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萬世耿這天起來拉開院門一看,滿園的桔樹已是果子黃紅了。自然節氣像一位悄悄來到的畫師,把秋天點綴得那樣富有,那樣寧靜,那樣令人欣慰。其實桔子早就開始變黃變紅,不過這些天沒有注意,今天,他心情好,就感到入目悅人起來。他走出門來散散步,踢踢腿,又哼一段「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就想起鄉下又到了收穫時節,白鵝、麻鴨會成群地在村門口的水塘裡浮游高歌,想起農民趕著肥壯的牛群,擔著金黃的穀子從田野上回來,心裡便是異常的高興。民營經濟座談會結束後,萬世耿的思想有了些變化。第二次抓皮革蘇不是他的本意,而是他有意打向高南翔的一釘耙;他當然也明白,高南翔把他的釘耙又打回來了。但是,高南翔的那番講話,竟然使他情不自禁地往好處想了,使他感到自己是歪打正著,是做對了。加之在抓不抓皮革蘇的問題上,妻子也一直堅持站在高南翔一邊,他就想找機會和高南翔推心置腹地把心裡話說出來。然而,他一想起那次農民拿著高南翔寫的信來鬧事,他在大院門口被圍攻,被扯掉了衣釦,他對高南翔的那份疑心又一下消失不掉。高南翔這麼精明的人,會看不出他要公安抓皮革蘇的最初用意嗎?對他能沒有看法嗎?是不是在跟他玩深沉?他不能就這麼容易地表現出自己被同化。看樣子,和高南翔在一起工作,他不能按照自己的直爽性子把問題想得太簡單,把事情做得太便脫。太直爽會被他看成淺薄。他得照舊錶現出自己對高南翔還有看法,還有意見。於是,他要到鄉下去多蹲些日子,不是他現在去找高南翔,而是要試試高南翔是不是有事願意來找他。到了那個火候,事情才好分辨,也才好辦。

萬世耿洗刷過後,趕快提了公文包跟妻子說,他要到自己的扶貧點上去蹲幾天,眼下正是收穫季節,他要看看農民今年的收成如何,看看點上飲水工程完成得如何。妻子要起來給他做早點,他說:「不吃了。天還早,你睡會兒吧!我到路上隨便買點什麼吃就是。等到在家裡吃了飯,說不定誰一個電話來有事,或者有誰找來說事了,我就動不了腳,去不成了。」說著就拉上門走人。

果然不出萬世耿所料,他剛出門不久,市政府劉秘書長就來了電話,說是白鶴第八屆山水風光攝影展請他去剪綵。請柬是前幾天就已經送到辦公室來了,展出內容是反映改革開放以來白鶴髮生的深刻變化。萬世耿妻子接了電話,說老萬一早就下鄉去了,你打他手機吧。又說老萬他怎麼就沒跟秘書長打個招呼呢!劉秘書長說,那我再想別的辦法聯絡吧。

放下電話,萬世耿妻子一想,老萬一定還是肚子裡的氣沒有消完,但看神色,老萬走的時候,又還是輕鬆的樣子。

離上班還有幾分鐘,秘書長見高南翔進了辦公室,也就早早地來到高南翔的辦公室。兩人剛準備商量事兒就來了電話,秘書長聽高書記接電話的聲音很小,是不宜外人聽的樣子,就走了。

電話是劉伯打來的。這個時候接到劉伯的電話,高南翔心裡有些吃緊,擔心又是什麼把柄被人告到了省裡。

劉伯說:「南翔啊,早晨看了報紙,好高興,就想給你掛這個電話。你那個民營經濟座談會開得好,特別是你的那篇講話有新意,有見解,全文我都看了。你現在的工作才是抓對路了。我也就放心了。以前我聽省裡邊兒有人說,你在白鶴有打擊民營經濟的傾向,我真是擔心啊!」

高南翔說:「劉伯,那都是皮革蘇的鐵哥們歪曲事實,都是那些真正嫉恨民營企業的人使的招數,我哪裡會打擊民營經濟呢!我難道還不明白現在是什麼時代!就是為正本清源,我才開了這個民營經濟座談會,我才要講那一通話。」

劉伯說:「我們老同志在一起,都說你這番話講得好啊!我過去對你也有些誤解,以後的工作就要這麼抓下去。遇到什麼麻煩時,要特別注意用好新聞媒體,我們黨歷來是非常注重新聞宣傳工作的。」

高南翔心裡輕鬆了,說:「劉伯,你們老領導在一起還說過白鶴別的什麼事兒沒有?如有什麼寶貴意見,一定要早早告訴我。」

劉伯說:「這不,一早就給你打電話了。早上在一起打太極拳時,有人說報紙上的新聞,就隨便議論了你們白鶴的事情。」

高南翔馬上聯想起這些老領導在省委大院的林蔭道上與晨霧同舞的情景,想起他們打太極拳就和行政一樣地圓熟,想起他們一邊散步一邊議論各市班子的工作情況的情景。高南翔想著自己在白鶴是幾百萬人的市委書記,而在他們這些老首長眼裡,也就不過是正在成長的孩子。聽劉伯說自己得了老領導們的表揚,高南翔心裡一下子踏實起來,就問劉伯:「這些日子一直忙著回不來,蘭萍看過你沒有?」劉伯說:「蘭萍常來看我們,她也正在考慮是不是跟你去白鶴。」

高南翔說:「我的確是很想蘭萍來白鶴幫我一把,蘭萍不僅很會接人待物,處事也很有政治頭腦。比我強啊!」

劉伯說:「蘭萍是在我們面前長大的,當然行!不行我劉伯還能把她介紹給你嗎?你們是金童玉女啊!」劉伯高興,就在電話裡笑了起來。

公事私事說了這麼一通,放下電話,張一圓秘書長又來了。

秘書長說:「高書記,剛和政府的劉秘書長聯絡了,萬代市長下鄉搞調查去了,不知他跟你說過沒有?」

高南翔想了想,說:「他去哪兒也不一定要跟我說,其實,這是鄉下收穫的日子,我也應該去鄉下蹲幾天才是。萬代市長什麼時候回來?」

秘書長說:「不知道,說是可能要去幾天。人代會有些事急要商量啊。」

高南翔說:「你跟人大那邊聯絡一下,看什麼時候開會比較合適。萬代市長也代了這麼久了,該給他扶正了。這些日子被皮革蘇的事兒攪得有些亂套,選市長的事兒也就這麼拖下來了。他不會有什麼想法吧?現在好了,工作上的路子基本上理清了,也該把這大事兒辦了。」

秘書長說:「萬代市長是個非常直爽的人,據我觀察,他不是為這事兒有想法,可能還是皮革蘇的事讓他一時想不順暢。這個皮革蘇也真貽害無窮啊!」

高南翔說:「也沒有什麼。這事兒他有想法,那是人之常情,沒有想法,那是超人的境界。他當初不讓抓皮革蘇,也是從工作大局出發,怕影響白鶴的財政收入和經濟發展,他沒有錯;後來他要抓皮革蘇,那是他認識到皮革蘇的確該抓,他也沒有錯。我想,我們一定會有機會把這些事情都一一說明的。」高南翔最怕在別人的心裡留下一個背後說人的印象。他是一把手,此風萬不可長!長了背後說人之風,於己於人有百害而無一益。他不得不把這個話題這麼說斷。

張一圓一眼便看出了高南翔的深層意思,沒有更好的話題,告辭走了,說他先去人大那邊銜接一下,有什麼事回來再彙報。

張一圓一走,高南翔就認真地考慮起選舉市長的有關環節。他想,在選舉之前,他得找萬代市長溝通一下。看來,在皮革蘇的問題上,老萬還沒有真正理解他。

高南翔把武湘懷叫到辦公室,說他要去萬代市長的扶貧點上看看。

武湘懷說:「那地方很偏遠,要跑大半天路程。」

高南翔說:「城市郊區會有貧困村嗎?不偏遠哪會窮困呢!窮困的原因就是因為偏遠。所以現在專家們都說,農村將是中國實現現代化的瓶頸。」

武湘懷沒有心思順著高書記的思路高論下去,他想在工作和生活上多為高書記考慮一些具體事情。他說:「到那裡有很遠一段公路不好走,是村級公路。」

高南翔說:「窮困的地方就是因為交通設施太差,交通設施好的能窮嗎?」

武湘懷說:「到那裡去,當天可能回不來,可能要住一晚。」

高南翔說:「小武啊,那就帶上碗鍋瓢盆被子沙發吧!」

武湘懷看了看高南翔,明白自己說得過多了,見高南翔還皺緊著眉頭,就紅了臉說:「高書記,我不是怕艱苦,我是想把可能要遇到的困難都說出來,讓你有個思想準備。」

高南翔說:「什麼困難?人家祖祖輩輩在那裡都生活下來了,我們去走一趟到底能有多少困難?你以為我是什麼貴族出身?我二十歲了還在家裡幫父親種地哪!」

武湘懷不再說了,給高南翔提上包就走。

上了車,高南翔問劉師傅,去萬代市長扶貧點上的路他熟不熟。劉師傅說,保證不會走錯路。

高南翔一想,自己來白鶴之前,劉傅師曾經是給萬代市長開車的,就問:「聽說萬代市長在那裡蹲點有幾年了?」

劉師傅說:「五六年了。」

高南翔說:「在一個地方蹲點這麼久,那可要點務實精神啊!」

劉師傅和武湘懷笑而不答。他們本來是十分佩服萬代市長的務實精神的,但在高書記面前,他們不便誇讚萬代市長。在領導眼裡可不可靠,就看你管不管得住自己的嘴巴!

車子走過幾小時的柏油路拐進了鄉里土公路,高南翔朝窗外看了看,眼見近了村莊,就說:「慢點開,劉師傅。」

劉師傅以為高書記是怕車子顛簸,說:「高書記,這樣的路,實在是沒有辦法讓車子不顛簸,再慢也是要彈上彈下的。」

高南翔說:「劉師傅,我不是那意思。你看,車子開快了,窗外的灰塵好大。鄉里農民都喜歡在公路邊的屋簷下歇涼,我們車子過路揚起這麼大灰塵,讓農民歇不安寧,他們會討厭我們,就會對著你的車屁股罵我們哪!」

劉師傅停了車子,往後一靠,將眼睛閉上了,他想著,開了這麼多年車了,還從來沒見有領導說過這樣的話。萬代市長也沒有這麼說過。他感慨著說:「高書記,農民如果知道你這麼愛著他們,他們不知該怎麼喜歡你啊!」

高南翔說:「人是高階動物,你怎麼對待他,他就會怎麼對待你。」

車子從一個小茅屋邊上路過,茅屋門口有一位三十出頭的女人拄著柺杖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