罵人……這個地方真領潮流啊!

服務小姐過來問要點兒什麼,高南翔不說話,只是朝劉亮指了指,示意小姐問劉亮。劉師傅知道高南翔喜歡喝菊花茶,告訴劉亮要一壺菊花茶。

小姐感興趣的是每人點一杯毛尖,外加幾百元的果盤;只要一壺茶的人在這裡是不被看重的,小姐並不感興趣,雖然也笑著,但寫完單子就匆忙走了。

一壺菊花茶來得還算及時,三人不說話,一邊喝茶一邊聽著這裡的嘈雜聲。高南翔起初聽起來只覺得亂糟糟的,慢慢地,聽覺器官便能將這些聲音分辨出很多層次和不同種類來,就像看一幅山水畫,近濃遠淡。於是他能聽得清附近的人說話了。

一個粗大聲音說:「他敢不給,他不給我叫他的產品不合格,上不了市!」

一個尖高聲音說:「別拿你那套嚇人,人家不會找到市領導那裡去?」

一個粗大聲音說:「嘿,市裡?你知道市裡他高南翔內心裡想的是什麼嗎?他這種身世的人,最高興的事恐怕就是鬥地主分田地!他能心甘情願地讓這民營企業長大?他到市裡來第一件事是幹什麼?是抓太洋公司的老總皮革蘇!雖然他在大會上把民營企業說得如何重要,他心裡邊絕對不是這麼想的!你放心,到民營企業那兒要錢絕對保險:一則他們得罪不起我們政府部門,別說我們這麼一個實權局,一個小小派出所他們都得罪不起;二則呢,領導也不會真心為他們說話,你以為他們大把大把地賺票子,領導們心裡就那麼平坦?再說,要太為民營企業說話了,別人也會懷疑他屁股不乾淨!」這麼說了一通,又幹起酒來。

另一個嘶啞喉嚨說:「我們單位今年幹部的腰包要比去年鼓多了。單位找錢補貼的全都補齊了,連往年欠的也補了。」

高南翔聽著聽著就開始挪屁股,坐不下去了。但是他又強自鎮靜起來,跟自己說:「明天不是要專門深入到公司去搞調查嗎?這可是難得一聽的真話啊!得耐心地聽下去!」

從萬市長跟他說的情況和工人的意見以及今天自己所見所聞,高南翔現在明白這個問題的嚴重程度了。高南翔和劉亮、劉師傅在那兒聽了一兩個小時才離開。

回到辦公室,高南翔又聽劉亮說了他知道的那些政府部門去公司要錢的細節,他感到又氣又恨,說:「小劉,現在我們幹部隊伍裡就專門有那麼些人歪說,歪猜,歪幹,歪撈!就是一個歪嘴巴和尚!是該把這個‘歪’字扳正一下了!」

劉亮說:「高書記,遲了!」

高南翔說:「不遲!任何時候都不遲!」

劉亮說:「高書記,你現在打算達到一個什麼樣的目的?」

高南翔說:「將太洋公司留下來!」

劉亮說:「這真的遲了!已經不可能。」

高南翔說:「我相信有可能!」

兩人談到深夜,高南翔才叫劉師傅送劉亮回公司。上車時,高南翔握著劉亮的手說:「小劉,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很想你幫我做做工作。在工人們中間,在你們公司的總部,說說我高南翔要抓皮革蘇絕不是和民營企業過不去,我絕沒有打擊民營企業的意思,我只是想伸張正義!」

劉亮說:「這用不著。抓皮革蘇,工人們都理解,都說抓得好。恐怕只有機關幹部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其實,皮革蘇已經是惡貫滿盈。我們公司人早就恨死他了!要解釋你高書記不是打擊民營企業的人,就要拿出行動來,關鍵是要讓這些機關幹部不要吃民營企業。只是總部那邊,我沒有說話的機會,總裁只聽皮革蘇的。皮革蘇被抓後,他的秘書是他的代理人,總裁只聽他秘書的。」

高南翔說:「看來,民營企業在民主方面也還存在一定的毛病啊!」

劉亮說:「那當然,關鍵是人,機關的毛病是人引起的,企業的毛病也是人引起的。人出毛病了,無論是國有企業還是民營企業都會出毛病。制度是人定的,要人去執行,治國平天下,首先就是治人嘛!」

高南翔說:「小劉,你回去後,能不能要總部那邊提供一份文字材料,說明要撤走的理由,我要詳細看看該由我們白鶴領導負責的都有哪幾條。」

劉亮說:「好像那邊來了一個這方面的材料。我回去想辦法找找,影印一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