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直到第二天中午,高南翔也沒有聽到武湘懷跟他說起鄉下的客人,以為他們已經走了。沒有想到他給武湘懷打電話時,武湘懷說,走了幾個,還有兩人沒有走,住在賓館裡。高南翔就問是哪兩位。武湘懷說:「是江會計和你的一位表弟,說是你姨姨的小兒子。」

高南翔想起姨姨也的確還有個小兒子,但見面時又沒有聽說過,又擔心是不是江會計在背後出主意不好對付,就說:「他們這一餐吃掉我將近一個月的工資了,你跟江會計說了這事兒嗎?」

武湘懷說:「說過了,但江會計不相信,說你當這麼大的官,哪裡還要私人出錢待客呢!就是鄉里書記也不私人拿錢待客了,分明是下面辦事的人說假話,想到書記那裡討好,要趕他們走人。他說,事兒不辦好他們就是趕不走。」

高南翔說:「他們還有什麼事兒要辦?」

武湘懷說:「我問了,他們不說,非見到你不可!」

高南翔說:「你跟他們說,我忙!」

武湘懷說:「我說過多次了,跟他們磨了半天嘴皮了,還在跟他們磨。他們不依,一定要見你的面。」

高南翔本是正急著籌劃召開個民營經濟座談會,有好些事兒要商定下來,但家鄉的客人不送出去,他心裡總是不安。高南翔只得叫劉師傅送他到賓館。

高南翔點了三菜一湯,陪江會計和姨表弟吃中飯。這才明白,江會計中途又把姨表弟請來了。江會計正來精神咂著舌想要說喝點兒時,高南翔心裡一硬,揮手說:「中午就不喝了!」江會計一下枯了臉,叭哧叭哧地動了幾下嘴唇,無精打采地看了看高南翔。

高南翔說:「要健康,先喝湯。」就叫服務員先給每人來了一碗湯。然後遞了米飯來。大家一言不發,只聽得叭哧叭哧的嘴巴響。這種吃飯的聲音,高南翔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聽著這種聲音,就又回到了曾經的歲月,回到了故鄉人忙碌的日子,在桃樹下、田塍上吃飯的情景。

主人不熱情了,客人就應該走。吃過飯,江會計開口說:「翔兒,這回我們也不是來混你這幾餐飯吃的。」

高南翔說:「江會計,哪能這麼說呢。你們能來看我,這是看得起我。你們家難道還沒有肉吃,沒有酒喝嗎?」

江會計說:「是有件事兒要請你給幫幫忙。」江會計指了指身邊的年輕人說:「你表弟呢,從今天起就在鍾老闆手下做事了。你知道,你姨表弟這人呢,老實啊!我要他跟你認認親,你看他,這半天都沒敢和你搭一言。只怕你還不認得他是你姨表弟呢!你說他這種人能做什麼?但鍾老闆給他一千多塊錢一個月哪!翔兒,你現在是這麼大的官了,白鶴呢,現在的經濟發展這麼快,城市建設專案又多,你出面給我們弄個工程做,這該不難吧?」

高南翔現在才明白他們這次來的真正目的。原以為他們只是認認親,吃一頓好酒好菜,顯露一下自己地方上出了這麼大個官兒,得了面子就會回去,沒有想到他們還有這麼深遠的目的,也這麼有經濟頭腦。高南翔笑了笑說:「這應該是你們鍾老闆的意思吧?」

江會計說:「鍾老闆現在的工程還多著,不是他的意思,是你姨的意思。你姨交待我說,你這表弟嘴巴鈍拙,要我把她的意思跟你說明白。你姨說,你姨父過世得早,你清楚,你姨表哥在你做磷礦石生意那年又惹了那樣的禍,家裡經濟困難,你這表弟呢,人又老實,賺不到別的錢。鍾老闆叫他在工地上守守材料,每月能有一千多元工資,家裡就可以一下子活便起來。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你姨說,你現在當這麼大的官了,給鍾老闆要個工程也該不是難事。反正還是要搞了工程才能賺錢嘛,又不是白拿。」

高南翔聽明白其中的關係了:鍾老闆是要巴著他這個市委書記了,為了把姨姨搬出來,才把姨表弟叫到他手下做事,給那麼高的工錢。這個彎轉得不小啊!這難道不是江會計的主意?如果他們抬出另外的親人,高南翔自信會一口拒絕的,可是現在他們抬出的是姨姨,要高南翔一口拒絕姨姨這個意思,他一時感情上過不去。姨姨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慶早栽在他自己的牛脾氣上,這小兒子是姨姨快四十歲上才生的,所以現在還這麼小。高南翔出來工作時,這個姨表弟還在姨姨懷裡吃奶。二十多年,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見到面。這倒也罷了,高南翔才半歲多母親就病逝了,姨姨怕南翔的父親不會照料孩子,把南翔接到她家裡當親兒子養著,他夜裡餓哭了,姨姨就把奶子摟出來讓他吸;吸不出奶來,姨姨又起來給他蒸米糊、蒸雞蛋。他是在姨姨懷裡長到六七歲,要上學讀書才回到父親身邊的。姨姨很慣蝕他,現在他還清楚地記得自己已經六七歲了,晚上還要捧著姨姨的奶子睡覺。後來他一路讀完小學、中學,上了大學,大學畢業又在外面工作,加之姨姨住在偏遠的高山上,連公路都不通,也沒有去看過姨姨,只是給姨姨寄過幾次錢,也寄得不多,每次不過五六百元。算起來,姨姨現在已是六十大幾的人了。看來,小表弟不僅年幼,人也的確太老實,在他面前,不僅說不出來話,連一聲表哥都不敢叫。既然說是姨姨求他,他高南翔不幫姨姨這個忙,不說別人怎麼背後戳他的脊樑,他自己想起來都不合情理了。但是,如果他答應這個要求,就等於拿自己的權力摻和到了眼下這些權錢交易,他好不容易在自己心裡慢慢築起來的那道防堤,就意味著出現了蟻穴,或者說有了潰毀的缺口。

江會計見高南翔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就說:「翔兒,看你那樣子還為難嘍?」

高南翔覺得這老幹部對他有點咄咄逼人了,他不得不挫一下他的銳氣。高南翔說:「江會計,您老也在鍾老闆手下做事吧?」

江會計說:「不給他做事,我哪能狗捉耗子啊!」

高南翔說:「開多少錢一月?」

江會計有些得意地說:「一千多吧!」

高南翔笑了,說:「這就對了。難怪你老這麼大年紀了,工作起來還這麼賣力。」

江會計說:「現在啊,當個村會計每月百把塊錢工資,鄉政府還不能按時發,我還全得在鍾老闆這兒幹事現管現地拿工資。人家那可是硬錢哪!每到一號就發!要不,在家裡盼那點兒工資眼睛都盼鼓了,還有誰看得起我們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