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高南翔只得尊重萬世耿的意見,跟楊總說,關於萬代市長寄錢幫助盲大嫂家孩子讀書的事,就不要報道了,說萬代市長是真心不讓報道,還是尊重他的意見為好。

但是,高南翔好幾次在大會小會上講幹部作風時,順帶著就總要說起萬世耿這事兒。他每每講到這事,聲調就變得異樣地親切和高亢。高南翔說他某日下鄉,到了一貧困戶家裡,貧困戶求他辦件事兒,要他查一查是誰每年給他兩個孩子按時寄學費……高南翔把這事兒當做故事講,一有機會就講,講得有頭有尾,有懸念有曲折,聽起來特生動。故事也就越傳越寬。這事終於沒能封住,本市新聞媒體沒有報道,上級的新聞媒體卻有好幾家開車到那盲嫂家裡採訪,報道出來了。

這一天,張一圓秘書長把自己收集起來的報紙夾在胳肢窩裡送到高南翔辦公室說:「高書記,你在人代會上的講話稿出來了。」高南翔正忙著圈閱檔案,說:「好,你放那兒吧,我抓緊看看。」張一圓將講話稿放在桌上,卻又在沙發上坐下來說:「高書記,我看我們的《白鶴日報》有些反應遲鈍。」

高南翔只好放了手裡的筆說:「你說的是哪些方面?」

張一圓將那些報刊遞給高南翔看,說:「這麼多報刊都登了萬代市長幫助貧困兒童讀書的事蹟,高書記你也在大會小會上說過好幾次,可是我們自己的報紙卻毫無反應。」

高南翔笑了,說:「秘書長,你現在想的和我當時想的一樣。那是老萬不讓報道出去。楊總派記者去採訪他,他跑到報社給封了。他有他的道理。他跟我說了一大堆理由。我們自己市裡的報紙對我們市裡的領導低調一些也好,避嫌麼!」

張一圓想,只要自己在高書記那兒說出了這事,表示自己不顯得遲鈍就行,高書記怎麼處理這事兒,他沒有必要太在乎。如果他作為秘書長不把這事趁早說出來,讓領導來問他這是怎麼回事兒,他就被動了,就是不稱職了。這種事情別人沒有反應可以,他秘書長不能沒有反應!當然,在書記面前說市長的好話要看書記的意思,過頭了便是大忌,一定要見好就收。張一圓見高南翔知道了這事情,便一下子輕鬆了,本還想說一句有關楊總的工作,也不說了,讚歎道:「我要好好向萬代市長學習啊!做了好事兒還不讓宣傳。」

高南翔也認真地說:「老萬這個人有味道!」

往下沒有了話說,張一圓走了。

但是,這天深夜,紀委錢書記冒著傾盆大雨撐著把雨傘來敲高南翔的門了,高南翔開門一看是錢書記,知道是有當緊事要說。高南翔叫錢書記進屋坐,錢書記說:「不坐了,說句話就走。」於是,錢書記就說:「省紀檢委要派人來白鶴秘密調查萬世耿。」高南翔心裡先是一喜,說:「是啊,老萬這個人的確是不錯,是可以作為好典型樹起來。」

錢書記說:「高書記,你不要領會錯了,好像不是那意思。」

高南翔心裡一緊,紀檢委要來人調查萬世耿,不是來作為好典型抓,難道還要作為壞典型抓?高南翔還想打聽一下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他們什麼時候到白鶴來,錢書記說,省紀委只給他透這麼個風聲,其他的就不知道了,他們沒有說。

錢書記走後,高南翔就想,到底是個什麼事兒讓他們這次來白鶴要這麼十分神秘呢?他皺緊眉頭睡不著了,腦子裡跳動著很多猜想:萬世耿這麼堅持不讓宣傳自己,他是不是也有難言之隱?他也受過誰的賄賂?或者做了別的什麼違紀的事情,怕目標大了顧此失彼?不會吧?……現在的人啊,複雜得真是無法捉摸,一眼就能讓人看到底的人甚至沒有!而讓你摸不透的人卻越來越多:你看著他平時說話好像不怎麼先進,說不定他就悄悄地做過很多好事;你看著他好得不得了,說不定他就揹著人幹了很多喪盡天良的壞事;你看著他吃穿用度很簡樸,說不定哪天把問題弄出來,他卻是大貪官;你看著他吃喝用度很瀟灑,說不定他真就是廉潔……對於人,我們這個時代,現在這種社會環境,誰也難打誰的包票。老萬這個人看來是不錯,為皮革蘇的事,別人送他的錢他也退了,平時也不像個要錢的樣子,但是,他在白鶴幹了這麼多年,如果是鐵哥兒們給他一大把錢,誰能保證他不接受?還有,他手上這麼大權在握,誰又能保證在女色問題上就很乾淨?作為一市之長,他要什麼沒有,又有哪樣辦不到?皮革蘇的事剛剛平息下來,萬世耿可不能又鬧出什麼大事來啊……高南翔將後腦勺搔得直掉頭髮,他的思維像一隻小船駛向了大海,在洶湧的波濤上飄搖。想得頭痛了,他又從椅子上站起來踱步,自言自語地說:「老萬不可能!老萬不應該是那種人!」這麼說過,他又將思維的船頭調了回來。

高南翔苦思悶想了好一會兒才給幾位副書記、常委們打了電話,側面的打聽了一下每個人對現在這個班子的看法。大家都沒有說出有縫兒的話。呂副市長還說:「高書記啊,自從你來白鶴,白鶴班子的思想作風、工作作風真是大有起色,現在大家都在暗暗地向萬代市長學習啊!像白鶴這麼廉潔、統一、高效的班子,到哪裡去找啊?」

高南翔打過電話,覺得呂副市長的話也不無道理。沒有什麼要反映就好,紀檢委要來就來吧,怕什麼呢!

高南翔一直等待著省紀檢委來人,但是,過了好幾天都沒有聽到什麼訊息。

幾天來,一直下著大雨,這是白鶴的汛期。市裡已經召開過了抗洪救災的會議,領導成員都定到了崗,高南翔定在自己平時蹲點的縣,也就是武陽縣。

高南翔正在作下縣的準備,辦公室的人把市委辦整理的一份汛情材料送給了高南翔。高南翔看過材料,對各縣不同災情心裡有了底;接著,省裡的一份明傳電報又下來了,電報上說,近幾天還有大暴雨要來,要求各級領導和有關部門要作好抗洪救災的充分準備。

高南翔心裡更急,給武湘懷打了電話,叫他通知劉師傅將車開來,現在馬上就到武陽縣的抗洪一線去。

劉師傅把車從機關汽修廠開到辦公樓下,高南翔和武湘懷上了車。劉師傅見雨下得很大了就說:「今天可能車子到不了武陽,路上肯定過不去。」

高南翔說:「是路上會有塌方嗎?」

劉師傅說:「有一段公路會被河水淹沒。」

高南翔說:「到哪兒算哪兒。過不去了就下車再想別的辦法。」

劉師傅還是不大有把握,說:「就是過去了,也會有幾天回不來。」

高南翔說:「那就更應該快走。抗洪救災我是分在武陽,難道還等幾天,等到洪水過了再下去?」

劉師傅笑笑說:「好,那就走吧!」

幸好走得及時,雖然很多路段被洪水淹了路面,但總算是勉強衝過了。車到武陽縣委大院時,縣委、縣政府的領導全都下到抗洪救災的一線去了。高南翔在縣委辦問了些情況,得知野鴨洲的險情最大,就叫了一個縣委辦的人帶路,直奔野鴨洲。

野鴨洲是半月形臺地,大河在洲外畫了一個半圓,靠裡面是野鴨洲,靠外是大山和峽谷。自古以來大河漲水沒有淹過野鴨洲,於是,當地人都說野鴨洲能自己長高,是一塊富有神話色彩的妙地。然而,這次洪水不再繞那個大彎,從野鴨洲上咆哮直過了,野鴨洲被淹。近些年來,彷彿是天要試一試愛吹牛的人類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不僅中國,整個地球上都動不動就洪水成災,颱風成災,冰雪成災,地震成災。

高南翔趕到野鴨洲對岸時,正是洪峰到達時刻。洲上的房子被洪水沖走了不少,洲上人全都被搶救隊用船運到了對岸,老人和小孩被嚇得還在哭喊,還是亂鬨鬨的場面。參加過救人的大小船隻已經泊在楊樹林子裡被洪水衝得一搖一晃,彷彿它們也還驚魂未定。據說洪峰來時,全村只聽得人哭豬牛叫,全憑鄉村幹部鳴鑼及時,搶救得力,洪水沖走了豬牛房屋,人都救上了船隻。

高南翔走到災民間,縣裡、鄉里、村裡的幹部正在清點人數。他們一家一戶地點名,其他人家都沒有丟人,只是村秘書不見了。

聽說村秘書沒有上船,秘書的妻子就雙手在洪水中拼命地拍打著放聲哭喊。

高南翔朝秘書妻子走過去。縣裡幹部見高書記來了,馬上扶起秘書妻子說:「嫂子,別哭,市委高書記都看望你來了,你快說秘書在哪兒,我們趕快想辦法救他。」

秘書妻子更是放聲大哭了,怎麼問也問不出一句話來。

高南翔急了,說:「嫂子,你快說,秘書在哪兒?」

秘書妻子這才說:「老李他回不來了!我上的是最後一隻船。我上船時拉他一起上,他說要把村裡的賬本帶走。我往船上趕時,他進屋去收拾賬本了。我說:‘人命都難保,還要鬼賬本子幹嗎?’他說:‘你快走!別管我,我死不了的!’我看見他一邊收拾賬本還一邊朝天罵道:‘我日他個娘!如今在老百姓眼裡,大官小官都是貪官,其實我們野鴨洲的賬是清清白白的,野鴨洲的村幹部一個個都是清白的!我就要把村裡的賬保管好,無論什麼時候,你們來查,我都可以把每一筆收支算給你們聽,老子不能讓洪水沖走賬本!不能讓野鴨洲的村幹部也和別的幹部一樣背上個貪官的黑鍋!’」

高南翔有些感動了,說:「嫂子,就是說,你走的時候,村秘書還在自己的屋子裡收拾賬本?」

秘書妻子點了點頭說:「是啊是啊!」

高南翔馬上組織人準備去搜救,但大家站在對岸望過汪汪的水面說:「房子全都淹了,連位置都找不準了。」

高南翔指著水面上搖動的那棵樹尖說:「現在只有那棵樹尖上還可能有生命存在。我們馬上把最大的船朝那樹尖開過去,萬一秘書還在那棵樹尖上呢?」

人們說,那絕不會的,要在樹尖上應該早就喊叫了。

高南翔說:「就是有十萬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作百分之百的努力。走,把最大的船開出去!」

高南翔說著就上了那條最大的船。秘書的妻子不聽勸阻也上了船。

高南翔說:「救人要緊,快開船!」

舵手從沒有見過這麼大的洪水,擔心船到那樣的激流裡駕馭不了,但他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舵手,他先沿著河邊把船開到上游,然後斜斜地順流而下,朝著樹尖開去。

果然,船有些不聽使喚,多虧舵手老練,才繞過水麵上浮著的建築走近了樹尖。於是,鄉里幹部大聲呼喊著:「李秘書——」可是沒有回應。

正在大家失望的一刻,船頭擦過樹尖時,李秘書和一個大包袱從樹尖嗵的一聲掉下來落在船頭上。秘書妻子見秘書掉在船頭上,便摟住他,在他肩上狠狠地捶打起來,將那一包賬本搶過來丟在甲板上說:「你怎麼不和你這賬本一起去餵魚呢!」船上人都圍著他來看究竟。

船到安全處泊岸了,大家喜出望外,都說,秘書真是命大哪!命大的人總是遇到貴人。如果不是高書記堅持把船開過去,秘書揹著這麼一大包賬本,還能在這棵尖樹上活多久?你怎麼就不喊一聲呢?

秘書說:「我這隻左手斷了骨頭,靠這隻右手摟著樹,嘴咬著這個賬本包袱張開不得,一張嘴,包袱就要掉下來被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