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業員笑了笑說:「我兒子都兩歲了。」一說一笑,兩人由陌生變成了熟人,武湘懷將自己的工作證掏出來遞給匯款員看了,如實說了是個什麼意思。
營業員一看武湘懷是市委辦的秘書,就告訴他,這匯款的人是你們大院裡的張大姐。武湘懷問是哪位張大姐,營業員說,是萬市長的夫人。
武湘懷徹底明白了。
高南翔在辦公室裡和《白鶴日報》的楊總編談話,說現在幹部在群眾中的信任度令人憂慮,要楊總編給記者們說說,多發現和宣傳一些好的幹部典型。一個地方如果群眾老是看不到榜樣,看不到光明,那這個地方的人心就沒法凝聚起來,也就難以辦成大事,所以《白鶴日報》在輿論導向方面責任重大。正談到這兒,武湘懷來了,一副高興樣子,進門就說:「高書記,你猜,這寄錢的人是誰?」
高南翔知道自己八成是猜對了,但他說:「你快說說,看我猜對了沒有。」
武湘懷說了是萬代市長兩口子。
這個結果雖不出高南翔意料,但他還是有喜出望外的表情,他跟楊總說:「楊總,說好事兒好事兒就來了。」高南翔要武湘懷把事情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之後,安排楊總說:「你派個記者去深入採訪一下,對於這些不圖名不圖利,為老百姓做好事的人要好好宣傳一下。不管他是哪一級領導,實事求是地宣傳都是應該的。我還要在常委會上說說這個事。」
市委書記叫市報給市長唱讚歌,對於楊總當然是求之不得的高興事。如果沒有高書記的授意,楊總是不會考慮報道萬代市長這事蹟的,因為作為市報,明確書記與市長的分量,處理好書記與市長之間的關係比別的任何工作都重要。楊總說:「這真是難得的好典型,我們馬上按照書記的要求組織力量去採寫。」
弄明白了這件事情,高南翔心裡有一種特別的輕鬆。楊總和武湘懷走後,他馬上打了個電話到萬世耿家裡,正好是萬世耿妻子接了電話。
高南翔說:「張嫂,我是高南翔。我這幾天查清了一樁案子,這樁案子涉及老萬和你呀!」
張嫂急著問,是樁什麼案子。
高南翔一本正經地說:「是一樁行賄案。你和老萬兩人合謀行賄啊!」
張嫂聽出高南翔是開玩笑,就也笑著說:「高書記,那你的辦案能力真強啊!」
高南翔哈哈大笑,說:「沒有誰誣陷你們,我都查實了!」
張嫂說:「高書記你說,我們給誰行賄了?」
高南翔仍是一本正經地說:「萬代市長的扶貧點上有兩個特困兒童,你們每年都給這兩個兒童‘行賄’,讓他們讀書。」
張嫂說:「高書記,你想嚇我一大跳是不是?我還沒見這麼開玩笑的啊!」
高南翔說:「張嫂,這事兒弄明白後,我心裡特高興。過幾天,《白鶴日報》就公佈你們‘行賄’的事實!」
張嫂說:「這事兒我不管,我現在是家庭婦女。你去跟老萬說。」
高南翔說:「老萬不跟我說,我為什麼要跟老萬說?」
這天下午,楊總給高南翔打了電話,說:「高書記,記者採訪萬代市長時,萬代市長知道了上午我們定的事兒,找到我這兒來了。現在就坐在我身邊,他不同意我們這麼做。」
高南翔問萬代市長說了些什麼。楊總說:「他不讓我們報道出去。」
高南翔說:「你跟他說,這事兒是我定的,要改變,要他自己來跟我說。」高南翔就聽到楊總在電話裡把他的意思轉達給了萬代市長。
打過電話,高南翔知道萬代市長忍不住馬上要來的。
一會兒,萬代市長果然來了。萬世耿在高南翔辦公室的沙發上一落座就拍著大腿說:「高書記啊,我求求你了,這事兒本來好好兒的,你這麼一捅出去,就會弄得我不得安寧。」
高南翔說:「老萬,看你急成什麼樣子了!這事兒,上午我已經和楊總定下來了,你就不要再謙虛了。」
萬世耿仍是求著高南翔說:「高書記,你說你到底是為我好還是要害我?關起門來說句內心話吧,我雖然身在官場,但我從來不去研究官場的遊戲技巧。無論我在什麼地方工作,上級給我個什麼職務,我萬世耿都以為老百姓多辦點兒實事為最大的愉快、最大的安慰、最大的踏實。我也五十出頭的人了,職務也這麼高了,還圖個什麼?和我一起長大的人,有多少人比我聰明能幹啊!就因為他們現在還是農民,一年到頭還在愁著農藥、化肥沒錢買!我現在出門有車坐,月月有工資拿,一兒一女上了大學,也都有了工作,你說我還要錢幹什麼?要是當初組織上不把我提起來當幹部,我現在還不照樣是農民?能有這麼好的日子過嗎?我幫幫有困難的人,不圖別的,只圖個心裡踏實!」
高南翔心裡想著,如果我們的幹部都拿農民來作為引數比一比自己,那還有什麼不平衡的呢?還存在受賄挨槍子兒的人嗎?高南翔笑笑說:「你是你的想法,我是我的想法。如果你做了這樁好事到處宣揚,我恐怕就要想想你的目的了。正因為你這麼瞞著,我倒是想非宣傳一下不可!」
萬世耿想起在皮革蘇的問題上,他最後還是情不自願地就了高南翔的範,這一時氣又上來了,話就說得更硬了:「高書記,我們還要一起共事,抓皮革蘇本不是我的真意,你最後一把推到我頭上,我也就打脫牙齒往肚子裡咽了。這一回你就饒了我好不好?」
高南翔說:「老萬,你這話我就聽不懂了。我又不是害你,要我饒了你,這從何談起呢?」
萬世耿說:「你該不是要搞個班子把我弄個如何廉潔自律的材料往上送吧?我跟你說,我可並不廉潔,收酒收煙的事經常有。現在這社會,你別把我想得太清白。你可千萬不要拿我的這麼點小事兒把領導幹部的腐敗現象給罩住。」
高南翔說:「我真佩服你的直爽,和你共事,我要少想許多問題。我也可以開誠佈公地跟你說,我的確是好意。你既然如此,那你說說,這事兒報道出去,你會怎麼個不得安寧?」
萬世耿說:「我這些天一直在想,現在天下財富多了,矛盾也多了,世界上富國強國欺負窮國弱國,所以出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反抗方式;現在我們身邊的人也是貧富差距越來越大,照樣醞釀著很多讓人想象不到的新矛盾,出現很多想象不到的新事情。你應該知道現在老百姓對當領導的都有一種逆反心理,你越是大張旗鼓地宣傳誰是清官好官,老百姓反而懷疑這個官可能就是貪官。他們現在只相信自己親眼見到的,只相信老百姓自己口裡說出來的。只要我們踏踏實實地為老百姓多做些好事,老百姓自然心裡有數,用不著這麼宣傳報道。」
高南翔想了想說:「老萬啊,這件事情我們就不要再談了,用不著我們花這麼多精力再談下去。我是想,加起來也好幾萬元錢哪!選舉在即,適當地弄點兒輿論出來把大事辦得更順當一些總是件好事吧!省裡領導也有過話,要保證這次選舉一定成功。當然,你的得票率我很自信。既是這樣,那也好吧,不報道就不報道,我口頭說說總可以吧!你總不能限制我言論自由吧!」
萬世耿說:「高書記,當市長,當副市長,我都只是這麼個工作能力,選不上我,選了別人,或許是白鶴人民的福氣。」
高南翔說:「老萬啊,說實話,對選舉結果我不怎麼擔心;不過事情就怕萬一,只要選票不出來我心裡這塊石頭就放不下。」
萬世耿說:「那可能是你的工作習慣吧!你不是常說憂勞則興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