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高南翔回到市區時,天快黑了。在賓館餐廳吃過飯就回到自己房間,洗過澡就覺得好累,想睡,但今天的事情讓他覺得有一肚子的話要跟華仕成說,於是,給華仕成撥了電話。華仕成雖然接了電話,但什麼也聽不清,舞廳音樂和嘈雜的人聲把說話聲全都淹沒了。華仕成在電話裡說:「慢點慢點,我到洗手間去再說。」

一進洗手間,電話就聽得清楚了。

高南翔說:「老同學,還是當教授好啊!白天研究豬八戒,晚上就到高老莊。你們這些教授抄論文的醜聞最近不斷發生,可不能太腐敗啊!」

華仕成說:「老同學,你別說得太嚴重了。剛到重慶,幾個同學聚一聚。我們這些與權力無關的人,吃一點,玩一點,與政權穩定沒有關係。只要你們這些大權在握的人不腐敗,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就會一日千里,朝前發展。」

高南翔說:「當教授就吃兩塊嘴皮啊!最近發現豬八戒有什麼新的相好沒有?」

華仕成說:「現在不研究老豬了,在研究老孫。」

高南翔問:「在孫悟空身上又有什麼新發現?」

華仕成說:「發現悟空是個老上訪戶。不是找玉皇大帝放潑,就是找老龍王較勁。為了弄清妖魔鬼怪的內部情況,有時也不得不變成妖魔鬼怪打入他們的洞內或者腹中。老同學啊,你就是要做個清廉官,有時候也要做一做腐敗的樣子,不然,你連內部情況都會掌握不了。」

高南翔哈哈大笑,說:「你能有今天,得好好感謝吳承恩啊!逢年過節你得多給他燒幾炷香,多給他磕幾個頭啊!」

華仕成說:「這你就說錯了!現在給人家寫評論都是要拿紅包的,我到處宣傳吳先生的作品,給他寫評論,從沒收過他的紅包,也不收他一分錢廣告費。吳承恩先生得好好感謝我才對!」

高南翔說:「人家四大名著之一,還要你做什麼廣告嘍?」

華仕成說:「名著怎麼了?現在誰還樂意啃名著?看電視看得中國漢字都認不得讀不懂了。《三國演義》要易中天那種調笑的說法才聽得懂,《論語》要于丹女士將它變成結合現實生活的大白話才聽得懂。當代中國人都被電視、電腦弄成蠢豬腦子了,缺少思維了,要別人告訴他現成的道理他才明白是道理,自己已經悟不出道理了。」

明明是沒有道理的事,經華仕成這麼一辯,高南翔又覺得有些歪理。兩人笑著這麼閒話了一通,華仕成問高南翔看望張召鑫的母親了沒有,高南翔說:「今天到了,一回來就滿腦子想法,就想給你打電話。召鑫的母親實在可憐!召鑫的小兒子也實在可憐哪!我想,如果當貪官的真正想到自己身後會是這樣的悲慘結局,我看誰也不會那麼貪了!」

華仕成說:「南翔啊,你要好好利用這個反面教材,多給你的下級講講你到召鑫家的親身感受。」

高南翔說:「我也正有這想法,召鑫既是白鶴人,把他作為我市各級領導幹部警示教育的反面教材再好不過了。我想把召鑫的一生告訴給幹部們,他是怎樣從一個農家孩子走向高階幹部的崗位,又是如何從一個高階幹部成為一個不可饒恕的貪官。我有時就想,如果把一個錢、色慾望很大的領導幹部送到召鑫的墳墓前,讓他靜思一小時的話,那會產生一種什麼樣的效果呢?」

華仕成立刻激動起來,說:「老同學,你這想法好啊!把那些握著大權不廉潔的大小領導幹部送到召鑫的墓前去,讓他自己思前想後,比你在臺上作長篇大論的反腐敗報告要好得多,說不定還是經驗呢!要是這麼做了效果又好,那就是你的專利了。」

高南翔說:「經驗不經驗我倒也不在乎,我只想能讓更多的人在召鑫墳前感悟一下人生。」

女人叫華仕成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了過來,高南翔說:「好吧,高老莊的小姐叫你了,你快去吧。」

高南翔放了電話,又在自己的下鄉日記本上寫了起來,一寫就是好幾頁。寫完已經非常睏倦,總算腦子裡清靜了一些,一躺下就睡著了。

高南翔醒來一看,已經七點多了,比平時晚起了將近一小時。剛剛洗漱完畢,小左披著一頭散發就來給他收拾房間。

高南翔跟小左說:「我去餐廳裡就餐了。」就往門外走。

小左卻停了手裡活兒,很認真地站著說:「高書記,有句話我不知道該講不該講。」

高南翔回頭一看小左那麼認真地站著,就想一定是句很重要的話了,說:「小左,有什麼話你說!」

小左把自己的散發往後攏了攏,紅圓圓的臉蛋露了出來。她說:「高書記,這些日子有不少人在說你。」小左又不敢繼續往下說了。

高南翔說:「說我些什麼了?」

小左說:「他們說你思想很左,來白鶴第一件事就是打擊民營經濟。」

高南翔的心怦怦跳動起來:這可是個大罪名,他承受不起啊!看來,造這個謠的人很有政治頭腦!他馬上想到,這肯定與皮革蘇的事有關。高南翔又強制自己平靜下來,說:「小左,感謝你給我提供這麼重要的資訊。」

高南翔往餐廳裡走去就餐,一路上他咬了幾次牙:對於這樣的傳言不給予回擊恐怕不行了!這簡直是一種政治攻勢。我高南翔要打擊的是有錢老闆肆意糟蹋貧民少女的違法犯罪行為,哪一點不支援民營經濟?好吧,他就不相信一個市委書記在這個問題上沒有辦法對付這些謠言,他得選擇一個時機,召開一個發展民營企業的會議,在這個會上,他得做一個有力度的表示。

吃過飯,武湘懷來了電話,問他今天下不下縣,原定是今天是要下縣的。高南翔說:「今天不下縣,要和一圓同志扯幾件事情。你的論文寫得怎麼樣了?」武湘懷說:「總算寫完了,但還有些地方欠縝密。」武湘懷又問:「高書記,昨天有人打電話到我這兒找你。」高南翔問是什麼人。武湘懷說:「我問他們是哪兒人,找你有什麼事,他們說,和你是老鄉。」高南翔等著武湘懷繼續往下說,武湘懷卻不說了。

高南翔心裡明白了幾分,說:「他們一定是跟你說話口氣不小吧?」

武湘懷說:「是啊,我多問了幾句,他們就罵人了。看樣子,他們中好像有鄉幹部,也有村幹部,還有村民。」

高南翔說:「一個小山村出了我這麼大個官兒,那還了得?當然說話就盛氣凌人了!」

高南翔和張一圓秘書長扯了一個上午的工作,下班時剛走出辦公樓就見有幾個人在門口的臺階上站的站,坐的坐,有的還在地上畫了棋盤動棋。高南翔一眼就能認出他們是老家人的樣子,心裡就想可能有什麼麻煩事兒來了,但臉上只得做出很高興的樣子,老遠就把手伸了出去,說:「老鄉們好啊!這麼老遠地來看我,辛苦了!」

老鄉們一齊圍攏來,一一同他握手問好。有的叫他高書記,有的叫他南翔,有的還叫翔兒。翔兒是他的乳名。看樣子,叫他乳名的肯定對他很熟悉,應該是長輩,但他們的名字,高南翔一時記不全,叫不出每個人的稱呼來。高南翔也不便立即直問他們的身世,只得旁尋側問地慢慢打聽起來。高南翔先是問起他們鄉村的情況。他們中的鄉幹部說:「前些年工資不能按時發,現在工資是按時發了,但是七折八扣,也是餈杵削變了擂缽杵。往上面報的工資數不低,幹部拿到手的錢太少。上面不讓拖欠幹部、教師工資,下面就發‘裸體工資’,比裸體工資還要少,其實都已經是‘排骨工資’。」

高南翔皺了皺眉頭,注意到回話的鄉里幹部看來年紀不小了。高南翔說:「現在政策很靈活,你們退休了還可以在農村發展科技農業,帶領村民致富。現在農村最需要的就是像你們這些能夠推廣科技的人才啊!你們當過幹部,有一定的組織領導能力,又有文化知識。」

一個光頭老人說:「翔兒啊,你別離開農村就說官話。現在農村的青壯勞力都進城打工了,只剩下些老弱病殘在守家,現有好田好地都荒了,誰還跟你搞科技啊!你還不知道農村那幾根稻子能值多少錢嗎?養牛、犁田、栽田、管水、施肥、防病、治蟲、收割、保管,到頭來收些穀子連本都賠不上。現在呢,國家政策是好得沒有說的了,但國家給農民的那點兒好處,補的那些錢,都被賣農藥、化肥、種子和其他生產資料的人賺走了,他們心黑啊!拼命地提價!上面三申五令不讓這麼提價,但到了下面還有誰管這些事?做這些生意的本來就都是鄉幹部的老婆、姨妹子。翔兒啊,我跟你說實話,我看到那幾根稻子頭皮都發麻!」

這話聽起來讓人心裡發涼。高南翔仔細端詳這說話的光頭長者,總覺得面熟,認真一回憶,記起來了:「說,你是江會計吧?」