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胡局長在高南翔的辦公室跟高南翔彙報說,經審訊,這兇手果然是皮革蘇手下一個銷售人員買通的黑社會殺手。當時給了兇手一萬元現金,說是事成後,再給他三萬,在豬狗衝某賓館門口兌現。公安當即進行了布控,要兇手跟太洋公司的這個銷售員進行聯絡,但不知什麼原因,公安的行動方案洩密,太洋公司的那個銷售員已向緬甸方向逃去。公安局對這個案子抓得很使勁,馬上抽調了警力進行追捕,但能否將其歸案,現在沒有把握。據初步線索分析,兇手已經出境。

高南翔聽完彙報,感到這個案情越來越複雜,看來,這個銷售員很可能不是最終的後臺,真正的後臺可能還要轉過幾道彎,躲在遠遠的深處。高南翔說:「胡局長,這案子我們可要用盡全力啊!如果這樁案子都破不了,那可就不好說話了。」話說得很平和,是處事不驚的樣子。

胡局長皺緊了粗黑的濃眉說:「高書記,你不說,我們也知道該用多大的力量去破這案子。可是醜話也說在前頭:一個要傷害市長的案子,根本不可能和平常的案子一樣簡單。肯定是通過周密的策劃,肯定預先有反偵察的措施,肯定有高智商的人在幕後指揮。」

高南翔說:「還能複雜到哪兒去呢?大不了還是皮革蘇的鐵哥們搞的系統工程吧!」

胡局長說:「現在都難說,也許是頭腦簡單的人一時魯莽,也許還有更深層的根源,還有更狡猾的狐狸。」

胡局長是高南翔信得過的人,聽胡局長這麼分析,高南翔說:「那好吧,我就一邊大張旗鼓地開人大會選我們的市長,一邊等待著你把狐狸抓出來!」

胡局長走後,高南翔給楊總打了電話,說:「楊總,忙什麼呢?最近一段時間,報社那邊對萬代市長有什麼反應?」

楊總很敏感,說:「高書記,有關謀害萬代市長的這樁案子,現在還不太好報道出去,我們打算等到案子告破了再報。」

高南翔笑了,說:「我正要跟你說這事。這案子現在當然不能在報上登,但他幫助特困學生的事,我看,現在是報道的最佳時候了。老萬這些日子受的委屈真不少啊!現在又正是快要投票選舉的時候。」

楊總說:「是啊,這年頭真要幹些事情就非受委屈不可。人與人之間的理解變得越來越少,懷疑倒是越來越多。萬代市長這人是早該報道一下了,每次都是他自己不同意。」

高南翔笑著說:「這回他躺在醫院裡就由我們不由他了。」

楊總說:「那行,我馬上就安排原來去採訪過他的記者寫稿。」

打完電話,武湘懷急忙趕來了,說:「高書記,萬代市長要我跟你說說,他要出院。」

高南翔將臉一板,說:「他怎麼能這樣?才進院幾天呢,不行!一定要他把傷完全養好。」

武湘懷說:「萬代市長說了,一定要我轉告你,他要出院!在出院之前要你和紀檢委的錢書記一定去一趟。」

高南翔想了想說:「這個老萬一定又是有什麼難處了,不然他不會這麼捎話來。好吧,我跟錢書記打個電話,看他什麼時候能有空,我們去一趟。」

高南翔和錢書記去看萬世耿時,病房裡擠滿了人,聽說是市委書記和紀委書記來了,大家就說說笑笑地向他倆擺起萬代市長的故事。

一個青年農民得意洋洋地說,以前他的果園老是虧本,後來是萬代市長幫他找了個技術人員,指導他進行果樹改種,現在果園不僅產量高,而且市場銷路也好,大大提高了商品率,現在每年的純收入就有好幾萬,家裡修了大樓房,還買了臺客車跑運輸,算是富起來了,一個外地姑娘跑到他家裡來,要跟他結婚,那姑娘才二十歲,比他小十歲。是萬市長讓他撿了個便宜的嫩媳婦啊!村裡很多人都跟著他學,現在都開始找到致富的路子了。周圍的年輕姑娘都外出打工了,村裡那幫子單身漢,原來都找不到媳婦,現在都是外地媳婦來找他們結婚了。病房裡熱熱鬧鬧地又笑了一陣。

正說著,又來了好幾個農民看望萬代市長。那幾個農民說,他們種的高產早熟蔬菜每年到上市時,當地人總要設槓子收買路錢,一些地痞惡霸也在外地客商頭上敲詐勒索,弄得外地客商不敢去拉蔬菜了。後來是萬代市長到當地調查,當場宣佈撤銷收買路錢的黑槓子,並派了幹部為外地客商進行安全保護,凡在路上挖坑使絆,趕禽畜撞車的,一律從嚴處理。現在到他們那兒進蔬菜的外面菜商越來越多,他們都發了蔬菜財。

有的人就跟高書記推心置腹地說,只要老百姓碰到困難,你們當官的能為我們解決,你們就是坐再好的車,喝再好的酒我們也沒有意見;如果我們吃不上飯了,你們還要吃好的,那我們就容不得了!

聽著這些話,高南翔深沉地點了點頭說:「你們說得對,這是一個很深刻的道理,理論家們要一大篇文章才說得明白,你們這麼幾句簡單的話就明明白白了。」

門外又有一個女人跌跌撞撞地進來:「萬市長,萬市長啊,哪個要害你,哪個要害你這樣的好人,我要咒他五馬分屍!」

大家讓開一條路來,一箇中年婦女由一個女孩子扶著一邊喊著慢慢走了進來。

高南翔一眼認出,那是萬代市長扶貧點上的那位盲嫂。高南翔將盲嫂扶在凳子上坐了,說:「嫂子,這麼遠的路,你眼睛這麼不方便還來看萬市長,這可不容易哪!」

盲嫂說:「是哪個毒心腸的人要害萬市長這樣的好人啊?」

高南翔實在太感動了,他到外面打了個電話給張一圓秘書長,叫他通知《白鶴日報》和白鶴電視臺等新聞單位馬上派人來萬代市長的病房裡現場採訪,好好感受一下這裡的情感。

打過電話,高南翔進來時,萬世耿瞪著他說:「老高,都是你給我惹的禍!」

高南翔說:「該惹的禍還得要惹!你這個禍我還要給你惹大一點才好!」

萬世耿說:「老高啊,你就饒了我吧!」萬世耿說著咬了牙坐了起來,他看了看病房裡的人說:「你們都出去一下,我叫高書記和錢書記來,是要商量一下工作。」

看望萬世耿的人出去之後,萬世耿就叫妻子將那一大堆紅包從枕頭底下拿了出來。萬世耿將紅包接過來放在胸前的被子上展開一大攤,說:「當官的要發財還真容易!你看看,我在這兒躺下來才幾天,就是十來萬!」

高南翔笑而不語。錢書記也笑而不語。這是一個不好往下說的話題,更是一個不好類推的話題。

萬世耿把那些紅包在床上清點起來,按照紅包上寫的姓名分別放在兩個不同的地方。他一邊清點,一邊說著,這是某某局長送的,這是某某主任送的,這是某某公司送的,這是某某人送的。清點完之後,萬世耿將一堆紅包推給妻子說:「這些都是三五百元的紅包,是人情往來的錢,我就收下了。」又把另一堆紅包推到錢書記身邊說:「這些大數字紅包,不用說,都是公款。錢書記,那就要麻煩你清點好收下了,給我一個清單。然後把這些錢都轉贈給我的扶貧村,讓他們給每一筆錢都開上收據,免得這些送錢的單位去找菸酒發票報銷。我的扶貧村正需錢搞人畜飲水工程。」

錢書記看了看高南翔,高南翔看了看萬世耿的妻子。張嫂說:「這是我和老萬商量的意見。錢這個東西呀,上天給每個人都有一個定數,超過了這個定數就要來禍。你看看,幾多有錢人用不好錢,結果蹲到牢裡去了,有的連命都保不住!」

高南翔說:「嫂子說得好啊!這些話說得合情合理合紀合法,還有哲理呢!錢書記,你就按他們的意見辦吧!」

於是,錢書記把那紅包一一點數登記起來,萬世耿想了想又說:「高書記,你們兩位都在,我還有兩個要求。」

高南翔看著他說:「你說麼。」

萬世耿說:「第一,為這些送紅包的人保密,千萬不要在公開場合點他們的名。」

錢書記不說話,繼續登記紅包。

高南翔說:「此風不可以長啊!」

萬世耿說:「此風當然不可長!但是你想過沒有?他們難道是真的願意給我送這麼多錢嗎?都因為我萬世耿要當市長了。他們誰能摸清哪位領導喜歡錢,哪位領導不喜歡錢?在他們眼裡,領導都喜歡錢。我可以斷定:他們給我送紅包是笑著來罵著去的,只要一走出我這個病房門,我聽不見他們說話了,他們就會罵我,狗日的表面上清廉,還不照樣貪!他們為什麼還要這樣違心地送呢?保烏紗帽!世風出問題了!他們怕自己不送,別人送了,把自己的烏紗帽擠掉。所以我仔細想起來,下級也真是可憐啊!時時都怕得罪我們哪!我們經常罵他們,他們還得給我們送。」萬世耿如釋重負地笑了。

高南翔點著頭說:「你這個辦法好。治病是為了救人,按你的辦法處理,既能讓送錢的人知道領導不收他的禮,又不傷這些領導面子,對保護工作積極性也有好處,而且他們會在心裡說,這些領導是真正的廉政,他們以後就知道自己該怎麼當官了。上樑正了,下樑也就沒法歪。」

錢書記也跟著補充說:「現在,說廉政的話已經有過而無不及了,問題還是做得不令人滿意,特別是說假話做假事非常令人討厭。一些領導幹部上行下效,把好話說給別人聽,把好處留給自己受。所以現在臺上一講廉政建設,下面的人就暗暗發笑。你處分一個幹部,別人說,那算什麼,踩死的是蝦子,大魚早跑了!你說槍打出頭鳥,別人說那是鳥飛得太低了。幾乎不相信現在還有清廉官員。現在的廉政建設,我看還是響小雷下大雨比較好,甚至不響雷下大雨最好!老萬,這是你的第一個要求,我們這樣答覆你,滿意了嗎?」

萬世耿滿意地笑了,說:「我第二個要求是:我要出院。」

高南翔沒有考慮就說:「不行!一定要聽醫生的。這個要求不能滿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