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人代會報到那天中午,高南翔吃過中飯回到辦公室撥打萬世耿的手機,意思是想告訴他代表們報到了,如果他不是住在醫院的話,就該一起去看望一下代表們;現在若不能去,那就只好替他向代表們問好了。可是手機無法接通。高南翔叫武湘懷跟宋紅聯絡,宋紅說萬代市長轉院了,但是,到底去了哪家醫院,誰也不知道,連宋紅也不知道。高南翔想起看望萬世耿那天離開時萬世耿說的話。高南翔說:「這個老萬啊,他想定的事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啊!他會去哪兒躲這個人情呢?好事也要看落在誰頭上,換一個人是好事,而在老萬頭上卻被看成禍了。但願不給他的傷痛帶來麻煩啊!這個世風啊,讓一個好人連醫院都住不安寧!」

晚上,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協四大家領導分成四個組去看望了各代表團的代表,各團的代表都問起萬代市長的傷愈情況,紛紛議論新聞媒體報道的萬代市長那些新鮮事。看來,選舉是穩操勝券了。高南翔覺得這回自己把新聞媒體還是用得及時到位的。如果不是這麼大張旗鼓地宣傳一下萬代市長,就可能有另一些謠言來蠱惑人心,那肯定就沒有今天這麼好的形勢。又是遇襲,又是省裡來人調查,這還不可以讓人把萬世耿說成是貪官嗎?還是劉伯教他的這一手厲害!下次見了劉伯他還得好好感謝。

人代會的開幕式是非常隆重的,預備會上,高南翔對這次大會的要求講得非常嚴格。與會人員精神抖擻,還有什麼比選自己的市長興趣更高的呢?市長是什麼?就是自己的吃穿住行啊!

大會堂外面的停車場早早就停滿了大車、小車,遠處看去,就像深秋的森林裡落滿了各種顏色的樹葉,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高南翔走近會堂時,看了看停車場的車子,說實話,他的印象是:單就會議用車而言,省裡和市裡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往深處想,他也是喜憂參半。就在高南翔走過停車場時,那邊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吵鬧了起來,立刻圍了很多人。高南翔駐足聽了聽,好像是呂副市長跟誰在爭吵。爭吵和圍觀的人正朝大會堂門口移近。

果然是呂副市長和一個老頭子在爭吵。老頭子氣勢洶洶,把手裡的柺杖對著呂副市長揚了又揚,鬍子抖抖地罵道:「我今天就要把你打給這麼多人看看!」

呂副市長很不好意思地一邊往前走,一邊回老人說:「今天開人代會,你不要在這裡給我出醜好不好?」

老人說:「醜?你這個不孝之子還知道醜?」

呂副市長說:「你回家去,有事我回家再說。你不要讓人家誤以為我們這是吵給代表們看。」

老人說:「我才沒有你那麼多想法!老父這輩子哪樣對不住你?求這麼個事,你都不行?」

呂副市長說:「跟你說了不能辦。你再說一百遍也還是不能辦!」

老人說:「你是我兒子!」

呂副市長說:「我在八小時之外是你的兒子,在八小時之內,我是黨和人民的兒子!」

聽到這兒大家都笑了起來,也才明白,原來他們是父子倆吵到這兒來了。

呂副市長見高書記站在那兒,馬上走到高書記面前解釋說:「高書記,真是對不起!我老父親他老糊塗了。在家裡跟我吵,我說要開會了,他就吵到這兒來了。」

高南翔說:「他老人家到底為件什麼事兒你沒有順他?」

呂副市長說:「我怎麼能順他?我有個堂妹這次參加公務員考試,父親要我給縣裡領導寫條子,面試和考察的時候開個後門。你說我能寫嗎?」

高南翔見張一圓秘書長來了,就要秘書長說:「一圓,你跟辦公室打個電話,叫他們來幾個人把呂叔請到辦公室去說說話,順順氣。要跟他說,呂副市長是對的,如果公務員考試大家都弄虛作假,那這個社會還有真正的考試嗎?沒有真正的考試,說到底也還是老百姓吃虧啊!」

那邊來了幾個人,把呂副市長的父親扶著,一邊走一邊說著話。

這場吵鬧雖平息了下來,但呂副市長和父親爭吵的新聞在代表們中間一下傳開了。呂副市長的聲望頓時攀高,贏得很多代表的讚譽。

作為市委書記,市級班子成員中,無論是誰能這樣以身作則,如此堅持原則,高南翔都應該高興,但是,此時此刻的高南翔卻高興不起來,只有擔憂,一種不能言傳的擔憂。因為代表會如果達不到預期目的,他的棋就要走亂了。為什麼這事兒就偏偏發生在這個時刻呢?他不能沒有這個敏感。

幾天會議的每一個程式,高南翔都爛熟於心。每一個環節他都作過了周密的安排。直到人代會上宣佈選舉結果時,他才如同從太空飛船上降落到實實的地面。萬世耿雖然缺席選舉,但投萬世耿當市長的票數很高,副市長選舉也完全達到了預期目的,得票最多的是呂副市長。這個結果真是太圓滿了!萬世耿是他最理想的市長,而呂副市長正年富力強,他是學財政專業的,又管了這麼多年財政工作,白鶴正需要這麼個人才,現在的口碑又這麼好。

本該萬市長在代表大會上跟代表們講話,萬市長因為住院沒有與會,就由呂副市長代表政府領導講話。呂副市長的話講得真好,從經濟工作、教育工作、再就業工作到市政建設、廉政建設,既講得全面,又講得簡潔到位,尤其是講到廉政建設時,他真是飽含激情,說得字字鏗鏘。如果是萬代市長講話,還不一定講得這樣有力。呂副市長的講話贏得了全場雷鳴般的掌聲。在高南翔的記憶裡,自他來白鶴,除了這次人代會,還沒有一件大事辦得這麼順心,這麼令自己滿意。上次在省裡開會時,省委組織部部長還找他提過醒,要他一定把這次人代會開好,不要出差漏,選舉工作更不要出現意外。現在,這次選舉可以說得上心想事成。他可以向省裡報喜了。因此,高南翔特別高興。

在代表會閉幕的晚宴上,高南翔喝了幾小杯白酒。這是他到白鶴工作以來,第一次在會議宴席上喝得那麼放開。其實他是能喝的,喝功是在下海撈錢時練的,只是現在身份變了,平時就不讓自己喝,深藏了起來。他也時時想起「言無失,行無悔,祿在其中矣」。這雖是孔夫子幾千年前教人的做官秘訣,但現在想起來也還不無道理。

高南翔喝了幾小杯酒,嗓門變得高了些,劉師傅接他回房間時,他在車裡面老罵著:「這個老萬也真是的,到哪兒去住院了也不說一聲,——連我也不說一聲,難道我高南翔還要向你行賄了!」高南翔只想把今天的選舉情況儘快跟萬世耿通氣,讓老萬也趁早高興一下,沒有想到竟一直聯絡不上。

高南翔回到住房,見小左還在過道處坐著,就說:「小左你還坐這兒?」

小左說:「我等你回來呢。」小左說著,在高南翔前面一路碎碎的小跑步去開了房門。

高南翔進了門便想順手關門休息,反身時見小左還站在房門口不走,似是有什麼事情要說。高南翔說:「小左,你去休息吧。」

小左說:「我還有個東西交給你呢。」小左從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遞給高南翔,說:「高書記,這是萬市長要我交給你的,他要我一定等到人代會散了之後才能交給你。我在身上背過幾天了,都背得卷角打皺了。」

高南翔拆封一看,是萬世耿的手跡,只有一句話:「我已轉武溪縣醫院治療,代表會散後你和劉師傅來接我回家。」

武溪為白鶴市的鄰縣,已經不屬於白鶴市的轄區,該縣礦產豐富,礦業發達,所以醫院外科的確很出名。老萬這回做得絕呢!高南翔看完這個字條,認真地看了一眼小左,心想,這姑娘真了不得!她把這信背在身上這麼幾天,竟絲毫不露聲色,要在大革命時代當地下工作者,那真是把好手。真深沉啊!自己以前小看她了。高南翔轉而又笑笑說:「萬市長終於有下落了。小左你去休息吧!」

高南翔為了讓萬世耿多住兩天院,第五天才和劉師傅去武溪醫院接萬世耿。高南翔知道,萬世耿從不願麻煩人的,這次要他去接人,肯定是另有意圖。

高南翔到了武溪醫院,把院裡高檔病房都看過了,沒有萬世耿。高南翔沒有想到萬世耿以一個普通居民身份住在「普外」病房裡。高南翔找到他時,兩人四隻手握得緊緊的。萬世耿說:「就等著你來哪!」

高南翔忙撩開萬世耿的衣服看傷疤,果然是痊癒了,只是傷口疤痕的膚色還沒有完全恢復。高南翔說:「這傷口也知道你這急性子啊!不敢慢長肉。」

萬世耿說:「自己身上的皮肉哪敢不聽話呢?這麼多天了,不聽話我割掉它!」萬世耿的妻子和劉師傅也陪著他倆笑了一陣子,於是上車往白鶴趕路。

在車上,高南翔興致勃勃地跟萬世耿談起人代會選舉的得意,告訴萬世耿,選市長的票只差七票就是全票了。高南翔想,自己這麼說出來,萬世耿一定會高興,不料萬世耿卻並不高興,他說:「這是你做了手腳。」

高南翔說:「說實話,在選舉之前,我還真有過擔心,真想做手腳;但是,選舉過後,我徹底明白了:在你頭上用不著!」

萬世耿說:「你調動了宣傳工具來宣傳我,而別人沒有這個條件。認真說起來,這也是不公平競爭。」

高南翔說:「我只要保證新聞不失實,這算什麼手腳?農民種田還要藉助農具呢,我當市委書記的,用一用自己市裡的宣傳工具,難道還不應該嗎?」

萬世耿臉有愧色地說:「代表們的這份信任、老百姓的這份信任不好報答啊!」

高南翔說:「呂副市長代你講了話,答謝得很好,各位代表都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