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為了開好這個民營經濟座談會,高南翔花了好幾天時間,深入到企業、政府的槓桿部門和金融系統等與企業相關的行業和部門進行了細緻的調查,掌握了很多第一手材料。他得來的真實資料和情況,有的還真讓他感到意外,也真讓他吃驚。

高南翔今天起得很早,小左來給他收拾房間時,他已經工作了一個多小時。今天他在全市民營經濟代表人士座談會上的這個講話,對於他來說異乎尋常地重要。所以,他不讓先發這個講話的講稿,要到會後再整理一個講話稿下發。高南翔想,這樣,講話的效果就會更好一些。以往開會的經驗是,材料越齊,與會的人越懶,懶到報告都不願意認真聽,因為回到單位貫徹會議精神時,有現成的報告念。

這些日子,因為抓了皮革蘇,有人在他頭上壓了一頂讓他承受不起的大帽子,扣帽子的人用心可謂毒矣!別的都不說,偏說他的目的是和民營企業、民營經濟過不去。在中央允許多種經濟成分並存的今天,說誰要搞垮民營經濟,這幾乎和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說某人要搞資本主義一樣,對於一個肩負貫徹執行路線、方針、政策重任的領導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致命的問題。他必須要在今天這個會上澄清是非,將自己的態度表明,而且要讓全市人民都明白,他高南翔是發展民營經濟最有力的支援者,以便給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以有力的回擊。因此,他不能不早早起來,把昨天寫在自己工作記錄本上的講話稿又重複地看了幾遍,修改了幾次。

小左進門一看高書記的茶杯就明白,那杯茶已經衝過了幾次,茶水已經非常清淡。於是,有些愧疚地說:「高書記,你今天起得這麼早啊!我來得太遲了,給你換杯茶吧。」

高南翔說:「今天這個講話,我要儘量地講得好一些。」

小左笑著說:「那你叫秘書多修改一下就是嘛。」

高南翔說:「今天這個講話我要拿自己的記錄本上臺,照著稿子念,別人不會認為這是我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小左換上一杯新茶,端放在高書記的手邊說:「這裡面還有這麼多講究?」

高南翔說:「小左,這裡面學問深啊!不知道不是壞事,知道了,你就沒有那麼多快樂。」

座談會在賓館第三會議室進行。沒有設講臺,是圓桌會議,體現著民主與親切,也有點讓人聯想到西方的會議模式。這都是按高南翔意圖辦的。

會議由萬代市長主持,一天時間,只安排了兩個內容,一是請各位業主暢談白鶴的經濟發展環境,自己遇到什麼問題,還有什麼困難和好的建議;二是請高南翔講話。

在進行前一個內容時,有幾家靠太洋公司吃飯的企業老闆在談企業經營狀況時,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對抓皮革蘇有意見,說白鶴今天的市委、市政府這麼做是過火了,破壞了發展民營企業的良好環境,是因小失大,為了給一個農村人出口氣,弄得這麼多人下崗沒有飯吃。讓人聽起來覺得非常現實,很有道理。當然,也有沒受抓皮革蘇影響的企業主站出來對這種意見進行了反駁。會上爭論得有些激烈,話題也越扯越寬,政治、經濟、社會、道德都牽扯做一團了。萬代市長几次用眼神向高南翔討態度,意思是說,這個會議得收場了,不能還這麼自由下去,是不是讓高南翔作個總結就散會,免得這麼爭下去爭出更多的不愉快。高南翔寫了張紙條傳遞給萬世耿:「給我留四十五分鐘時間,其餘時間都給他們!」

會議進行到僅剩下四十五分鐘時,高南翔開始講話。

高南翔講的第一方面內容是,充分肯定民營經濟對白鶴經濟發展所作出的重大貢獻。他是讓數字說話的。他說,去年,個體民營企業完成的工業產值佔全市工業總產值的一半多;使用的社會消費品總額佔全市消費品總額的百分之七十;在白鶴的財政收入中,去年個體私營經濟上繳國家稅收佔全市工商稅收的百分之六十。往下就說到在白鶴,國有大企業本來就少,加之都不太景氣,不少工人下崗,農村剩餘勞力又多,多虧我們的民營企業為他們提供了大量的就業崗位。

說到這裡。高南翔站起來了:「我代表市裡幾大家領導班子,向你們,並通過你們向全市廣大民營經濟的經營者們表示崇高的敬意和真摯的謝意!」

高南翔講的第二個問題是如何大力發展民營經濟。他從黨的現行政策談到世界經濟的發展趨勢。他特別強調說,對於有市場、有活力的民營經濟,他要視為掌上明珠。

最後,高南翔講了如何最佳化發展民營經濟的環境問題。他說:「環境是一個綜合體,它包括多方面、多層面的內容,如服務環境、治安環境、政策環境、人文環境、區位環境、資源環境、生態環境等等。簡而言之,就是客觀環境和主觀環境的總和。白鶴的客觀環境大家有目共睹,我不多說了。那麼,主觀環境呢?主觀環境即人為環境,在這方面,我們的努力目標應該是,規範、透明、監督、平等競爭,而絕不能是放棄政策,放棄黨紀國法,不能說無原則地放縱就說明經濟環境好。剛才大家也提到了皮革蘇的問題。」高南翔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聲音也高了幾度:「在皮革蘇的問題上,首先我要宣告:我是堅決支援萬代市長的意見,把皮革蘇抓起來的。(萬代市長一臉的難堪,但他現在只有和高南翔捆在一起。)我們告別了計劃經濟時代,走進了市場經濟時代;告別了平均主義時代,走進了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時代。這給我們這個社會帶來了無限生機和活力。但是,我們必須看到,現在貧與富、弱勢群體和強勢群體之間的距離也正在拉大,越來越少的人正在佔據越來越多的財富,而越來越多的人卻只有越來越少的財富。這種社會現象並不新鮮,世界各國的歷史上不知重複了多少次。我今天之所以要說這個問題,真正目的是要大家認真思考解決這個矛盾的辦法!我們回顧一下,當貧富導致的社會矛盾達到極點時,歷史上解決這個矛盾的辦法是什麼?是窮人對富人的造反革命,把富人變成和窮人一樣窮,把窮人變得和富人一樣富……但是,這個問題最終解決了沒有呢?始終沒有!不僅沒有,還一次接著一次地惡性迴圈。為什麼呢?這可能有多種答案,但是,主導社會的政治力量沒有當好社會的天平,應該是主要原因,也就是人類的聰明沒能避免人類的侷限。任何一個社會階段,任何一種社會形態,要發展得好,都少不得這種天平。我說的是天平!天平啊!這個天平是什麼?在哪兒?拿今天的社會形態來說,就是我們執政黨和它的政府,就是黨政機關裡我們這些工作人員!人類社會發展到今天,我們已經積累了不少的經驗,我們回顧一下,領導階層站在富人一邊的歷史階段有過,領導階層站在窮人一邊的歷史階段也有過。事實證明,這都不科學,領導階層必須站在貧富之間,當好他們的天平,給他們提供規範、透明、監督、平等競爭的和諧社會。打富濟貧,這個社會將沒有人願意致富,社會將是一個同窮的社會!但如果放縱富人為富不仁,不顧法制和良心,利用自己強勢任意掠奪和踐踏窮人,富人也是絕對富不長的!這個社會最終也將還會是一個共窮的社會!」

高南翔這段深入淺出的講話,讓臺下的聽眾有些震撼了,他們從來沒有把貧富之間的問題想得如此深刻、如此透徹。高南翔有意識地頓了頓才又繼續說:「在白鶴,是不是抓了皮革蘇就意味著破壞了發展民營經濟的環境呢?不是!恰恰相反,抓了皮革蘇是為了更加最佳化、淨化白鶴髮展民營經濟的環境。大家也可能有所耳聞,豬狗衝已經成了富人們踐踏民女的黑窩。你們想想,一個十三歲的窮人女兒被糟蹋了,受害姑娘的父親跪在我面前告狀,別說我是個市委書記,就是一個平民百姓也該有個是非義憤吧?人人都是父母所生,人人也都要當父母,把皮革蘇抓起來難道還錯了?難道一個人有了錢就可以在國家的法律之外肆無忌憚嗎?現在更有些別有用心的人和那些真正嫉恨民營企業的人,說我們抓皮革蘇是有意打擊民營經濟。這話可不是好說的啊!這個帽子讓我們難戴得起啊!前面我已經說過了民營經濟在白鶴經濟發展中的地位和作用,我說的是真話,大家應該聽得出來。」

高南翔說到這兒,又從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來看了看,紙條上寫的是在企業裡敲竹竿的單位名單,他的語氣顯然又多了幾份火氣,說:「我想,怎麼說是一回事,關鍵還是要看怎麼做。我在這次調查中得知,我們一些黨政部門的幹部,利用手中權力,跑到民營企業裡去吃、去拿,去隨意安插親戚朋友,這還不算,還以訛傳訛,造謠說我們抓皮革蘇是在有意打擊民營經濟。於是乎,他們敲詐民營企業的幹勁來了,民營企業你敢不答應他的要求?他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只要他手上有芝麻大一點權力,他都非用到邊不可。」高南翔捶了捶桌子說:「這些真正歧視民營企業的人以為自己這回找到了吃民營企業的藉口了,我要告訴這些人,他們打錯了算盤!他們看錯了形勢,他們看錯了人!他們的思想落後了!他們是要吃虧的!這麼說吧,在座的各位,今後,凡是這些人來你們那兒磕磕打打的,你們一律給我頂住!」

臺下一下熱鬧起來,整個會場裡議論紛紛。一位企業主站起來說:「高書記,我們實在頂不住。我們要是頂一次,那以後就不知要有多少麻煩落到我們頭上。」

高南翔看了表,只剩下五分鐘了,說:「我要你們捉蛇,自然就要給你們工具。我現在告訴大家一個手機號碼,這個手機是我專門為白鶴民營企業主開設的,你們都記著。這個手機號碼二十四小時開著,等著你們提供情況。你們頂不住的事,告訴我,我高南翔來頂!我要看看是誰最先撞到我們槍口上來!除了這個辦法外,我還有一手。這一手我暫時保密,以前還沒有人用過,用出來,你們會拍手稱快的。你們等著瞧!我高南翔不幹的事,我寧願放著,沉默著,冷眼旁觀;但我決定要乾的事兒,我就一定要幹好!我還沒有遇到過幹不好的事情!只要是人幹出來的壞事情,我就一定想得出治這個人的辦法來!」

高南翔講完話,會場裡的掌聲經久不息。萬世耿沒有想到這個顯得過於自由的會議,最後有這麼好的收場。他給高南翔的講話作了簡單的概括和強調後,風趣地說:「高書記今天的講話文情並茂。高書記的衣袋裡有的是尖端武器,大家等著瞧吧。散會。」

散會後,高南翔把宣傳部管業務的領導、《白鶴日報》的老總、省報駐白鶴記者站站長,電臺、電視臺的臺長都叫到休息室裡,說:「今天這個會議要好好報道,要把會議的主要精神全面準確地報道出去。不僅是《白鶴日報》要高度重視這個會議,省駐白鶴記者站的各位記者也要多配合、支援白鶴的工作。」

省裡駐白鶴記者站的人其實都是本市的人調過去的,都很配合本市中心工作的宣傳。有了高書記的授意,宣傳部的領導便認真地佈置了哪兒哪兒怎麼怎麼報道。具體報道方案當場就安排落實到了人。

高南翔心裡想著,自己來白鶴這麼些日子,今天還是第一次這麼認真地動用新聞媒體,看來不這麼抓抓不行了,不作正面宣傳,就會有人作反面宣傳。先這麼抓一把再看吧!到底會有什麼樣的效果,高南翔自己心裡也沒有底,也還只能是等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