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世耿說:「我這個要求比上一個要求更重要。上一個要求是治標,這個要求是治本。我在這裡住下去,天天都會有人來送紅包的,你叫我怎麼養得好傷呢!」
高南翔說:「這個我不管,該怎麼處理你就怎麼處理。我只認你的傷必須在這兒養好!」
萬世耿說:「好啦,這事兒跟你說不通的。我的事說完了,你們走吧。」
這時候,外面過道上熱鬧起來了。高南翔知道,一定是報紙、電臺、電視臺的記者來採訪了。開門一看,果然是。
高南翔跟錢書記說:「我們走吧。讓他們進行下一個節目。」
高南翔和錢書記一走,來看望萬世耿的人又湧進了萬世耿的身邊。
錢書記說:「老萬在這兒的確是住不安然啊!」
高南翔說:「他不在這兒住院,誰知道他給別人做的那麼些好事?這回要讓新聞記者在他身上好好挖一挖。」
事後,白鶴的報紙、電視臺、電臺都陸續報道了萬世耿為老百姓辦的無數件好事。
這天,吃過晚飯,高南翔想了想,沒有什麼公務要加班,就要秘書武湘懷陪他去步行街的夜市看看,聽說這兒的夜市最近很紅火。
高南翔和武湘懷來到夜市一看,果然是熱鬧非凡,有來自新疆的、四川的、湖北的,有烤牛肉串的、烤羊肉串的、烤魷魚串的,有吃龍蝦的、喝啤酒的,老老少少都吃得津津有味。
高南翔說:「我們也坐下來嚐嚐這辣味?」
武湘懷說:「恐怕不衛生。」
高南翔說:「不衛生也試試。明天要是我們兩人都拉肚子了,就叫衛生防疫部門來找夜市管理辦公室的人,要他們加強衛生管理工作。」
武湘懷說:「那好吧,我們就用自己的肚子檢驗一下。」
兩人在攤子上坐下來一邊吃「香辣九子蟹」,一邊聽著這些吃夜市的人談話。如今中國老百姓言論特自由,從各國領導人談到城鄉變化,從富人談到窮人,從貪官再談到底層人生活的艱難,當然也談些關於女人的痞話。他們高興了就無所顧忌地笑,不高興了,就肆無忌憚地罵。
武湘懷怕這些話髒了高書記的耳朵,說:「高書記,我們還是走吧,你聽,他們都說些什麼呢!」
高南翔說:「聽聽無妨。我們一年到頭聽的說的看的都是官話,聽聽老百姓說話有好處。」
武湘懷說:「他們說的那些話真是難聽。」
高南翔說:「那你要他們說什麼?要他們也像我一樣,天天都說‘同志們’?說‘今天這個會議開得很好’?說‘爭取更大的勝利’?說‘統一思想’?我在我的老家從小就聽老百姓說過一句最不中聽但又非常現實的話,叫做:人生一世,上為嘴巴,下為雞巴。我原來也不愛聽,後來仔細想想,老百姓這麼概括自己的一生,沒有錯。他們是在說生活和生育。他們的一生的確是在為這兩件事在奮鬥。遺憾的是,還有不少人沒有解決好這‘兩巴’。」
武湘懷笑了,也就安心下來,邊吃邊聽老百姓說白話。
坐在他們身邊的四個喝啤酒的胖子,先是說,如今的事真是假完了,連處女膜都可以再生。說著說著就說到白鶴的領導來了。武湘懷悄悄看了他們一眼,怕他們會說出些讓高書記不堪入耳的話來。高南翔馬上給武湘懷回了個眼色,叫他不要那樣。四個胖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起來。
一個嘆道:「唉,現在白鶴人還真是有福啊,那個代市長老萬可真是個好人啊!這幾天我看報紙、電視裡說他做的那些好事倒是實打實的,像人做的事!」
一個說:「市裡的報紙、電視哪天不在說市委書記和市長的好話!我是堅決不相信還有這樣的好官!現在啊,壞官都做好樣子給別人看!」
一個說:「你只知道老萬,還不知道老高。這個老高一到白鶴就給老百姓做主,把太洋公司的‘皮畜生’給抓了,還經常微服私訪,到真正的老百姓裡面去了解真實情況,現在好多基層官兒都怕他。他還把一個專門電話號碼告訴給我們民營企業主,叫我們有困難可以直接給打這個電話。這個電話還真有效,我碰到過三個難題,一打這個電話,不知怎麼的就擺平了。老高來當書記,才要老萬當市長。老萬的那些事兒都是老高給唱出來的,上幾屆的書記們,哪喜歡老萬啊,不僅不說老萬的好話,還排擠老萬。」
一個說:「你參加常委會了?官場上的事,我們弄不清楚的!誰知道這是爭官的需要還是爭錢的需要?這年月,你說你和外星人通過電話,別人相信;你說大熊貓會說話了,別人相信;你說你家的狗會唱歌了,別人也相信,就是不相信還有個清正廉潔的官員!來,別管閒事兒,我們還是喝酒!」
四個胖子大笑著又碰響杯子,熱熱鬧鬧地喝了起來。
高南翔聽到這兒,把筷子往桌上放了,跟武湘懷說:「走,回去。」武湘懷知道高南翔的內心世界,他是不想多聽了。
兩人走出夜市,高南翔又跟武湘懷說:「這幾個說話的人就像參加過我們的常委會,什麼事兒都知道。」武湘懷說:「我們這個時代越來越透明,現在只剩下領導們的事還少有人知道,所以大家都感到稀奇,就都以自己知道這些事兒為榮。以前是北京人喜歡跟外地人吹北京官場的事,現在,走到哪兒都聽人談官場上的事。這恐怕也是官場文藝作品走俏的原因。」
從夜市回到住房,高南翔心情很好,給蘭萍打了個電話,問了高蓓近來的學習情況,說他今天心情很好。
蘭萍知道他有了那個意思,柔柔地跟他說:「你心情很好也沒用,隔這麼遠呢!遠水解不了近渴。我給你一個電話吻吧!」電話裡滋地叫了聲。
高南翔說:「我以前為抓皮革蘇的事,和老萬暗裡有過些矛盾,我還以為我們會是楚漢相爭,難以共事下去,如果是那樣的話,我的棋就不好走了。一個新書記一上任就和市長坐不到一條船上,別人怎麼評說,我倒是可以考慮,但工作上的難度就不好說了。這些日子,我越來越發現老萬是個大好人。他的好些事兒真做得讓我感動。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想當好官,沒想到老萬比我要求自己還嚴。天下烏鴉並不是一般黑。」
蘭萍說:「將相和,天下富啊!」
高南翔說:「是啊是啊,我和老萬的磨合期大約已經過了。過幾天把市人代會開了,把市長選出來,我們也就好放開手腳幹一番事業。這些日子老覺得還是把不住工作的主動權,還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劉伯最近身體怎麼樣?我們萬市長遇刺的事他應該知道了吧?」
蘭萍說:「劉伯他身體好著呢,天天上午讀書,下午逛古董市場,買了好些東西回來,特別是那尊仿三星堆文化的銅造像,眼睛伸得老長老長,伯母一看都怕。萬市長遇襲的事他知道了,叫我不要到外面說,知道的人多了有負面影響。息事才能寧人。」
高南翔說:「這段時間這邊工作太忙,也沒聽說有什麼會議,回不來省裡,你有時間多去看看劉伯,多跟高蓓說說話。我還是那個意見,你和高蓓還是早些來白鶴為好。我老覺得離開你們就缺了什麼。」
蘭萍說:「等到高蓓初中畢了業我一定做她的工作,要她到白鶴去讀高中。你現在不要考慮這些,工作時太累了,休息時就把自己放鬆些,一張一弛謂之道。」
高南翔嘆著說:「我現在深深感到,在一個高速發展的社會里要當一個好官,工作壓力真大,哪裡能放鬆啊!一個事兒解決了,另一個事兒又會來。萬代市長這邊的事我算是放心了,但現在據說公安局在審訊兇手時,兇手供出了還有大後臺,就怕事情越扯越寬,我最為擔心的還是後院起火,擔心我們自己的堡壘內部出問題。」
蘭萍說:「問題不會有這麼嚴重吧?」
高南翔說:「目前得到的情況不排除這種可能。」
高南翔說著話就來了瞌睡,打了哈欠。
蘭萍說:「有時間,你讀讀高爾基的散文《海燕》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要來的事你也只有等著它來。你休息吧。」
高南翔放了電話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