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部長送過來一份縣級班子和市直分局的班子微調初步方案給高南翔看,並跟他很認真地彙報了些情況,等著高南翔答覆。人事問題是機關的神經,大家都敏感,也是非常難得平衡關係的問題,但組織部長這方面的工作經驗很豐富,他知道,雖然是棘手的事,但只要書記、分管的副書記和組織部長步調一致,也就沒有過不去的河。高南翔對這些被調整的人員只熟悉少部分,就問這個方案給劉副書記看過沒有,組織部長說給他看過了,沒有什麼意見。高南翔想跟組織部長說他沒有什麼意見,可以按這個方案操作。但轉而一想,一個新書記到任,怎麼調整班子,那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表態,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導向,如果有什麼失誤,追究起來就難了。按照高南翔的想法是,他到任後提拔的第一批人應該在某些方面有突出一點的成績,尤其應該有好一點的群眾口碑,因為現在社會上對用人意見很大。但是,現在這些擬提拔的人員中有那麼多他都不瞭解。為了慎重起見,高南翔想了想說:「我的意思是將這個班子調整方案往後稍推一下再說,你看行不行?」高南翔沒有說別的,組織部長當然知道高南翔的真實想法。書記問他行不行,那是對他的尊重,他怎麼能說不行呢?這些遊戲規則,他們都用不著明說。組織部長只是解釋說:「每年到這個時候,有些班子都要這麼調一下,組織部只是按往常的工作習慣報來這麼個方案。你慎重從事是對的。」
高南翔說:「往後推推有什麼問題嗎?」
組織部長說:「哪能有什麼問題呢?大不了,找上門來的我們多跟他們做做解釋工作。」
高南翔說:「那就往後推推再說吧!還請你跟劉副書記說說我這個意思。」
組織部長說:「我這就去跟他通氣。」
組織部長剛走,萬世耿來了。萬世耿從醫院出來,一上班就到各家企業轉了一路。
萬世耿在高南翔的對面相視而坐,從公文包裡取出他的工作記錄本來,說:「高書記,白鶴下面出現了新的複雜情況了。我們有些幹部啊,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怎麼把事情都往歪處辦呢?」
高南翔收拾了一下案頭上雜亂的檔案材料,說:「發現什麼新情況了?」
萬世耿說:「說出來會嚇你一跳!最近一段時間,我們的市直機關有些單位到各民營企業以各種名目要錢,多的要走了七八萬,少的也是兩三萬,我這裡瞭解到的就有二十多個單位,從民營企業那裡要走了多達近百萬元現款!這些去要錢的機關幹部有管法的,有管錢的,有管人事調配的,有管安全的,有管職稱的,有管廣告的,有管政策的,有管計量標準的,有管新聞工具的。要走了錢,企業還不敢說。給你打電話的那都只是小個體戶。你想想,這麼下去,白鶴的哪一個企業會不垮?」
高南翔聽得激動了,站起又坐下,說:「老萬,還有些什麼情況,你再細說些。」
萬世耿說:「這些人要了錢,吃了喝了,發了獎金,還給我們喝倒彩,說,這都得感謝高書記啊!說要不是高書記到白鶴來把皮革蘇這個老虎屁股捅了,我們這幫窮幹部哪裡知道民營企業好吃?哪會活得這麼瀟灑!」
高南翔又站起來,他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說:「老萬,你要是不回來上班,我還矇在鼓裡!我看還是這樣:你暫時不要把這些事情說出去,大會小會上都不要說。我也要到企業去調查一段時間,到時候我們再商量解決問題的方案。」
剛說完這些,有人來送明傳電報。高南翔看了明傳,說:「省裡要開經濟工作會議,我們兩人都得去開會。散會回來,我就下企業去。」
萬世耿說:「要不,這樣吧,我叫人整理一個調查材料給你。」
高南翔說:「不行!有些事可以由別人代替,這個事我必須自己深入下去!通過整理出來的材料和自己直接聽到、看到的真實情況是有區別的。散會回來我一定要先去轉幾家大點的民營企業。」
說完這些話,萬世耿走了。高南翔突然記起呂副市長,就打了呂副市長的手機,問呂副市長到了香港沒有。呂副市長說,前天就到了。高南翔說:「那就請你到太洋公司總部去一趟,你以前和老總也有過接觸,相互都認識,就請你跟老總說說白鶴太洋公司這邊的真實情況。」呂副市長說:「我已經去過了,老總不願見我,只是有人傳話給我,說老總大動肝火,要全部撤走在白鶴的投資。」高南翔不好把話往下說了,只得說:「那好吧,我相信老總也是人,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真相的,他會理解我們的!」聽呂副市長說香港的老總這麼大火氣,高南翔更急於想去太洋公司調查情況了。但省裡這個會,他和萬市長又不能不去。
高南翔去省裡開會之前跟張一圓秘書長打了招呼,說他散會後就去太洋公司搞調查。高南翔走後,張一圓就叫武湘懷先秘密地去太洋公司弄些情況,為高南翔搞調查提供些線索,打好基礎,作好準備,看看從哪兒入手最好,找什麼人最可靠,但千萬不要驚動了公司的人。
高南翔散會後從省城往白鶴趕路,經武陽縣時突然被一輛車子追上,然後,從車窗伸出手來直朝他揮手致意。高南翔正不知何故,叫劉師傅停下車來。那輛車也停了下來,車上走下幾個人來,遠遠地就叫開了高書記。高南翔一看,武陽縣的縣委書記走在最前頭,高南翔明白了,但也不下車。
縣委書記握了高書記的手說:「高書記,你怎麼又微服私訪了呢?到武陽來招呼也不打一聲。我們是看到你的車號才知道是你來了。」
高南翔說:「怎麼?不拜碼頭就不能過路嗎?我是到省裡開會回來的。」
縣委書記被高南翔這麼一說,感到不太好意思了,說:「高書記,你這麼說話,叫我們下級怎麼承受得了啊!」
高書記只好下車一一握手,問他們到哪兒去。縣委書記說,是響應市裡號召,深入基層為老百姓辦實事剛回來。
高南翔說:「那好那好。現在呢,交通、通訊都很發達,很容易使我們當領導的脫離群眾,工作就是要這麼抓落實。」
旁邊一個年輕人趕緊插話說:「高書記,你隨便說句話就是深刻、獨到。」
高南翔做了個不高興的臉色。縣委書記趕緊糾正說:「小夥子你懂什麼?我們高書記可不同於別人,最不喜歡你說這些奉承話。」
高南翔又笑笑,說:「你這話和他不是一個意思嗎?他是跟你學的吧?」
於是,大家都笑了,氣氛和諧下來。
縣委書記說:「高書記,今天就在我們武陽住了,我們要彙報一下工作,機會難得哪!」
高南翔想了想,說:「機會難得?你說這話是批評我官僚吧?」
縣委書記說:「哪裡呢!你不經常給我們作作指示,我們就要迷失方向了。」
高南翔說:「你這張嘴啊,看病人不要糖!」
縣委書記說:「我也知道我這張嘴該換,但是,生就眉毛長就的痣,哪有駝子扯得直?」
跟在縣委書記旁邊的人輕輕提醒說:「書記,你別跟高書記這麼不正經。」縣委書記也悄悄地回他說:「我這麼說話有個好處,高書記知道我這張嘴油滑,就不怪我,以後要說什麼也就方便了,失言了他也不太責怪。你們不要亂講就是,別讓領導看到是我把你們給帶壞了。」
縣委書記因為要和別人說話走遠了一點,這又回頭走近高書記說:「高書記,今天無論如何要在武陽住下來,聽我們彙報一下近期工作。」
高南翔想起太洋公司的事,面有難色,說:「不行,今天無論如何不行,市裡有急事。」
縣委書記見高南翔說得這般不可動搖,只得改了話說:「那好,我們就在這兒簡單匯個報。」於是,說了近來如何按照市委的要求開展工作。
高南翔聽了,本來覺得這彙報裡有些水分,但也不好多說,怕耽誤去太洋公司的時間,只得匆匆忙忙地表揚幾句,說工作幹得不錯,要繼續多為老百姓辦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